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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七章 ...


  •   泰和十五年(1215年)十月,金章宗完颜璟忽然下诏,以“谋朝篡位”为名,将荣王完颜洪熙、平章政事完颜匡、近侍局提点乌古论庆寿、女巫李定奴等人抓获。完颜匡、乌古论庆寿等人一律赐死,完颜洪熙被废王位,终身监禁于上京会宁府。

      十二月二十五日,完颜璟病危,药石无医,召回身在东北大营的皇太子完颜承麟代理朝政。皇太子亲身侍疾半月,衣不解带、事必躬亲。月末,帝崩,国丧三年,停音乐、嫁娶,臣民缟素。

      二十七日后,完颜承麟继位,改元安和。因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丧实服二十七月,便以日代月。

      如今金国国务的重中之重,在于民族和土地。前者是所有少数民族政权都将遭遇的挫折,后者是金国奴隶制转为封建制的遗留问题。契丹、汉人、猛安谋克制……个个都是敏感词,一步错,则全盘皆输。曾经燕国不是没有遇见过,但于离还需要一个如老师那样、敢杀敢打的开路先锋。

      他最终的人选,是路铎。

      右拾遗路铎是“冷岩十俊”的成员之一,在胥持国与李师儿霸道朝堂、混乱朝纲的十年中,即便在完颜守贞等肱骨大臣都被贬失势的情况下,依旧锲而不舍地扳倒了胥持国,人称“终极斗士”。

      于离上任之后,以办差得当为由,变着法子连升路铎官位;政事处理,必先问其意见。短短三月后,路铎已在众人一片惊疑之中平步青云,官居尚书令,封申王,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路铎所推荐的赵沨、王庭筠等贤士,于离一律破格提拔,放心任用;路铎入后宫无需请示,并与于离出同车、坐同席、食同桌,荣宠非常。

      路铎的受宠出乎众臣意料,甚至也出乎他本人的意料。十多年前“冷岩十俊”反对立葛王为太子、倾向荣王完颜洪熙之事,在朝堂内是人尽皆知,少数朝臣甚至知道他们曾经谋划行刺葛王。

      按理说,当今陛下也应该是知道的。路铎虽未直接参与谋划,却也脱不了干系。然而陛下登基之后,却对刺杀事件闭口不谈。不仅路铎升迁飞快,连主谋董师中,都升任了御史大夫。

      当年于离失踪之后,完颜璟的愤恨迁怒、胥持国的添油加醋使得“冷岩十俊”集体下放。如今胥门十哲虽已倒台,被下放的宁化州刺史贾益谦、北京留守完颜承晖等大臣却依旧还在地方上。他们虽才华横溢、资质简重,却无人敢向陛下提及。倒是于离因人手不够而想起来,立刻着路铎安排升迁调任。这般超乎常理的不计前嫌,令众臣心中莫测,反而忧思更甚。

      某日于离招路铎商量恢复辽国贵族旧姓、和契丹汉人赏罚与女真相同等事宜,见他无甚异议,便顺势提出数年后彻底实现女真、契丹、汉族等和同为一家的计划。

      路铎近来逐渐摸清了陛下秉性,看出其宁愿破除祖宗规矩、也要令各族平等四海归一的坚定决心,不仅心下震撼,更是佩服于其魄力和胸怀。他为官三十余载,因骨子里难以磨灭的刚正不阿、不屈不折吃了许多亏,更惹得先帝生厌。除却已逝的完颜守贞,就是当今陛下能欣赏和包容他又硬又臭的脾气。士为知己者死,他如今就是为陛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无半点怨言。

      于离心下宽慰,微微笑道:“朕确实需要宣叔(路铎字)办一件事,或许会令宣叔成为女真一族的公敌……但若此事办成、办好,则可保我大金永世不衰,国泰民安。”

      路铎肃然正色,立刻从座上起身,掸袖整衣,伏地行了大礼,沉声应道:“万死不辞。”

