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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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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康无精打采地送穆氏父女回客栈,面上还堪堪维持着礼貌微笑,体内却有一股无名业火窜来窜去,烧得他心焦,又刺得他心疼。脑中不断回放着苏苏抛下自己同他人离开的背影,被抽离了衣袖的掌心阵阵冰凉,三魂七魄也被抽走了一般,空虚无主。
因在于离身边常年耳濡目染,他纨绔跋扈的性子大有收敛,也将于影帝人前温文尔雅的表象学得七成相似。穆念慈本就感激着他的搭救之恩,又见他丰神俊朗、身长玉立、询询儒雅,还是洪七公足下高徒,心中更生好感,不由得芳心跌宕,柔肠千缕。
杨铁心看出女儿心思,虽十分满意这少年的武功人品,却担心他出身过于富贵。那位叫“苏苏”的少年不怒自威、武艺超群,虽笑容温和有礼,却掩不去那久居上位的慑人气势,想来这两人身份定都不简单。杨铁心年轻时的心高气盛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如今也只剩下寻找义兄之子这一个未成之愿,便希望女儿只找个小户人家,因而对礼乐簪缨之族往往避之不及。
完颜康全然沉浸于弃妇幽怨中,对此毫无察觉。他耐心将人送到后,便客气告辞,转身要走。穆念慈连忙出声叫住,又解下一个小巧的玻璃铃铛,双颊飞红:“这是我路过临安城时买的小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物事,今日送给相公,图个新鲜有趣,也算……聊表谢意。”
铃铛龙眼大小,顶上嵌了绿松石,边上如云朵卷起,雕刻着水中莲花并蒂,做工十分精致。完颜康也没怎么见过民间玩意儿,面露新奇神色,又想着苏苏一定也会喜欢,就笑着收下了。
他特地命人买了个漂亮的锦盒来装铃铛,满怀激动地等着苏苏归来。月至中天时,房门终于被轻轻敲响,完颜康从昏沉中惊喜坐起,听见的却是十九平板的声音:
“陛下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夜恐怕会迟归,就吩咐十九先回来照顾王爷。”
完颜康失望地躺回榻上,愣愣地看着锦盒,心中不是滋味:“知己?那个穿青衣的是什么人?”
十九便老老实实地往人心口上撒盐:“桃花岛的黄岛主,十九确实从未见陛下笑得如此开怀。”
完颜康顿时被直言噎住,又自我安慰道:“但苏苏还记得让你回来,可见他是最关心我的。”
十九点头:“九阳真气过于霸道,练功时太过危险。待王爷神功大成,陛下就不会再管了。”
多大仇!
这十九与十八禁卫是同一批训练生,习武天分极高,也乖巧听话、办事利落,就是太缺心眼,情商抠脚。这屋内酸味如此浓重,小王爷面色明显吃醋,他也全然察觉不出,还能无意间火上浇油。于离也被他的天然黑噎了几次,但看他武功实在高强,便让他在完颜康身边跟着,督促其练功。
完颜康被十九气得没脾气,而练功四时中的子时已到,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十九退入暗处隐匿气息,仍直愣愣地盯着完颜康。陛下说“看着他”,十九就“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完颜康微微睁眼,眸中流转过决绝和不甘,又复闭上。
十九依旧看不懂情绪,只觉得王爷身上的真气似乎有些奇怪。一刻钟后,便见那九阳真气忽然开始暴走,经脉倏然紊乱,而王爷周身通红如铁,表情狰狞痛苦,似乎是走火入魔了。
十九连忙由背心输入真气,为其梳理脉络,但真气却似泥入大海,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颜康霍然睁开眼睛,双眉紧蹙,泪光中既是痛苦又是委屈,嘴边喃喃着“苏苏不要走”。
十九想起陛下吩咐过,九阳神功确实会令人出现各种幻象,但切不可因恐惧或惊疑而停练,便出声“安慰”道:“陛下虽同黄岛主约了日后结伴游历山河,但如今责任还在,十年内是不会走的。”
AGAIN,多大仇!
