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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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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等人简要收拾了行装,便马不停蹄地由漠北向东南进发。昼行夜宿了十数日后,终于出了大漠草原,在张家口不远处住宿。六怪十数年未曾出大漠,再度踏入中土时都有些唏嘘感叹。
李萍想起当初郭啸天惨死敌手,自己被段天德挟持至大漠,在雪地中生出郭靖,又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艰难生存等等往事,又看郭靖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时间既悲又喜,不由得哭出声来。韩小莹与她同宿一间,听着她的哭声,想起死在黑风双煞手中的张阿生,自己也从芳龄少女蹉跎到了中年,一时间也忍不住眼眶含泪,低声哭了起来。
郭靖听见母亲和七师父哭声,道是有敌人袭来,急匆匆地破门而入。李萍连忙以手抹了泪,勉强露出笑容来。韩小莹也以衣袖拭了眼,又看见郭靖手中还捧着一个布包袱,便问他是什么。
“承麟说,妈和师父十多年没回来中土了,定然不熟悉如今坊间流行的衣服款式。”
郭靖将包袱打开,露出几套颜色素净、布料考究的衣服来。其绣纹花样虽新潮,韩小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江南水乡的味道,又见发簪首饰汗巾等也一应俱全,不由得暗叹此人心思细腻。李萍原本就是朴实农妇,即便是年轻时也没穿过这些,只看出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便让郭靖退回去。
郭靖为难地挠了挠头:“我也说不要的,可承麟说,东西买了就没法退,他自己又不能穿……”
韩小莹想起郭靖救过人家,大概是了解郭靖的性子,才用了这法子哄他的。她怀念地抚过裙摆上的莲花绣纹:“承麟这孩子是个有心的……靖儿,你虽和他一般年纪,行事却远不如他周全缜密。这也怪我们,只教了你武功,没教你别的。从明日起,你便离开我们独自到道上历练吧。”
勇者郭靖与剑士于离告别了众人,出了新手村,开始了丁丁历险记。
虽然六怪千叮咛万嘱咐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郭靖却至今也无法真切地体会到这“险”。
先是山坳中出现了十六位要抢他汗血宝马的白衣公子,待走近时,这些人却立刻一改嚣张气焰,翻身下骆驼、匍匐跪地、高声恭送,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恭敬无比;之后是曾在铁木真与王罕一战中与他有过节的黄河四鬼,气势汹汹地举着刀剑鞭斧直直冲来,他还未摆出迎敌姿势,便见这黄河四鬼目瞪口呆地在他们身前站定,随即后撤半步平身低头霸,展现了无与伦比的下跪技巧……
江湖险恶真没有,人心倒确实难测……郭靖想,中原人好客热情的表达方式,真是奇怪。
于离看着跪了一地的黄河四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听见陛下的笑声,四人背脊倏然发凉,沈青刚立马老实交待了此行目的:梅超风和《九阴真经》重现于世,大家都赶着去分杯羹。
“你们能接朕几招,也想去抢九阴真经?朕可是听说,西毒也来了。”
西毒在江湖是无人不晓的,四鬼浑身一哆嗦,钱青健忍不住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铁尸那瞎婆子原还是藏在咱们王府后院的,十多年来竟无人察觉,真是可惜……”立刻被沈青刚扇了一脑袋。
梅超风确实教过完颜康武功……于离对《九阴真经》是毫无兴趣的,只是担心这群家伙惹事,便叮嘱了四人不可借着王府名义生事:“还有,那郭靖救过朕一次,日后不得对他无礼,懂么?”
