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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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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十八年正月,大兴府热闹非凡。正月十一日起有赐假十日,以度元宵。这十日内全金国上下,从早到晚、从里到外都是灯。尤其是十五当晚,巷陌桥道,枝头树梢,无不张灯结彩。大兴府虽不及中都京城富庶丰饶,却也是红楼画阁、绣户朱门。此时花灯辉煌、雕车竞驻,正应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吹落星如雨,一夜鱼龙舞。
黄药师寻女北上,大半年来兜兜转转四处不见,如今正经过大兴府。长街上已是近乎拥堵,却无人愿待在家中,即便头不得顾、踵不得旋,也宁愿随人潮在街上游动,武功卓越如他,都差点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黄药师脚尖轻点,纵身飞上树梢,一袭青衫在暗夜间疾驰而过,诡如神迹,扑朔迷离。隐约听见身后响起兴奋的呼声:“是阿青!陛下果然在这里!”
阿青是谁?陛下……是金国皇帝?
他从立誓自创九阴真经上半册以来,已近二十年不曾涉足江湖,这大半年在宋金两国游转,也听了许多关于金国少年天子的传闻。据说是个难得的贤明之君,近忠直,慎守令之选;躬节俭,省不急之务;明赏罚,严廉察之责;重农桑,罢无名之役。如今纵观金国上下,确实是上下相安,各族和睦,家给人足,仓廪有余,工商繁盛,百姓安宁。继位不过两年,境内已堪称大治。
百姓或许不懂政策深意,却能清楚感到官府、军队中人一贯嚣张态度的急剧收敛,和猛安谋克解体、军民分户专职、兼并土地整编后,蒸蒸日上的生活质量。又常听闻某地贪官污吏、地主恶霸被整顿斩杀等等事迹,因而无一不盛赞新帝仁慈贤明、堪比尧舜。
尧舜也是蛮拼的。
黄药师向来心高气盛,却对这素未谋面的金国皇帝隐隐有些佩服。
且不说自古便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身为女真皇族,却能大量提拔契丹及汉人,又对反臣叛将不计前嫌,既往不咎,这等胸襟已是非常人能做到;就说他能压制那女真贵族倚仗横行的世袭亲缘、先祖荣光,手段雷厉风行,不做二话,又将亲舅舅李仁惠、外公李湘等一干贪赃枉法的皇亲国戚贬为庶人,甚至还抄了家产,这等魄力也着实令人赞叹。
听众人议论,此人就在这大兴府内,不知是否有缘得见。
黄药师身子一纵,轻盈跃上高楼之顶。登高望远,满城喧嚣,尽收眼底。花灯如三千繁华,仿佛缀满星光的银河跌入凡间,浴浴熊熊,由山头向市区倾斜而入,十分壮观。
连府衙四周都点了花灯凑趣,那灯体似乎极大,引得人群熙熙攘攘地围观在前。黄药师也是喜好稀奇古怪之人,心中一动,便脚尖轻踏着树尖柳梢,向那府衙飞去。靠近时才恍然发现,这十盏花灯的灯体竟是活人,这些人被龟甲缚着吊在府衙的屋檐下,在寒风中簌簌发抖,一脸苦逼。
黄药师心下好奇,便听见那府衙旁大树下坐着个说书人,正向来观“灯”者解释这些人的身份。
原来这十人,便是大兴府臭名远扬的“罄竹将军”纥石烈执中及其手下爪牙。这纥石烈执中曾救过先帝性命,先帝在时极受荣宠,无论其罪行如何罄竹难书,都不曾受到惩戒,官职反而波动上升。先帝辞世之时,已是这大兴府的府尹。
