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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三章 ...


  •   百余年来,燕云十六州这个屏障的缺失,令中原赤果果地暴露在北方骑兵的铁蹄之下。如今终于将这片险要之地收回,大宋才算是真正关上了自家大门。

      大宋如今有铁骑、火药、宋帝这三大杀器,三十万雄兵盘踞燕云,令金国朝廷上下人人自危。完颜宗翰已死,完颜宗望请战,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本来许了,却在三日后反悔,说要同大宋议和。

      完颜宗望不解,大宋刚剿了金军主力,士气大涨,定会一鼓作气灭了金国,如何能答应议和?

      完颜吴乞买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依旧一脸不知情,眉眼间甚至还隐隐有对宋帝的怨恨,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长长叹息:“宋帝杀粘罕事出有因……唉,朕开的条件,宋帝会答应的。”

      在宋金国民的疑惑不解中,两位国主达成了停战协议,其内容只有两条,并不提岁币或割地:

      一、金为宋属国,宋赐金封号。
      二、边境设榷场,开互市通商。

      金国使者在宋营同宋帝密谈了一个时辰,回金国又同吴乞买密谈了一个时辰,此后便对其出使之事只字不提、讳莫如深。只是他每逢上朝时,都会多看完颜宗望两眼,然后脑中浮现出那日宋帝似笑非笑、倾国倾城的一张脸,一股凉意便由后脊噌噌地上窜。

      “你转告吴乞买,朕可以不要岁币、不需割地、不会灭金……但作为交换,请他善待宗望。”
      “宗望安乐一日,金国便安稳一日;宗望少一根寒毛,朕都要金国为他陪葬。”

      “你,可明白?”

      吴乞买自然表示非常明白,签订停战协议后次日,就以贪赃罪诛杀了当初设计谋害完颜宗望的高庆裔及一大批完颜宗翰的亲信。另一面,宋帝也立刻以班师回朝表示了他很满意。

      靖康四年正月,完颜宗望被封魏王,阿舍勃极烈(国相第一助手);
      靖康五年九月,完颜杲病逝,吴乞买欲封完颜宗望为谙班勃极烈(皇储),完颜宗望不受;
      靖康九年正月,吴乞买病逝,其子完颜宗磐继位,废黜勃极烈制度,封完颜宗望为尚书令;二月封魏国主,选拜太师,掌金国军政大权……

      后世史家戏称,完颜宗望不打仗时,官升得要比打仗时更快。

      金国朝臣因不用赔钱割地就能保住国家而庆幸,大宋官员却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原因是他们的陛下说:“首先是面子,其次是金子。只要开了通商贸易,他们的钱,都是我们的。”

      用现代的专业术语来说,叫做货币战争。

      金国向大宋出售羊、马、骆驼,大宋向金国出售香料、犀角、象牙、茶叶、瓷器、漆器、稻米、丝织品等等一切金国民众生活中的必需品。边境贸易从一开始就是对宋贸易的巨大额逆差。

      金国货币在通商第五年开始停止发行,原因是市场上没有人认它,即便是金国国主本人,也觉得只有大宋发行的钱才是真正的钱。如此一来,大宋通过铸币,便在实际上掌握了北方的财政权。关外的原材料和劳动剩余价值,通过自由贸易和铸币流通,源源不断地涌入关内以换取商品。

      金国百姓表示,我们天天养羊养马,为嘛还越来越穷……

      这场壮观的货币战争逐渐掏空着金国的经济,游牧民族不善算计,他们擅长抢劫。本来依照往常的旧例,这种时候金国骑兵便该南狩抢大宋的东西了,又发现今年我们打不过他们。

      靖康九年,大宋大幅降低边境移民限制,以优惠政策鼓励外族来宋,并嘉奖各民族通婚,以混杂宋金血统。此前数年中,于离也一直致力与汉文化的对外渗透,金国贵族以汉文学为潮流,今年金国更是连官制都汉化了。于离因此将科考入仕的门槛放宽,从此不分民族出身,公平竞争。

      于离对于如何安抚和收纳各民族百姓很有经验,上辈子他作为鲜卑这个少数民族政权首领,不仅羯、氐、羌、匈奴,连最大头的汉人都收服了,如今又怎么会搞不定一个小小的女真?