完颜康闻言后,周身真气更加紊乱,如洪水暴涨,他双目通红,声音压抑:“让苏苏回家来……”
王爷能听见我说话,就是破除幻觉了?十九再次疑惑,却不敢违背命令,立刻飞身赶至天然居,向陛下言简意赅地汇报道:“王爷走火入魔,真气暴涨,脉象紊乱,无法控制,要陛下回家。”
于离的心神早被“真气暴涨”一句攫住,九阳神功大成之前,只是九阳内力的积蓄,无法生生不息,提息过度之后容易泄气而死。他面色立变,向黄药师匆匆告辞之后,便直接越窗而走。
十九没有得到命令,便在跟着飞窗、待在原地、和走楼梯下去之间踟蹰,不知如何是好。
黄药师想起爱妻因九阴真经而走火入魔的场景,不由得悲从中来,抬头却看见正来回纠结着的面瘫暗卫,眼中明晃晃写着“求指挥”三个大字,因此忍俊不禁,悲伤竟淡了些,便开口为其解围道:“桃花岛的伤药,天下无能出其右者,我也去看看吧。”
十九顿时双眸发光,精神振作:“是!”
黄药师伤感渐淡后,便听出了方才十九话中微妙的不和谐。一路上细细询问了十九经过,到达时正看见于离为其运功疗伤,而完颜康眉眼间隐有愧疚,又在看向自己时带上了仇视和……嫉妒?黄药师是何其聪明敏锐之人,片刻便猜出了实情,不禁有了大胆猜想,又觉得太过惊世骇俗。
真气暴乱终于被完全抑制后,完颜康面色已恢复正常,见于离为他耗力过度,肤色唇色都白得几乎透明,不由得暗恨自己鲁莽:“苏苏,我本来……”只是想吓一吓你的,谁知失去了控制。
于离揉了揉他的发顶,心有余悸地微微笑着,温柔中带着惭愧自责:“是我不好,不知这功夫竟如此霸道,差点害得你失去性命……我也没练过什么内功心法,只听说它与易筋经齐名,定是上乘功法,就取来给你练了。果然欲速则不达,世间少有人能练成此功,也是有道理的……”
当年就是盲目信书,才引狼入室、令三哥中毒;如今又差点因此害了亲人性命,真是不长记性。恍然想起记忆模糊的第一世,于离脑中似钻刺般疼痛,本就因内力掏空是强弩之末,这一激便断了最后一根弦,眼神倏然涣散开来,身子软绵失力,被在一旁静观的黄药师接在怀里。
“真气使用过度……昏迷是因为受了精神刺激。他如此紧张于你,你却骗他。”黄药师将人抱进里间床榻,虽面色平静,却难消凌人威势,其目光锐利通透,令完颜康心下一抖,背脊发凉。
黄药师忽然伸手抓向完颜康的肩头,后者真气是自动护体,向外弹去,虽阻滞了片刻,却仍被抓住。迎面又是一股强劲掌风,令他躲无可躲,只能调动起周身内劲硬抗了一下,飞退着撞在墙上。
完颜康被这一冲一撞,打开了其余的气息阻塞,才算是好全了:“晚辈……谢过黄岛主。”
“果然是能与易筋经齐名的上乘功法……”黄药师顺手也试了他功夫,不由得赞叹其精妙绝伦,若如出了世,恐怕又要在武林上掀起腥风血雨,不知完颜兄弟是从何处得来,此前竟闻所未闻。
完颜康本慑于黄药师的威势和名声,又因心虚愧疚而十分气弱,如今听他对九阳真经的赞叹,心中便立刻警惕,又想起苏苏称对方为知己,一时又妒又气:“这是苏苏送给我的东西,全天下便只有我一人能有。”末尾时还微微高抬了下巴,带着点骄傲神气。
黄药师恍然想起当年,阿蘅记下九阴真经下部后,又骗周伯通烧了原书,还娇蛮任性地说道“这是我送药师的东西,自然全天下独此一份”,不觉莞尔。伊人已逝,物是人非事事休,唯有历历在目的往事寥以慰藉。他深叹一口气,态度也软了三分:“我黄药师还轮得着觊觎你一个小辈的功法?”