      于离连忙将人扶起,叹道:“朕该谢你的。”他转身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图表来,交在路铎手中,“这是泰和七年时大金的人口,共8413164户,计5353万人。其中猛安谋克及都宗室将军司,仅120余万户,约760万人。即,八成以上的金国人,都是汉人。我女真族人随太/祖、太宗开疆扩土、断首沥血,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山河,这些功劳,朕都铭记于心、不敢忘怀。但如今女真贵胄越发肆无忌惮,仗恃着有功于本朝,便肆意妄为,欺压他族,这些,朕也不能不管。”

      “他们无法无天惯了,即便是朕下旨约束,恐怕也不会当真。要真正做到明法严刑,禁暴锄奸,还需得赏小惩大,以血开路。宣叔,从此以往,无论其人出身何族,朕要你依照律法,平等相待。不分汉夷、无论贵贱,胆敢害民乱政、欺压百姓者,便是皇亲国戚,也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于离说得极重,眸光中带着一抹凝肃血气,庞大的威压也因怒意而未能收敛,向四周倾斜而出。路铎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只觉陛下果然天威厚重、龙气逼人。

      右上角横梁处却传来微不可查的一丝真气紊乱,于离眼中波光微闪,旋即恢复如常。他解下腰间镶满玉石的金鞘短刀,交在路铎手上:“此刀如朕亲临,上斩王亲,下除贪官,可先斩后奏。”

      “是!”

      于离面上浮现出柔和暖意,右手朝身后一挥,十八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凭空出现,身材挺拔如松,面容冷凝如铁,动作整齐划一,威风凛凛,气势非凡。于离眼中滑过一丝骄傲,唇角微微上扬:“这是朕训练出的十八禁卫,侦查、暗杀、奔袭、刑讯无一不精,即便是单兵作战,也堪比武林中的好手。从此就派在你身边,护你安全、助你行事。”

      这十八禁卫,路铎有所耳闻。陛下在东北大营遇袭一事,虽被他本人压了下来,在朝堂上却并非秘密。主谋完颜承裕并未受罚,一直愧疚着难以释怀,回中都述职时曾提过陛下身边的黑衣禁卫,仅凭十八人便完全压制了东北大营,武艺超群,一战成名,却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这也是武将们在蒲鲜万奴手中那本练兵之法前,首次见识到陛下在治军兵事方面的天赋异禀,从此服服帖帖。

      “陛下,万万不可……”

      于离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右上方,眼中浮现出微不可查的笑意,扶起又要拜倒的路铎,温声轻笑道:“朕既然连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若不想辜负朕,便好好干吧。”

      目送路铎捧着短刀拜退之后,于离挥手秉退了左右侍从,重新煮沸了一瓮泉水,温壶、烫杯、盛茶、高冲、盖沫、淋顶、洗杯、分杯、斟茶。清甜茶香在殿内弥漫开来,灌顶提神。于离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悠然自在,风采斐然,带着悦耳的韵律一般,又如浓墨写意的山水画。

      他斟了两杯,先奉于客席,自己才端了,转头看向横梁藏人处,微微笑着,眼神干净清澈,全然不见方才那一瞬骇人杀气。横梁暗处发出一声叹息,一个长方脸的中年乞丐身法轻盈地落在地上,身上衣服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邋遢。

      于离平淡如水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绿竹杖、背后的红葫芦上,遂起身行了个礼:“洪前辈。”

      洪七公本是来御膳房偷吃的,想当年在大宋御膳房偷吃了三个月,可算是熟练工,第一日因初来乍到,便只尝了几道,并没有整盘偷,也不曾惊动宫内人。然而次日来时,便见御膳房中竟特意摆了一桌菜肴,看着比皇帝用的还丰盛些。送膳食的婢女们鱼贯而出,连御厨太监都走干净了,末尾的侍卫冲着空屋子喊道:“陛下说,这些是孝敬前辈的。前辈若有其他爱吃的菜,请尽管点。”

