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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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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鲜万奴自目睹皇太子堕崖之后,右眼皮就时不时地抽跳,心中也一直隐隐忐忑不安。他阻止完颜承裕扩散消息、对皇太子死讯暂不上报,也正是因为这微妙而不详的“男人的直觉”。
其实蒲鲜万奴本人对皇太子还是很有好感的。
且不说人心总会偏向于美的一方,皇太子本人也颇具人格魅力:待人亲切、礼贤下士、温柔和善,颇有先帝“小尧舜”之遗风;武艺超群、剑法卓越,无论骑术、箭术,恐怕这整个东北大营都无人能出其右。若是此人能登上帝位,恐怕金国未来不可限量。
只可惜亲属裙带关系让两人阵营相左。夹谷清臣对他恩重如山,而当他出人头地时,夹谷将军已经逝世,他确实也想转而辅佐完颜洪熙作为报答,却并不支持这种弑储君造反的方式。
因为完颜洪熙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子。
金国史上共有两次弑君,一是海陵王完颜亮杀金熙宗完颜亶自立,二是完颜元宜杀完颜亮投靠金世宗完颜雍。无不是因为君王残暴嗜杀而采取的自保之策。而继位的君王,且不论小尧舜完颜雍是一代明君,即便是完颜亮在最初,也有着“大柄如在手,清风满天下”的治世大才。
蒲鲜万奴曾出言劝阻这个疯狂的计划,但完颜承裕却告诉他:人员安排早已妥当,如今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消息一旦泄露,以你蒲鲜万奴与夹谷清臣的关系,和我完颜承裕的清白宗室出身,你觉得陛下和皇太子会觉得,是谁想要谋害皇储?
这和广大群众被光腚总局代表了删去武媚娘胸以下画面以至于无法看球的糟心感是一样一样的。
造反是份高难度、高情商、高智商的活计,众知情将领都如同在火上炙烤,而东北大营中大多军士都被派去悬崖下方寻找皇太子。完颜承裕歇斯底里地吩咐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蒲鲜万奴觉得事情似乎正向不可控制发展。他以头痛为由回营帐歇息,刚掀开门帘,就被主座上悠然喝茶的身影吓去了半条命。而那个牵引混乱的始作俑者缓缓抬起头来,莞尔露出倾城一笑:
“哟,蒲鲜将军,小王等你很久了。来,坐下来一起斗地主啊。”
这特么到底是谁的营帐?以及两个人斗毛的地主?蒲鲜万奴内心有一万匹脱肛的草泥马咆哮而过,只得乖乖依言坐下,接过皇太子亲自为他斟满的茶盏:“谢……国公。”
于离满意一笑,将壶内残渣倒去,又将手放在水壶边上,以内力缓缓加热。蒲鲜万奴惊恐地看着壶内翻滚的沸水,和皇太子一脸若无其事的装逼,震撼于其内功深厚,僵直的背脊上冷汗频发。
门外传来侍卫通报声,随即几个契丹将领掀帘走了进来。蒲鲜万奴见为首的正是移剌留哥,不由得心生戒备,此人一直暗中与众契丹人、奚族人结伙,似有反意。蒲鲜万奴还未来得及暗中示意皇太子,这熊孩子就似笑非笑地抬眼望着移剌留哥,大大咧咧地把话摊开来说了:
“小王听说,将军同石抹明安、石抹也先两人,曾是朋友?”
石抹明安和石抹也先原是金国的契丹将领,在两个月前叛国投降了蒙古。此言一出,在座的契丹将领都下意识伸手探向腰上长刀,移剌留哥倒是丝毫未动,但眼神已转为深深戒备。
“两位将军另效他主一事,父皇很是震撼,小王也十分痛心。”于离伸手拦住正要拔刀的蒲鲜万奴,淡定地笑着倒了六杯茶,令侍卫端给众将,又抛出了一枚炸弹,“三皇兄坚信贵族民众存有异心,曾进谏父皇,辽民上户以二女真户夹居防之……”
这损招其实并非出自完颜洪熙,而是完颜永济,但这些契丹将领是不会知道的。
女真人压迫了契丹人近百年,赋税沉重、人员敌视,甚至将辽国两大姓氏“耶律”和“萧”分别改为“移剌”和“石抹”——“移剌”的意思是牵马的马卒,“石抹”的意思是奴婢,意味着契丹人永远只能当女真人的仆人和奴婢。除移剌留哥之外的契丹将领都愤怒地站了起来,如今还要以两户女真人夹居监督契丹人,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于离面露赞赏之色,向移剌留哥笑道:“耶律将军,你们契丹的将士都是勇士,小王佩服。”
原本激动愤慨的契丹众将都是一愣,移剌留哥锐利的鹰眼中闪过怀念的光芒。蒲鲜万奴也十分诧异,为契丹贵族更改姓氏,就相当于违背祖训,若只是为了安抚契丹不再闹事,未免得不偿失。
耶律留哥仰头喝干杯盏中茶,他确实在策划着要造反,但也是生活所逼、形势所迫,若新皇帝敢违背祖训来缓解契丹民众的困苦,那他也不必造那劳什子的反了。其余五位契丹将领也喝干了茶水,六人一同向于离行了个契丹本族的大礼,表示誓死效忠。
接着陆续有女真及汉人将领被侍卫引进屋中,于离颇有一种“皮卡丘,GETだぜ”的成就感,转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蒲鲜万奴,挑眉嫌弃道:“你这帐子太小了,人都坐不下……”
蒲鲜万奴顿时脸裂。反客为主还嫌主人家窄什么的,泥垢了啊!