“你觊觎我最爱的苏苏。”完颜康脱口而出,眼见黄药师露出震惊神色、又皱起眉头,忽然也不怕他了,冷笑道:“听闻东邪视世俗礼法如粪土,行事潇洒不羁,不想也只是浪得虚名。”
黄药师并未中他的激将法,皱眉不赞同道:“男子相恋,不合天道;叔侄相亲,也有违人伦。”
完颜康唇角微勾,挑眉轻笑的样子与于离神似:“我完颜康就是要同苏苏在一起一辈子,天道也好,人伦也罢,世俗律法都管不着我。要有敢来多事阻碍的,我定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他性子再如何内敛,都消不去骨子里的张狂与狠戾。而黄药师一向气势威严,常将人吓得魂不附体,极少有人敢当面顶撞,如今听着完颜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时也有些愣怔。
卧槽这货比老子更邪……
里间的于离微微睁大了眼睛,康儿在自己面前一直乖巧蠢萌,都几乎忘了他是西狂杨过他爹了。
至于完颜康吃醋的点,于离倒从未想过。他将博学多才黄药师当做极好的知己、出行的驴友,却也知道冯蘅是黄药师心里的白月光。她在最美好的时光消逝,反而最能令人刻骨铭心。
因而于离即便再怎么欣赏黄药师,既不愿去做那抹蚊子血,也没有信心或耐心去化开他心中的寒冰。况且他既是九五至尊,又经历了这多世,无论实力或地位都算得上令人高山仰止。高处不胜寒,这精神世界本来就空虚,好不容易遇到个知己还把他给睡了,那不是克林顿是什么?
不想康儿竟因嫉妒故意在练功中出岔子,难怪走火入魔时,还能要自己回家。定是十九说话又不经过大脑了,于离睨了暗处的十九一眼,后者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怪我咯?
于离倒并不心疼疗伤耗费的什么N年功力,也知道他身世,无所谓天道人伦,就是有些恼他欺骗,也气他不爱惜身体。若自己回来得晚些,命能否保住还是两说,一身功夫就该废了。
况且,康儿尚且年幼,心性未定。他之所以喜欢自己,又说得如此坚决,或许是崇拜强者,或许是喜欢美色,或许是依赖亲人,更或许,是害怕玩偶被他人抢走而激生的嫉妒、和被长辈反对下越发倔强反叛的孩子气……总之,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或许过阵子便冷却了。
这事,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次日黄药师便离开了大兴府。于离提出黄蓉其实也可以让各地官府寻找,黄药师仍旧拒绝了,于离也不强求,心知他虽肯结交自己这个皇帝为友,心中对金国、对朝廷也依旧是不喜的。
两人都有点随性写意的魏晋遗疯,不习惯离别前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等等肉麻话语,于离笑道:“白云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复如斯。”
黄药师抚掌大笑:“知我者,完颜兄弟也。”也不再多言,纵身一跃,一袭青衫飘然而去。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朦笼,云兴霞蔚,忽然有点怀念太行山。
于离长叹一口气,向院内走去,路过完颜康房内时,发现窗门紧闭,而屋内除了十九,却不似有生息。于离推门进去,发现果然空空如也,只桌子上放着个锦盒,盒内装着个精致小巧的铃铛。于离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十九,康儿他人呢?”
十九实诚地从暗处钻出:“王爷说陛下既不喜欢他,待在这里没意思,就收拾包袱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两个时辰前。”
“你怎么不来告诉朕?”
“王爷吩咐了不让说。”
于离疲乏地揉了揉眉心,恨铁不成钢道:“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了?”
十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陛下曾说,王爷的命令,可以优于陛下的。”
真是一击重锤砸在朕的天灵盖上,于离无奈地吩咐十九即刻出门找人,低头看着那玻璃铃铛上的并蒂莲花,似乎是江南的手工,心中一顿,疑惑地叫住了十九:“什么叫我不喜欢他?”
“王爷已知道陛下虽知道他的心意却装作不知道,王爷虽知道却不愿装作不知道陛下已知道,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知道的陛下,干脆就出门逃开了。”
于离默默咽下喉头鲜血:“康儿为何知道朕知道?”
十九正直地点头承认道:“是十九说的。”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