      还是那句口号:混四海为一家,视夷狄如赤子。

      靖康十一年,大宋三年一度科考中出现数名金人进士,于离在琼林苑三日设宴款待众学子,重点接见了这几名外族进士。金人见宋帝温文尔雅、仪表堂堂、可亲而不可犯,正应了诗经中所说的“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十分憧憬。

      莫不令仪的宋帝亲切笑道:“大宋与金,已和同为一家。”

      琼林宴后正值寒食清明,各级公务员也放假七日,与民同乐。汴京城内,家家户户用面粉和红枣蒸制成枣馍,状如飞燕翩翩,用柳条穿起来,插在门楣上,其香气同和杏仁大麦粥、馓子、麦糕、乳酪的香甜混杂着飘满全城,惹得上坟扫墓、踏青游玩归来的人馋虫直闹。

      朝臣放假,皇帝自然也放假。

      于离令班直将乌雎牵出来,它按马龄已步入老年,倒是依旧精神抖擞。这些年因为得于离喜欢,乌雎在宫内被好吃好喝地供着,脾气也傲得很,除了于离,竟是谁也不让碰。

      锦衣骏马,君子翩翩,于离一路上招了不少眼球。浸在夸赞中无法自拔的乌雎一路清啸,最后也不听于离命令,自己往北兴奋地直冲。好在于离本也没有目的地,便由着它自己跑去了。

      八年来大宋愈渐富庶,汴京人口也越来越多,城内饱和了便往城外住,原本荒芜的北部郊区,如今也新建了许多村庄,原本的村庄则逐渐发展为城镇。

      不知是否当年追杀事件的印象太深,乌雎再次跑到了于离奋战三十三金国武士的树林。曾经血流成河的阴暗树林,如今也成了踏青野炊的好场所。道路旁停着数顶以鲜花为盖、柳枝为帘的轿子,众人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或蹴鞠、或风筝、或秋千……

      稚子就花拈蛱蝶,人家依树系秋千。

      于离牵着乌雎在林中漫步,前尘旧事明明灭灭,忽然被这热闹繁华刺激出了一丝怅惘。他正出着神,差点撞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八九岁小姑娘,那点惆怅也被吓得灰飞湮灭。小姑娘穿得整齐漂亮,看这上好的衣服质地,家中应该是非富即贵的,她见于离个子高挑,便要他帮忙去树上取风筝。

      “你吓着我了,不该赔我么?”小姑娘很是理直气壮,黑亮亮的杏眼透出一丝狡黠。

      两辈子都没人敢这样指挥他做事了,于离笑眯眯地应了声“确实该赔”,三步并作两步飞身上了树,右手指尖轻勾着那五彩纸鸢,左手轻撑树枝翻身下来。他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宽大的牙白色绸衣随之翩然起伏,落地轻盈,抬头时俊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容,一双凤眸如古月生辉。

      岁月没有在于离的脸上留下痕迹,平日里虽收敛光芒不显山水,但如方才那样动作招摇时便会立刻吸引诸多目光。小姑娘愣愣地看着他,星眸熠熠,直到听见周围喧嚣时才清醒过来,抱住于离的手臂瞪了一圈要缠上来的莺莺燕燕,傲气跋扈地喊道:“看什么看,他是我的!”

      于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听小姑娘眨巴着眼睛道:“你跟我回宫吧,我给你好吃的好玩的。”

      “回宫?”这小姑娘是金国皇室的人?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恍如背书般说道:“二伯伯告诉我,等我长大了,有一天会有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男子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从天而降。我们会在一起种树养花,在一起牧马放羊。我会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就这样陪他慢慢白头,一直到地老天荒。”她掰着手指数道,“你很英俊漂亮我很喜欢,又在我需要纸鸢的时候从天而降……可不就是二伯伯说的人吗?”

      “你二伯伯……”于离眼眶微微发烫,蹲下身来轻声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小姑娘依旧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又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二伯伯说他把那个为他从天而降的人弄丢了。那个人住在大宋最高最大的房子里,二伯伯说他进不去,他也出不来,所以每年都来这里远远地看看他。二伯伯说,如果我也遇到这样的人,千万不要放手……所以我不能放开你。”

      “每年?”

      小姑娘伸出短短的小胖手,数完一只手,另一只正抓着于离不能放开,一时有点无措,最后放弃了似得懊恼道:“很久很久,我没长大的时候就来过,我现在长大了,你看……”

      颇有你自己算吧的意思。于离心中暗喜,宋辅回金国是两年前的事,若他来这里超过五年……

      李纲曾感叹于离理智伤人,其实正因为他精于理智算计,最终反倒不易伤人。当年大宋需要完颜宗辅被杀以造成内讧,于离想到的并非在国家和情人间该如何取舍,他向来贪心霸道,自然是两个都要。事后他也确实做到了,“完颜宗辅”死了,宋辅却在宋廷礼部一待就是六年。

      两年前金太宗逝世,宋辅提出希望回国,于离也有解开误会的意思,便派人好生送了他回去。
      去年十二月时,十年任务期限已满,大概是近乡情更怯,他便将卸任追妻的日子拖到了现在。