如今陛下整顿吏治,令官场风声鹤唳、豪强人人自危,但此人却依旧我行我素,“雄州诈认马、平州冒支俸、祁雨聚妓、殴詈同僚、擅令停职”,也算是意志坚定、安如磐石。陛下本念其旧功,免了死罪,只着人罢其官职。但这纥石烈执中或许是胡闹惯了,不仅拒不接旨,还雇了一帮武林败类来做打手,将新任府尹绑了关在家中囚禁PLAY。
陛下怒极反笑,也不等尚书令大人带十八禁卫前去抓人,便微服去了大兴府。一夜之间将武林高手和纥石烈尽数抓获,外头却丝毫不闻声响。次日商贩早起拉门时,便看见这十个恶霸被吊在府衙四周的屋檐下,浑身挂满了灯笼。商贩好奇,便悄声问那衙吏是哪位大侠的杰作。衙吏未及回答,便身后走出面容憔悴的新任府尹大人,神色复杂道:“是……陛下做的。”
说书人将府尹大人的一脸无奈学得绘声绘色,惹得围观群众哄堂大笑,觉得既是新奇有趣,又十分大快人心。黄药师也忍俊不禁,这金国皇帝着实是个妙人,这以暴制暴、以恶惩恶的法子也古灵精怪,全然不似一国之君,倒有些像蓉儿的年少调皮。
黄药师眼望四周,尽是合家赏灯、其乐融融之景,不禁又由蓉儿想起冯蘅,再无心情去听说书人关于太行山阿青的传说事迹。神思恍惚之间已走到河岸,看水面上绵延着金忽忽、亮通通、慢悠悠的河灯,分明是极温馨绚烂的景色,内心里却无由地感到一阵空旷寂寥。
不远处隐隐传来争执之声,没说两句,便转为了打斗。有妇孺孩童的人家纷纷向后躲开,远远地好奇观望。黄药师淡漠地朝那方向望了一眼,便继续专注地看水面上飘渺的灯,不作理会。
“苏苏,那姑娘不是说,能胜过她一拳一脚便可以嫁了么?怎么忽然又不愿了?”
身侧传来清朗少年声,伶俐中带着点天真。思女心切的黄药师侧身回望,只见两个俊俏少年,衣着考究、气质出尘,对这一片混乱波澜不惊,举手投足都透着富贵写意,应当是出自王公大家。
两人年龄虽相仿,气质却迥异。特别是被问的少年,似笑非笑的风流不羁外,还有些不合常理的老成。其气息内敛、目光凝练,吐纳步伐皆不同寻常,不可小觑。一晃时还未觉,细看下容貌如精雕细琢,竟是倾城绝色。少年静静观察了片刻交战着的一男一女,便准确点出了那两人的身份:
“她说的是,年三十以下,尚未婚配者。那欧阳克三十有六,又在白驼山庄中姬妾上百,仅如今跟随在他身侧的就有二十四人。而且那红衣姑娘武功虽弱,招数中却有些你师父的影子。”
“什么白驼黑驼……既是师妹,那我少不得要帮上一帮!”
清朗少年笑着纵身越入战场,抢在红衣姑娘面前接住了欧阳克一掌,其内力精纯,如排山倒海般推压了过去。其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刚劲柔劲融合为一,虽还未融会贯通,运用中透着些许生疏,却已能将欧阳克逼退。黄药师心中一震,脱口而出:“老乞丐的降龙十八掌。”
黄药师此言一出,便感到身侧少年回首投来的探究视线。少年好奇的目光略略在他腰间玉箫上一顿,又回到他褶皱古怪的容貌上,微微露出惊诧,又立刻转为了然,面上笑容澄澈明净,拱手作揖道:“久仰黄岛主大名,晚辈完颜承麟。”
完颜……金国皇帝?黄药师见其目光磊落、面色坦然,似乎丝毫不把这个身份当回事。既然人家已经毫无隐瞒,自己也不该有所掩饰了。黄药师缓缓撕下了面上丑陋怪异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来,笑道:“原来是完颜兄弟。”
兄弟?黄蓉郭靖岂不得叫我叔叔?
