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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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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承裕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绣出来一副“鸳鸯戏水”图。只是倆鸳鸯长得都有些脉象紊乱,仿佛天亮了就要灰飞湮灭,颇有大音难听、大象畸形的禅道精神,着实是一种精致的淘气。
于离沉吟片刻,收敛起目眩神迷:“这小鸡啄米……不错。”
完颜承裕抑郁地看着自己的处女作,颇有生无可恋的的失意;众将齐刷刷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紧绷住上扬的嘴角;整个营帐里只响彻着完颜康如喷气式火车般一发不可收拾的笑声。
小王爷安心睡了一天一夜养足了精神,再度恢复猫嫌狗厌、调戏军民的纨绔子弟状。众将着实不喜他的霸道跋扈,偏生皇太子又极其宠他,那宠的方式也十分惊天地、泣鬼神:
某日蒲鲜万奴与左军参将进帐向皇太子汇报军务,只觉帐内异常清凉爽快,与赤日炎炎的帐外对比鲜明。两人正疑惑这降温的窖冰从何而来,便听见皇太子低声问道:“冷了?”小王爷缩着脖子轻轻点头:“嗯,有点。”他话音刚落,皇太子便抑制了周身散发的寒气,又以掌心内力热了一杯茶递到小王爷面前,满眼温柔体贴:“是我没控制好,你小心别着凉。”
两位将军:……皇太子你熊的!
其实无论内功或外功的修行,关键都在乎勤练不辍。古墓派以寒玉床的奇寒难熬,令人在睡梦中内息也能自动运转,从而事半功倍,一年抵十载。于离在太行山时,除却服用系统白猿寻来的天材地宝以增加内力,也将内息运转练成了如呼吸般自然的习惯,是以其内功进展较常人迅速百倍。
内息如同河水,经脉如同河床。二者相辅相成,又相爱相杀。
于离的周身经脉,不仅有真气常年自动奔绕来缓缓拓宽,还有灵药硬生生逼着内息水火兼济、龙虎交会,霸道迅猛地陡然撑大。久而久之,也较寻常更为坚韧。十三岁上,于离曾因喝下增息药酒而体验过真气暴走,彼时内息汹涌澎湃,如同雨势急涨下的激流大川,差点让他爆体而亡。
四肢百骸中皆是无处发泄的力气,涨势又极快,如同不定炸弹般危险。于离只好没事找事地将其尽数用掉,甚至对着崖壁龙吟虎啸了几声,以排遣身上堆积的内力。系统指点时提出,要解决此问题,需得更加精准地控制真气输出,如同以水利堤坝控制河流不同季节的水量。果然待于离能长期维持同一水平输出真气时,内息暴走便再未出现过了。
因此无论是以内力烧灼沸水,或是放寒气维持室温,其实也都只是于离的练功习惯而已。
完颜康每夜都因贪图凉快、而自动如八爪鱼般缠上于离,同床共枕的次数越多,在于离面前气短发憷的次数便越少。他对于离本就有飞蛾扑火般不怕死不怕凶的觉悟,如今察觉了他对自己不经意间的温柔体贴、眼底深藏的宠溺纵容后,更是贪恋着此间温暖甜蜜无法自拔,进而想要更多。
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算是人类本能。于离也乐得他同自己亲近,正好借此机会压着他多读书。修身养性、博闻强识是一方面,最重点是多读书才好格调高雅地出去驴人。完颜康对苏苏的话是句句听的,又很享受美人(性别男)在旁红袖添香夜读书,性子也日渐沉稳下来。
于离近几日正结合着金国军队实际情况、和戚继光的《练兵实纪》、《纪效新书》总结练兵之法,他对后两本书的印象有些模糊,时常需要闭目沉思良久,才能回忆出内容来。
完颜康头顶着书册、嘴撅着笔杆,撑着下巴趴在于离身边,侧着头细细看他的脸:五官削挺完美如白玉雕像,眼尾如飞鸟扬起的凤眸闭阖着,掩去了平日里似笑非笑的邪气和令人臣服的威仪。
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苏苏,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于离霍然打开了双眸,透出一瞬惑人而凛冽的光芒,转向完颜康时倏然柔和下来:“好。”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照亮了整个房间,于离宽大的雪白绸衣随着动作变换,松松垮垮地露出诱人的锁骨和漂亮的肌肉线条,吸引了完颜康全部注意力。后者下意识喉结上下吞咽,强制着将目光上移,看见于离不带威慑却深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黑瞳,和眼底隐隐晕开的青色和倦意:
“等你忙完了这阵子,休息两天也成。”
于离微微笑了,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愉悦和沙哑性感的慵懒:“好。”
完颜洪烈原先请于离回中都,就是希望他能教习金军剑术的。然而谁想越女阿青竟成了完颜承麟,这档子初衷也被人忘得干净。倒是前日于离看金军操练时,指点了几句步法和阵列,蒲鲜万奴也忽然想起这事来,才有了皇太子越俎代庖的练兵计划。
皇太子庄严肃穆,沉声说道:“招式顶个球,有劲儿就行!”