      洪七公心中惊异,本来唯恐有诈,却抑制不住腹中馋虫,想着助纣为虐之事定不会做,便安心吃了。如此有一便有二,不知不觉间,洪七公就在皇宫中住了三个月。期间金国皇帝变着花样给他弄了许多极难得的山珍海鲜,作法也新鲜奇特,闻所未闻,自己却从未露面,也不曾提什么要求。

      俗语说,吃人的嘴软。对方越是无欲无求,洪七公心里越是不好受。吃了人家三个月的御膳,总得当面道声谢。他习惯性走了梁上,感叹了一阵这皇帝长得是真美,要下来时屋内已多了个大臣,只好继续蹲着。又听那漂亮皇帝说要善待汉人、惩处恶霸,遂觉得深得我心,更增好感。接着便是一阵强大威压袭来,虽不带攻击性,却有血腥,是沙场上凝练出的气势。

      洪七公因此心中一凛,隐蔽气息有了片刻紊乱,不想这微不可查的破绽依旧被他轻易捕捉。他大大咧咧地在于离身前坐下,好奇道:“你这小娃娃,莫非是成了精?怎么什么都知道?”

      于离抿嘴轻笑:“洪前辈声名太响,这打狗棒和酒葫芦,晚辈想认不出都难。”

      于离改自称为“晚辈”,便是暂舍了皇帝身份。洪七公觉得这少年敏锐聪颖、恭谨礼貌、武功深厚、见识广博,简直毫无缺点,心里也着实喜欢,只可惜,是金人的皇帝。但他又真心愿意善待汉人,仅此一点,就比那些金人贵族要好太多。

      洪七公心下矛盾了一番,终究还是豁达和喜欢占了上风,便笑着将茶喝了:“我原以为你是想和我学功夫,可见你内力深厚、身法妙绝,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我便不知该用什么来还你了。”

      于离老实点头:“晚辈确实敬仰洪前辈武学造诣,希望前辈能对侄儿加以指点。”
      洪七公面露疑惑之色:“你的功夫也高深精妙,为何要假手于我,不自己教授?”

      于离两指捻起杯中茶叶,通共四枚,先后向右侧的石墙上射去。那叶片本已被沸水冲得软绵,此刻却锐利坚韧地发出破空之声,整齐钉在墙上,四周还残留着些许剑气,锋利逼人。

      洪七公暗赞其功力深厚,又回想起其四次发叶的招式竟看不出丝毫相同,只有剑意蕴似乎贯通,又隐隐同自然相融,如行云流水,又仿佛信手拈来。这玄之又玄的境界令他有些许领悟,喃喃自语道:“大道至简,便可不滞于物。心中有剑,手中无剑,落叶飞花皆可为伤人。”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洪七公顿悟,武道上再得精进,通透畅快地抚掌大笑,又是欢喜又是惊叹。于离看出他眼中的惊采绝艳之意,浅笑着摇了摇头:“晚辈从未学过武,只是自小同白猿打架,又生长于山野之间,从草木枯荣、流水连绵中学剑,才误打误撞,误中了这剑意奥妙。”

      这机缘巧合着实令人羡慕,却是求也求不来的。洪七公了然地点点头:“因此你虽武功精妙,却教不了你侄儿。一来既然无招,便也无法教;二来,但凡有武学基础的,都难以领会这无招胜有招的境地。倘若尚有一二剑招忘不干净,心便如陷囹圄,剑法也不能犯。”

      “我受了你三个月款待,今日你又启发了我顿悟,我自然是要教你侄儿武功作为回报的。”

      完颜康天资聪颖,领悟力极佳,却欠在心境。少年人难免过于急躁,要让他去细细体会“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中的禅意与武道,不仅枯燥难耐,而且毫无盼头。于离试过几次,均以视睡如归为结局。但缺了这剑意,于离其实也不会什么了。

      如今有洪七公调教,自然是要事半功倍的。于离喜出望外,鞠躬行了大礼,以表谢意。

      当晚少林寺藏经阁内遭了贼,一众武学秘籍宝典都在,却唯独少了一套《楞伽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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