黄河四鬼不敢不应,只能暗恨这小子运气好,哆哆嗦嗦地退下了。
于离感激郭靖的舍命相救,更感动于他竟愿意为自己打破坚守的原则。这种孩子般纯真而明亮的好感,对于离是极有杀伤力的。这令他对自己坑了郭靖不止一把的事实,感到十分愧疚。
十八禁卫在他杀忽必来等三人当晚便进了漠北。铁木真虽损三员大将,也畏惧于离这个强大而未知的势力,却依旧破了乃蛮部。乃蛮部大多军士投降,太阳汗战死,其子古出鲁被十八禁卫救出。古出鲁逃出生天后,拒绝了金国的扶植邀请,竟又悄悄潜回蒙古部,趁着庆功宴上众将士欢歌酣醉、防守松懈之时,潜入了铁木真的营帐之中,用于离送他的淬毒臂弩射杀了铁木真。
于离协助乃蛮部时,十分欣赏古出鲁的智谋勇猛,一度想招揽他入金。可惜古出鲁对部落感情深厚,不愿抛下这必死之局,于离便送了他自己常年贴身带着的淬毒臂弩以保命。此毒异常凶猛、见血封喉,也十分罕见。古出鲁连发三支箭弩,铁木真只被一支擦破了皮,但足以致命。
博尔忽将古出鲁按在地面搜解药,古出鲁自然是没有的,只笑得仇恨快意。铁木真已七窍流出黑血,死前问了一句“那人是谁”,却始终未从古出鲁处得到答案。蒙古诸将悲痛欲绝,又恨得咬牙切齿,便对古出鲁施以草原上最残酷的刑法:将他钉在木驴背上,使之辗转惨毙。
数十年前金廷联合塔塔儿部捉住蒙古部首领后,就是用这个酷刑处死了俺巴孩汗和合不勒汗的长子斡勤巴儿合黑,俺巴孩汗咽气前曾说:“我子侄甚多,必有可怖复仇。”
蒙古部看来从未忘记这个血海深仇,隐忍了数十年,每次拥抱的温暖背后,却都是刺骨的恨意。
于离头疼地捏了捏眉间,只是这铁木真一死,郭靖的误会大抵是永远无法澄清了,甚至还可能因铁木真被刺、和与古出鲁和“那人”的关系,要背负上新的恨意。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怨报德,又何以抱怨?
因于离有事滞后,郭靖便先入张家口到长庆楼等着。他见市肆繁盛、人声鼎沸,已是无处不新鲜,进店后便看见更稀奇的。两个相貌俊美、衣着考究的贵公子正与一个衣衫褴褛、面目漆黑的少年乞丐同桌吃饭,那少年点了一桌子上好的酒菜,没吃几口便嫌太凉,倒了,又上了一桌新的。
墨衣公子眉头不皱地依言吩咐了下去,那少年得意地朝绿衣公子一挑眉,后者噌地上了火气:“十九!为什么要对这个女人言听计从啊!本少爷命令你不许听她的话!”
十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出门前主子说了,在他原谅少爷的离家出走前,十九不必听从少爷的命令。主子还说,行走江湖有四种人不能惹:僧人、乞丐、小孩、女人,其中尤以喜欢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为最。这位姑娘占了两种半和那个‘最’,十九自然是要听她话的。”
装乞丐的少女拍手大笑,十分天真可爱:“看出我女扮男装不稀奇,你怎么知道我漂亮?”
十九认真答道:“人人都说主子漂亮,姑娘的样貌如主子一样晃人眼睛,自然是漂亮的。”
少女狡黠地眼珠一转,隐隐透着一丝不服输,便开口要十九带她去看美人主子。十九仔细想了想,主子也没说不能多带人,便答应了。完颜康愤怒地拍桌:“我家苏苏可比这女人美多了!”
少女挑眉反问道:“那你做什么要离家出走?十九说她待你可好了,什么都依着你想着你。”
完颜康周身笼了层忧郁,语气透着委屈:“苏苏他不要我了,两个多月了,都没来找我……”
“我爹爹也不要我了,也不来找我。”少女眼圈一红,两人同病相怜地对视一眼,不再吵嘴。
十九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主子本是要亲自来的,恰巧外院出事。况且少爷曾说不愿再见到主子,主子听说后,就让十九替他来了。但在少爷出大兴府后,十八禁卫也是一直暗中跟着的。”
完颜康一口血噎在喉头:“苏苏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他?”
十九一如既往,实诚地点点头:“是十九说的。”
“……”
“少爷真是好大排场,我若不亲自来接你,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回家了?”
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楼道传出,完颜康惊喜地顿住脚步,十九已站立整衣、单膝跪下:“主子。”
于离朝坑主的十九点点头:“起来吧。”淡淡地瞥了完颜康一眼,直径越过他,走到面露惊讶的郭靖身边坐下:“可惜我只是来和朋友吃饭,并不是来接少爷你的。”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上着菜,既敬畏那“主子”的气势,又恐那“少爷”迁怒于人。郭靖神经大条,并未接收到完颜康愤怒嫉妒的视线,只乖乖吃着于离夹的菜。完颜康极力抑制了许久,才将心头杀意按耐下,平复了心情,于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了许多:“坐吧。”
完颜康立刻欢喜地坐下了,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于离,犹如一只等待喂食的大型犬。于离忍俊不禁,极自然地为他夹了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
完颜康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中雾气升腾:“我保证此生再不敢骗你气你,你不要不理我。”
少女疑惑地歪着头,向十九问道:“那苏苏不是你家少爷的心上人么?我怎么觉得他们像是父子?”十九点头道:“是叔侄。”少女咧嘴一笑:“怪不得。他叔叔虽年轻,却真有气势,像我爹爹。”
于离刚为完颜康介绍了郭靖,抬头向少女微微笑道:“黄姑娘,令尊一直在四处找你。”
黄蓉睁大了眼睛:“你认识我爹爹?”她立刻跻身坐在完颜康和于离中间,无视了龇牙咧嘴的某犬,欣喜中又带着怀疑,“可是,爹爹发过誓不出岛的,竟为我破了誓么?我这就去找爹爹!”