被请进屋内坐下的,都是对本次刺杀事件持反对或犹豫态度的将领,唯恐天下不乱的六个契丹将领不算在内。之后就是以完颜承裕为首的坚定的三太子党,都是被绑着送进来的。
完颜承裕被抓时已经料到皇太子未死,见到蒲鲜万奴竟安然坐在皇太子身边后,便立刻阴谋论地脑补了一出宫心计,咳,军心计。军人大多血气方刚、嫉恶如仇(虽然他自己就是恶),完颜承裕气急败坏地开口就骂,被不堪噪音的于离轻挥衣袖,隔空点了哑穴。
武功高强的最大好处就在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完全能够改变一件事情的本质。
蒲鲜万奴:一股浓烈的衣冠禽兽味迎面扑来。
于离虽依旧是悠然坐着,神色已经冷凝至冰点,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可进犯的强大威压,除却浑厚内力形成的压迫,还有常年沙场征战带来的血腥煞气。明明是炎热夏季,蒲鲜万奴等将领却恍如置身于冰窖当中,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而直面于离的完颜承裕等人,均已被其内力冲击损了五脏六腑,锐利的冰渣刺入身体当中,哇地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堂堂七尺男儿,要死也得死的像个爷们,死在冲锋陷阵的路上!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争权内斗里,你们不害臊,老子他妈的还丢不起这人!几十年前太祖在的时候,通共几千人几百匹马,连刀箭都做不到人手一份,也能传出‘女真不满万,满万无敌天下’。现在大金骑兵上百万,装备精良、战马威风,你们将军只要一句话,朝廷就给你们添兵丁、给你们添装备,这种富裕仗太祖、太宗哪个打过?结果呢?三万蒙古兵就能赶得金兵到处跑!”
“完颜承裕,最可恶的就是你。还特么用宗室身份来压蒲鲜将军,嘴裂得跟莲花似得,和街坊间的三姑六婆有什么区别?娘屁希,就罚你亲手绣一床鸳鸯戏水的被子,绣不好老子特么揍你!”
众将:……
彭连虎等人送小王爷回军营时,发现气氛意外地十分和谐,全然不像是刚发生过政变。他心中一凛,以为是皇太子擒贼失败。灵智上人缓缓摇头,言语质朴地表示,皇太子要是能被抓,他就把沙通天的光头砍下来当球踢。沙通天智硬且迟的四个徒弟听在耳里,却至今都没能反应过来。
下午被完颜康抓着带路的倒霉校尉再次躺枪,被黄河四鬼很有节奏感地一吓,摸了摸后脑勺上被小王爷泄愤敲出的肿包,委委屈屈地认命带众人去皇太子的营帐。
难道是皇太子已经控制了局势?彭连虎疑惑地开口询问两位将军现在何处,校尉犹豫了片刻,唯唯诺诺地老实交待:“蒲鲜将军和左右参军都在国公帐内,完颜将军他在……绣花。”
彭连虎自诩聪明机智,却看不透这局势,以至于脑补出了完颜承裕被皇太子一招制敌,愤而投奔小剪刀、葵花宝典和七秀坊等等狗血。正胡乱想着,却见皇太子已经亲自迎出帐来。
“辛苦诸位了。”
于离小心接过依旧熟睡的完颜康,眼中满是温柔怜惜、缱绻笑意,恍得彭连虎等人和诸位将领一阵眼花。蒲鲜万奴和彭连虎都极有眼色,见于离已抱着人进了帐篷里间,便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他动作轻柔地亲自服侍他擦了脸、换了衣裳,以绵密内力笼在他的太阳穴间纾解疲劳,又运功缓缓逼出体内寒气为室内降了温,完颜康才舒缓了紧蹙的眉头,睡得安稳了些。
路遥知马力,板荡识诚臣。
有些话,谁都会说;有些事,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去做。
于离其实知道完颜康有智,也只在自己面前才会迟发,大概就是关心则乱。如今争储时机敏感,完颜康不会不懂。但他依旧义无反顾、日夜兼程地跑来,只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好。
他静静凝视着他的睡颜,眼底晕着两团青色,下巴上也冒着参差胡茬,眉宇间还残留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平时那样在意打扮风度的一个人,今日却连汗巾、发带都没系好,衣裳凌厉地就往军营里冲。可就是这样的狼狈,却直直撞进了于离心里,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夺目光彩。
“康儿……”
于离无意识地轻轻念着,心口上暖玉微微震动,仿佛冰雪消融、银瓶破裂,溅出一汪暖融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