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鹿篇》问东流

8、大典之忆 回到东离国

　　东离国元宏一年，靖宇帝百里玄衣施亲政大典，百里玄衣走向祭台之上，上面有护国长公主百里红衣持玉玺和皇冠等候，身着金丝滚边玉带五爪龙袍，束及冠黑发，五官虽显稚嫩一些，但不能抹去帝王风范。红衣看着越走越近的玄衣，心中不由地感慨，想想这个从小只与自己亲近的弟弟，聪慧无比，明明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心思却深得不敢让人多想，三年前父皇在即将驾崩之时秘密处决了李妃，玄衣的生母。红衣永远也忘不掉那天晚上长生殿的场景。那天的月太过明亮，奄奄一息的父皇紧握着自己的手断断续续地道：“红衣，你是我最心疼的孩子，对于你和你的母后，我永远心存愧疚，你母后生前我没能履行对你舅舅的承诺，护她一生周全，让她遭受李妃的暗害，可恨我没有证据，只能处决了李妃找到的替罪羊瑞妃，可是你母亲生前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旋，她对我说，“现在东离国还需要一个英明的君主去带领百姓们前行，我知道你的理想和决心，更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是现在不要想着为我报仇，一旦你对李妃动手，李相必会用一直以来就威胁百里皇族的李家军队为胞妹报仇，况且一旦皇兄知道我的死因，决计会发兵征讨东离，这样只会让你们两败俱伤，南齐与东离都是我的故土，你们也是我最珍爱的人，一旦东南出现战乱，西北两国必会趁虚而入，我可以忍受皇室联姻，可以忍受后妃争宠，可以忍受毒蚀全身，但是国破家亡，战乱遍野，生灵涂炭，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因此，我的真实死因不能对外公布，更不能让皇兄知道。”那时她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告诉我将它交给你的舅舅。在最后一刻，她紧紧握着我的手道：“烨，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护红衣周全，一定一定。”
　　红衣忍住自己眼中的泪水，走近父皇身边，蹲下来拭去靖安帝的泪痕道：“我知道父皇为什么将还是孩子的我送到铭山的师傅那里，我也知道为什么对回宫后的我态度冷淡，这都是因为出于保护我的目的，红衣明白，那时我还年幼，看着毒发的母亲挣扎痛苦地着伏在桌案上面给舅舅写信，告诉年幼的我不要对舅舅说实话，要说她是久病缠身，不堪体弱而亡，我那时候真的好恨，好不明白，但在我长大之后，经过在铭山的历练和在宫外的生活逐渐懂得了每个人都有不惜拼掉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母后她是在保护，保护我们所有人。所以父皇，我也会尽全力保护我们的东离国，”将靖安帝落下的一缕白发顺至脑后，“所以，我同意您即将要说出的决定，天华年少有为，易家又世代忠心于百里皇室，况且，李相又对皇位虎视眈眈，一旦您出了什么状况，以他的野心必会对玄衣继位造成威胁，即使他暂时没有什么动作，也难保以后不会加害我与玄衣，到时候只有易家军可以牵制住他。现在将我嫁给天华，不仅对外可以巩固皇室军权，增加皇室威信，还可以对内震慑李相，这些，我明白。”红衣将头依偎在父皇病榻之上，让自己的泪水深深埋在带有药香的锦被之中。
　　靖安帝用颤抖的手抚摸红衣垂下的头颅，这个孩子和她的母后一样识大体，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的比自己想象的坚强了，聪慧了，也漂亮了，可是她的这些变化是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完成的，在铭山的那段日子应该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了，有疼爱她的师傅，亲近的同门，和倾心相许的少年。如果可以就让她在那里一辈子多好，可五年前的刺杀让她再度回到了这个充斥着险恶的皇宫，背负着与生俱来的使命丢掉唾手可得的幸福，帝王家的孩子总有自己说不出的苦衷。
　　“我的一生都在尽力做好一个君王，守住百里一氏几代戎马征战打下来的基业东离国，现在的我不能披上战袍去保卫我的子民，但至少要保护我的儿女不受奸人所害，我死之后，将手中的赤虎符交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东离十万御林军的主帅，当易天华成为驸马之后，你的手上就又多了五万易家军，李泰手中号称十万精兵，一直不肯交出兵权，被他掣肘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经厌倦了，李泰为人刚愎自用，苛待属下，我从十年前就着手收买了一些不满他的手下，我现在将这份归属名单也一并给你，可恨我的身体不能等到那一天了，玄衣年幼尚有不足，你俩虽是异母所生，但从小感情要好，父皇相信你不会将对李妃的恨意牵扯到玄衣身上，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况且，那个孩子曾经受过不少的苦，就当是为你承受的吧，我不是好父皇，保护不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但父皇相信你与你的母亲一样，善良宽容，冰雪聪明，你的才能必会辅佐出东离国一位伟大的君王，而且会比我更能保护玄衣。好孩子，你从来就没有让我失望过，对吗。”靖安帝慈爱的对着红衣道，低头看着眼眶微红的女儿。