完颜康一把拉住她,五十步笑百步道:“你真是笨,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如守株待兔。”
黄蓉想起于离下属众多,恍然大悟地点头,半晌才敲了完颜康一个爆栗:“你说谁是兔子!?”
郭靖吃了两大碗饭才饱,一脸真诚地转向于离道:“完颜兄弟和黄姑娘真像,好生般配。”
“谁要和这黑炭头/没断奶般配了!?”
两人怒气冲冲地对视,再次异口同声:“你说谁没断奶/黑炭头?我和苏苏/十九般配多了!”
众人当晚就在张家口住宿。黄蓉始终将十九拉在身边,态度十分亲昵,于离微微挑眉,眼中迅速滑过惊讶和了然。完颜康虽也与黄蓉插科打诨,注意却一直都在于离身上,立刻狗腿地将三人如何相遇、十九胳膊肘子往外拐都说了,后半段添油加醋了许多,唯恐于离轻易信了郭靖的拉郎配。
入住客栈之后,完颜康率先抢了于离对面的房间,又婆婆妈妈地反复确认着于离房内的用具质量,表情骄傲如小孔雀:“我如今也算是经验丰富了。”又老实交待了许多他离家出走后的故事经历。他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长到如今连铰银子都不会,更没见过通宝铜钱,看到地摊上的小玩意,也是一大锭金子银子地付账,找了钱串子也不会用,闹了不少笑话。
他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子打开,取出各种布老虎、空竹、铜钱编狮子等等民间玩具,用料虽不敢说,造型却大都精致漂亮。完颜康一面兴奋地逐个介绍着,一面不住地问他喜不喜欢。于离看得出他虽看似嬉皮笑脸,一如往常的轻松,却一直暗中注意着自己的表情变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内容语气,不由得想起他离家出走的原由,心仿佛被醋泡着,有些莫名酸楚,又软得要化开。
于离瞥见其中埋着一个锦盒,打开来却是一对粗制滥造的泥人,连眉眼都看不清晰,陶土也因不正确的烧制从底部裂开。见完颜康一脸尴尬丢脸,于离心下了然,挑眉轻笑道:“你做的?”
完颜康慌忙抢回锦盒盖上,塞进木盒底部,掩耳盗铃般生硬地将话题转开。于离偏生将锦盒再拿出,恶趣味地拿在手上把玩,见他几乎红透了耳根,才收敛了笑容:“我很喜欢,可以送我么?”
完颜康瞬间被惊喜击中,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于离伸臂将他揽入怀中:“那日我确实是听到了,没有及时回应,是我不对。当时我气你不珍惜身体,也将你对我的心思当做是孩子气的占有欲和意气用事……我并非不喜欢你,只是希望你真的想清楚。我们既同为男子,又是叔侄……”
“我想清楚了!离开的两个月来,我日日夜夜都想着的,确实想清楚了,不怕的。”
完颜康举着手便要发誓,又是着急又是委屈,看着于离柔和到不可思议的眉眼,眼眶忽然就通红起来,眼泪接连不断地溢出,声音也带上喑哑的哭腔:“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你的……”
繁复浓烈的情绪通通化为一声温柔绵长的叹息,于离伸手捧着他的脸,柔缓地吻去他的眼泪。
完颜康乖顺地闭上眼睛,浸润在草木清香之中,感受着湿热温软从眉眼、到脸颊、到鼻尖、到嘴唇,辗转反复、缠绵缱绻。他青涩地试图回应,听到微不可闻的轻笑,疑惑地睁开眼后,正撞进一双满溢着愉悦的黑眸当中。他忽然想起太行山上的初见,也是这样满溢着笑意的一双眼睛,调侃捉弄、轻佻浅笑,又隐隐疏离于尘世,令他不自觉间便沉溺其中、越陷越深,还甘之如饴。
“今后,便是康儿你后悔,我也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