两人互有好感,一见如故,悠闲地站在一旁观战点评。黄药师见他年纪轻轻,却对天下武功如数家珍,吐属风雅、见识广博,隐隐还透着一股随性不羁。他本就是蔑视世俗礼法之人,心中只有更喜欢,得知他并非洪七公的弟子,也想见识一下他的功夫。
机会来得很快。欧阳克一开始还和完颜康相持平,并以丰富的经验压制着对方。谁知完颜康竟在打斗中进步神速,很快便将弱势扳了回去。欧阳克自尊心受创,一怒之下便招出了蛇群。
上千条青绿毒蛇吐着信子嘶嘶地游上岸来,密密麻麻,十分恶心恐怖。红衣姑娘嘤地吓得拽住完颜康的手臂,完颜康也是一阵头皮发麻。他每挥掌气劲打死一波,便又有新蛇前仆后继地围来。
黄药师眉头轻蹙,正要出手,便见身边于离的影子一晃,蛇群上方有数百青色叶片漫天四散而下,由蛇头将其钉入地里,如同一场江城花雨。于离轻盈落在完颜康身边,见三人面色苍白,气息紊乱,便俯身捡出三只青碧毒蛇,以指尖划破其腹,取出青色蛇胆来让其服下。
“苏苏!”完颜康吞下蛇胆后,面色果然转红,高兴地拽着于离的衣袖。于离无奈轻笑,深觉人类之所以进化成没有尾巴,就是怕他这种人使劲儿摇。
“苏苏……香泛玉流苏,苏合裛衣香。果然如花似玉,名副其实。”
欧阳克本深恨于离杀了他的蛇群,然而一照面后,便被那倾城容貌夺取了心神,立刻由穆念慈移情向了于离。此刻他浅唱低吟,轻裘缓带,面目俊雅,端的是一副衣冠禽兽的潇洒模样。
于离手中柳条勾上欧阳克的脖颈,将人拽至身前,挑眉轻笑:“想要同朕朝夕相处也不难,跟朕回宫去当太监啊?”说着瞥了一眼他的下身,欧阳克下意识后退一步,腿间冷意直窜。
蛇群即退,打闹结束,河岸又恢复了喧嚣热闹。令于离深叹人民群众的超强接受能力。
那红衣姑娘和中年男子前来答谢,自称姓穆。于离瞥见他手上的红缨长枪,及其眉眼间隐约熟悉的痕迹,心下了然:“康儿,你送穆先生和穆姑娘回客栈吧。”
穆念慈闻言,果然望着完颜康满面通红,如芙蓉花不胜轻风的娇羞。于离不得不感慨这杨穆官配果然容易天雷勾动地火,正欲走开时,却被完颜康拽住衣袖:“苏苏不和我一起去?”
于离揉了揉他的发顶,面带宠溺:“都这么大人了,还要陪么?”
自从得知完颜康竟磨得洪七公收了他这个徒弟后,于离便不再过多参与他的成长。他本就聪明敏锐,天赋极佳,只是一直没能得师父好好教。丘处机不肯教,梅超风不会教。如今有了九阳真经和降龙十八掌在手,又收敛了胡作非为的性子,应当是如论如何也落不到原著的惨境。
于离从完颜康手心抽出衣袖,转身离开,并邀黄药师至天然居喝酒。
黄药师聪敏非常,见了他漫天飞叶中剑气流转的轨迹,看似纷乱,却有韵律,便立刻领悟到了不拘一格、道法自然的奥妙剑意,钦佩之余更增惊喜。
于离也为黄药师的多才彻底折服。此人只活一世,却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甚至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等等都无一不晓、无一不精;虽隐居桃花岛不出二十年,却对各地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皆了如指掌。
几乎无论何种话题,他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并见解独到、一语惊人、才华横溢。
两人骨子里都有些肆意不羁、任性妄为。于离自现代而来,又经历魏晋,本不易为世俗所规限;黄药师身为宋人,能视礼法为粪土,实属不易。而此人还极痴情,万人中都难出一个。
不知不觉间,月色西沉,天将露白,两人谈兴却丝毫未减,于离细细思索着黄药师所提的五毒教、唐门等西南神秘之境,和因朝廷没落而隐藏深山的血刀门等等,面上尽是好奇和向往。
黄药师想起自己苦苦思索二十余年都无甚进展的九阴真经上半部,想着此番既已出岛,不如带着蓉儿四处游历一番。他对这个皇帝小友十分喜爱,便开口邀请于离去桃花岛上做客。
于离面上十分意动,沉吟半晌,眸中波光潋滟:“我……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