蒲鲜万奴再次脸裂。
皇太子沉吟片刻,满眼认真:“要不,我给你写个兵书吧?”
蒲鲜万奴:你要那些抢兵书的革命先烈情何以堪!?
自行刺事件之后,蒲鲜万奴就如同赶鸭子上架般成了皇太子亲信,完颜承裕等人颇为羡慕嫉妒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老子忍而不发的吐槽都要冲破筋脉、爆体而亡了……
然而皇太子挑灯夜战五日之后,果然弄出来一本涉及兵员选拔、部伍编制、旗帜金鼓、武器装备、将帅修养、军礼军法、车步骑兵、奖惩赏罚等等时势法器术俱全的兵书。其内容超凡脱俗、高山仰止、思想前卫、战法犀利……比历朝流传下来的兵法更加简洁实用,切合国情。
蒲鲜万奴:……皇太子你熊的!
于离疲惫地轻捏眉间:“方法是有了,重点还在用。夫将者,腹心也;兵者,手足也。须得令行禁止才可以。”太阳穴上传来指尖清凉的触感、力度适中的揉按,回头正见到完颜康一脸狗腿卖乖的笑容,于离莞尔勾唇,转向蒲鲜万奴时已振作了大半精神,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一言之虚,百患丛生。一事之虚,为害终生。从今往后在这军中,再无一句虚言,凡出口就是军令,就是说差了,宁任差误底,也绝不改还。便是小王我,将军也可尽罚。”
如今的金国军队已同北宋末年的状态相差甚远,女真入主中原后便开始入乡随俗,由奴隶制演变为封建制,不仅日渐“文明汉族化、身体女性化”,还严格做到了“取其糟粕、弃其精华”。猛安谋克形同虚设,因为这群人混成了地主后,不仅不种地狩猎,连练兵也忘记了。军队战斗力集体下滑,将官贪生怕死,军士皆是兵痞,赏也不感,罚也不畏,油盐不进,施令难行。
于离看在眼里,疼在蛋上。真想问苍天借三千城管,调/教到他们听话。
要对付这群混账,令行禁止,就必需要赏罚分明。而最博人眼球、令人信服的就是奖小惩大,奖赏从地位最低的做起,惩罚从地位最高的开刀。但前一条要奖一个小兵容易,后一条就令人为难了。
蒲鲜万奴扭头掩面:如今军营地位最高的……就是皇太子啊。
这点他能想到,于离自然也能。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就套不到孩子他娘。因而于离很自觉地在蒲鲜万奴立下军规的第三日,便带头犯了戒,成为蒲鲜万奴打造铁军路途中最昂贵的一个托儿。
蒲鲜万奴亚历山大、汗如雨下:“……军罚,三十鞭。”
小王爷怒气升腾,还未开口训斥就被彭连虎按住,连灵智上人和黄河四鬼都规规矩矩地不敢动弹。这几人近来一直跟在于离身边,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下,身上的恶徒草莽气息也收敛了许多,收到于离淡淡的一个眼神,便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也是令行禁止。
没有军士敢执行这场鞭刑,刑具用皮鞭毕竟是以惩罚为目的,其痛楚类型不比令人愉悦的S&M,即便蒲鲜万奴有意私心更换了鞭子,也只是不带倒刺的而已。
于离抬眼看向蒲鲜万奴,轻声淡然中带着不容违抗:“他们不敢,你来。”
蒲鲜万奴硬着头皮执起鞭子,心叹自家黄历真是糊了SHI。沉重的破空之声响起,黑色皮鞭伴着呼啸声落在于离背上,暗黑锦缎被倏然撕裂,露出带血的皮肉红痕。众人下意识停止了呼吸,蒲鲜万奴也是微微一颤,于离面不改色地抬眼看他,依旧淡然自若:“继续。”
“……是。”
之后的二十九鞭越打越快,众人见皇太子背上血痕触目惊心,身姿却依旧挺拔沉稳,如高山般仰止、如大海般深厚。行刑完毕,蒲鲜万奴已是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却提前被皇太子伸手扶稳了,后者带着欣慰笑意:“蒲鲜将军号令严、赏罚信,定能带我大金军士威名震寰宇。”
蒲鲜万奴深吸一口气:“定不负……国公所托。”
于离回到营帐时,军医们已在帐内等待,各色止血、治伤的药粉膏散等一应俱全。人挤了满满一屋子,真正动手的却只有两位老资格的医师,倒像是现场教学,令于离哭笑不得。
衣裳除下,露出伤痕狼藉的背部。他肤色本就白皙如玉,血痕色泽鲜艳欲滴,更显得刺痛人心。医师颤巍巍地上药,满屋皆是大惊小怪的抽气声。于离看见角落上有个清秀漂亮的少年医师,似乎手中握着什么东西,眼神飘忽,两腮飞红,便招手让他过来。
少年医师唯唯诺诺地走上前来,羞射地掏出一只红漆圆盒:“这是小的研制的舒痕润肌霜,除疤祛痕、美容养颜,保证国公一个月后……面如桃花、肤若凝脂……”
噗——
蒲鲜万奴忍不住喜感笑意,完颜康则望着那医师微微蹙眉。于离忍着抽搐的嘴角将润肌霜收下,又见那少年医师手心及指尖似有薄茧,便试探着伸手擒他手腕脉门:“你练武?”