　　红衣用力地握住靖安帝的手，“我是东离国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请父皇放心。”
　　靖安帝最后看了一眼红衣，有些乏力地道：“父皇很快就要去见你的母后了，我会告诉她你真的很出色，是有担当的孩子。现在，父皇要清理一件旧账了，我不想你看到，你先下去吧。”
　　红衣在走出长生殿外那一刻听到身后的父皇对高林道：“把德仁宫的李妃请来吧。”
　　虽然李妃之死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和父皇的身体状况，一旦父皇归西，李妃势必夺得后宫大权，串通李泰，架空玄衣权利，自己也早晚会被杀掉。李妃断不能留。但是红衣做梦也没有想到是玄衣亲手处死了他自己的生母，回想那时十五岁的玄衣亲手端着一碗毒药，生生地灌向李妃的口中，病入膏肓的父皇那时就如回光返照一般正襟危坐，以甚是嘲讽的表情看着台下狼狈不堪，扭动挣扎的女人。
　　震惊之余的红衣还未缓过神来，只听玄衣对李妃道：“母妃，我从小遵从您的意愿，按照您的指示成长，尽力去讨父皇的欢心，对您毕恭毕敬，从未忤逆，甚至到最后都请求父皇给您一个体面的死法，我是这么对您，可是你的眼中为何只有一个李家，我是您的亲儿子啊，为了达到控制我的目的您竟然和李泰在我的体中下蛊，让那种东西在我的体中游动，难道只因为我是您口中的逆子，只因为我不肯听您的话加害皇姐就这样对我吗，母妃，看着我被体内蛊虫折磨时您的心不会痛吗。”
　　李妃冷笑道：“没想到最后我是死在夫君与儿子的手中，可恨未能看到李家荣登大宝的那天，我们李家的儿女生来就只有一个目的，开辟李家皇朝，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到那时父兄将不用再看人脸色行事，位居人臣了，而我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和众多女人争风吃醋，耍尽阴谋，说实话，这样虽然很累，但我却从来没有后悔过。百里烨，我告诉你，天下从来就不会是一个氏族的专有。”
　　“玄衣，”李妃收起方才的凌厉语气，转为温柔道：“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心疼你，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在想，你是这个皇朝的太子，是东离继任储君，你的父皇处处袒护偏爱殷月那个贱人母女没有关系，我的余生只要让你及早登基，这样作为太后的我就可以结束这个被人利用的可悲的命运了，我一直被你的外公教导，李家的女儿是不会依附男人的，李家的女儿是要背负改天换地的命运的，可是在你出生后我就改变主意了，都是为了你啊，曾经你是那样的听话，无论我到哪里，你都会找到我的。可是当我看到你同你的好姐姐相处的那样融洽，口口声声叫着殷月母后时你知道我是多么恨，我放弃了自己的使命，一再违背父亲的遗愿，敷衍你的舅舅，就是要为你守住东离，一个属于你的东离，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变得不再顺从于我，我叫你在百里红衣的花龄弓上面淬毒，在殷月的软枕上面放蛊，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怕地跑掉，你不再找我，不再亲昵地趴在我的腿上叫我母妃了，对了，我忘了，你有一个善良体贴的母后了，我这个狠毒的生母就多余不堪了，所以，你的外公当时说的对，李家的女儿不该依附男人而活，这其中当然包括不听话的儿子。”恨恨地盯着表情复杂的玄衣，一阵放声狂笑，直到嘴角溢出鲜血，五脏犹如烈火焚烧。到最后变成凄惨的自嘲，自己的一生在别人的眼中到底算做什么。
　　后靖安帝驾崩，李妃情深意重，愿同葬，与次日自缢于德仁宫中。《东离书——靖安三十五年九月》
　　红衣虽然千万次的想过杀掉毒妃，当她到了命绝的那天，她会笑着看着她求饶痛苦地惨叫，她会带着她到母后的陵前认错赔罪，可此时此刻，自己实在笑不出来，长生殿里的经幡随着夜风摇曳，透过烛光照在漆金墙面上显得狰狞，那一束束的黄色幡条就像是不甘命运摆弄的双臂，死死地挣扎，要为自己做最后的努力。偏偏今晚月亮这样明亮，这样的圆满，难道就是为了显露世间种种荒唐悲凉吗。
　　李妃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保持着卷曲的姿势就那样的僵在那里，最后只有几名宫女太监抬下去匆匆了事，那个张扬跋扈，阴险毒辣的李贵妃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一阵宏伟的号角声徐徐响起，扯回了红衣飞出的思绪，玄衣已经接过龙柄玉玺，继续走上祭台的最上方，此时此刻，红衣在想，玄衣受蛊毒之害皆因自己，看着自己手中的赤虎符，台下皇家十万御林军，那些拱卫皇城屹立不倒的最后力量，今后就让自己陪着他们守护祭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面的李家势力是让女主黑化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