      因为即便宋辅未死,误会解开,他也依旧是骗了他八年、砍了他两刀、穷了他祖国、降了他子民、破了他婚事……的大宋皇帝。仔细想想发现自己错的不是一星半点的于离再次萎靡,也不知宗望多年未娶是不是因为金太宗将自己当年的“不要逼他成婚”理解成了“不要让他成婚”……

      好在君心依旧似我心,自然不能负相思意。

      于离处事向来雷厉风行,短短两个月内,就将所有政事尽数移交给了国公赵谌、右相李纲、左相宗泽等人。八十岁依旧日日上朝的种师道表示,陛下岁数还不到老臣的一半呢,退个毛的休……

      于离成了太上皇,依旧健在的太太上皇赵佶表示,似乎有点尴尬……

      赵谌如今二十一岁,目前人生的近半数时间都在父皇、宗相、岳将军的非人性化教育中度过。其效果也十分卓越,别的不说,那挑眉勾唇似笑非笑的样子,和于离是像了十成十。文治武功虽比不得于离的三世积累,但遗传自原主赵桓的过目不忘也让他超出常人甚远,于离对他非常满意:

      赵谌:虽然父皇驾崩后大宋就是我的了,但是现在我还什么都不是。
      于离:……有种微妙的好像很懂事又好像不孝子的感觉……

      听说父皇要禅位后,赵谌首先怀疑这是不是父皇的另类考题,其次才如常人那样表示惊讶。毕竟如皇祖父那样临危撂担子是人之常情,而父皇这样好不容易将大宋由从一盘散沙、行将崩溃发展到众志成城、坚如磐石,却在果实成熟时撂担子的,就比较奇怪了。

      但父皇一直是比较奇怪的……宗相和岳将军的治国名言,通常都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但父皇所教导的金玉良言却常常是:

      “如果你喜欢别人的东西,就把它拿过来……同时让人帮你找个完美的理由。”
      “哪个辉煌王朝不是由鲜血洗出来的?当人们看到你成功后的光芒,就会忘记你手段的黑暗。”
      “军旗旗杆要用铁皮包着,这样风才刮不断。旗杆断了晦气……”

      “……”

      坐在这金銮殿龙椅上,赵谌忽然觉得有点止不住眼泪。

      靖康十一年五月,宋帝赵桓禅位于国公赵谌,封太上皇,次日消失于汴京,从此不知其踪迹。有人说他病逝了,有人说他修仙了,有人说他去金国找王爷了,有人说他回天界了……

      金国上京会宁府,魏王府。

      完颜宗望因于离的不知踪迹而有些魂不守舍。漫长的时间早已将他的怨恨磨尽,却将情意洗练得越发铮亮,更何况三弟回国后已交待了一切真相。两年来,他一直想着要去汴京找他,却每每在皇城前却步。如今大概是上天对他优柔寡断的惩罚,八年后他又再一次弄丢了他……

      管家满面忧色地进来报道:“王爷……小郡主她在门口闹起来了……”

      小郡主名为乌希哈,是完颜宗辅之女。当年因对三弟之死的愧疚,完颜宗望将其子女都寄在自己名下抚养,尤其宠爱这个小侄女,每年南游汴京都会带上她一起。如今三弟归来,乌希哈也回到了父亲身边,却依旧更黏他这个二伯伯一些,常来魏王府小住。

      乌希哈带着些许狡黠的张扬跋扈,总会让他想到那个妖娆霸气的身影,因此每每不忍心责罚她。完颜宗望露出无奈而宠溺的笑容,果然未出门便听到了她娇气耍赖的声音: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虽然你上回骗得我松手,但我就是认定你了!”

      竟然在大街上强抢民男……宗望好气又好笑地让管家请人进府,刚回首便听见那“民男”低沉磁性的声线:“小郡主,在下已答应了意中人,此生与他牧马放羊、白首偕老,恕不能从命啊……”

      “我可是大金国的郡主!”
      “他的职位比你高啊……”

      “那,那你的意中人有我漂亮吗?”
      “很美啊,光看着他我就能硬……”

      宗望忍无可忍地喝断了他的流氓腔,只见那“民男”带着当年“宗侍卫”所带的半张银质面具,精致的下巴微抬,嘴角勾起邪魅不羁的笑容,这熟悉的身影让宗望体内的血液有一瞬间凝固。

      “在下于离,久仰魏王风采。每思及魏王身姿,便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在下武能斗殴,一个能打三十个;文能骂人,气得群臣无可奈何。白日能端茶递水,夜里还能按摩暖床……”

      “在下想进府当个‘贴身’侍卫,不知魏王您……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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