少年医师下意识反转手腕避开,灵巧地曲指点向对方上臂与小臂间的曲池穴。于离手臂疾缩,手速较刚才试探时快了数倍,索性搭着他的手腕向前一带。少年医师重心不稳,向前倒去,正撞上于离赤果的胸膛,鼻尖充斥着一股阳刚之气,怀中掉出一个涂了蜡的小铜人。
“铜人针法?啊……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于离歉意地扶起少年医师,后者连脖颈耳根子都熟透了,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于离微微一笑,拾起地上铜人。那铜人体表刻着经络和腧穴名称,胸膜腔有脏器,中空灌有水银,表面涂蜡。若认穴部位准确,则针进而水银出,若取穴有误,则针不能入,十分精巧。
于离赞叹地细细打量着铜人,好奇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医师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小的……窦汉卿……”
“原来是你啊……”
元世祖时大名鼎鼎的窦太师,无论品格、政绩、为官、针灸,都称得上是彪炳千古。忽必烈曾言,他求贤三十年,唯得窦汉卿与李俊民二人。窦汉卿见于离竟露出恍然之色,心中又惊又喜:“原来殿下还记得我?殿下五年前在太行山南肥乡救了家母一命,汉卿至死不敢忘记。”
于离眨了眨眼睛,诶?有这回事儿?
小王爷各种火大,恨不得大吼一声我骄傲、跋扈、欺民、霸女,但我知道我才是好男人,真正的贱人喜欢装无辜、装清纯、装害羞!可那狐媚惑主的小妖精依旧抓着于离的右手絮絮叨叨:“我本想追随殿下左右,做牛做马,可殿下行踪飘忽不定,如何也找不着。此间偶遇了全真教的丹阳真人,有幸拜入他门下,学了武功医术,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有用之人,为殿下尽忠,肝脑涂地也值……”
窦汉卿比于离还大一岁,但身量较小、身材单薄,面容秀丽、气质柔婉。此刻同猿背蜂腰、高挑颀长的于离相比,反而略显稚嫩。在场众人只觉这气氛有些感人,又有些微妙的不对劲。蒲鲜万奴忽然想起“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一句话,却分不清如今的场景描述的是哪半句。
于离试了他的身手,发现其内劲绵长、招式灵巧,竟出完颜康之上。又想起马钰让郭靖攀爬峭壁以练轻功、睡中调息以增内力,不得不感慨这个王重阳首徒就是比丘处机会调/教人。
如今离十八年醉仙楼之约还有一年半,于离虽不乐意同那些逻辑奇葩打交道,却也不能坐视康儿输给郭靖那个愣小子。郭靖有他的蓉妹妹和桃花岛相助,康儿却有我这个苏苏和金国为后盾呢。
小王爷正对着狐媚子军医龇牙咧嘴,忽然被蒲鲜万奴捅了捅手肘,莫名回望过去时,正看见于离肃然正色的面容,眸中滑过如同宝刀出鞘的锐利,声音低沉冷凝:“你师父应该同你说过,嘉兴府醉仙楼的比武之约。到时若你输给了郭靖,就给我关在王府里绣一年花。”
“哈——!?”
于离唇角微勾:“明天开始,我亲自调/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