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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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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方轻舟对法罗西说要坐三四天的船,但说是三四天,可实际上船行行又停停,下船已经是五天后了。方轻舟四人是要往君山去的,于是沿着长江到洞庭湖的河道骑马走。沿途风光民俗,均是两个波斯人前所未见,阿依努尔问了方轻舟许多问题,都给方轻舟抛给了方雁回。法罗西还是很少开口,但他的好奇不比阿依努尔少,有时候方雁回解释地含糊的地方,他会忍不住追问。
此时阿依努尔驾着马,心思全在河上。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大黑鸟,成群地停在渔船的船舷上——她已知道那是渔船。渔夫拿长篙扑打水面,那些鸟便扑腾下了水,不愿下水的也被渔夫直往它脑壳上砸的长篙逼了下去。等鸟再凫回来的时候,嘴里已叼了鱼,喉囊也是鼓的。渔夫一把握住黑鸟的脖子,至于鱼是他挤出来的还是鸟吐出来的,倒看不分明了。阿依努尔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那渔夫掐的是自己一般,有些难受,却还是好奇。
方雁回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阿依努尔,当然知道她在看什么,此时见了她这番动作,想安慰两句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怎么的就胆子大了起来,走进了些,摸了摸马颈,然后好像终于知道该说什么一般:“你不用觉得难受,那就是鸬鹚。”他骑马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长这么大随着方轻舟四处闯荡都是靠的双腿,脚上也只是一双草鞋,方轻舟更是常年赤脚,但他对马倒也很熟悉。阿依努尔的黑马对方雁回的抚摸甚是喜欢,往他那边凑近了些。
阿依努尔笑得眯起了眼:“雁回哥,小黑喜欢你呢!”
方雁回有些傻傻地回道: “……我也喜欢它。”
跟在后面的法罗西“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他们四人,方轻舟在最前面领路,法罗西懒懒散散地吊在最后,两个小的就在中间。骑马的明教少女与牵马的丐帮少年,分别了近十年的两小无猜,虽然法罗西对丐帮没什么感觉,但看到这样的画面,心情到底愉悦了起来。
路也不必急着赶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到了君山对岸,洞庭湖水浩浩汤汤,遥望君山,如盘中青螺。“元是昆仑山上石,海风吹落洞庭湖”。一个晃神,方轻舟就不见了,只见湖上一叶扁舟飞速向他们三人行来,没有船夫,只有方轻舟立于舟首。
那船竟是他以内力催动前行的。
方雁回早就看到了这一船一人,便领着法罗西和阿依努尔将两匹马寄在太平村的马商处。折回来时,船已停在了岸边。方轻舟对三人说道:“对面就是君山了。我载你们过去。”话刚说完,方雁回首先跳上船,笑嘻嘻地道:“哥,你是轻舟,这也是轻舟。轻舟,嘿!轻舟!”他俩是堂兄弟,方雁回有时喊他师哥,亲近的时候就只喊哥。此刻他拿方轻舟的名字取笑他,方轻舟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悠闲道:“你不拉阿依努尔一把吗?”
见少年一下子慌慌张张地转头,方轻舟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退到了船的另一头。那边没等阿依努尔有任何动作,法罗西便一跃而起,落到了方雁回身后。
“阿依努尔可不是上个船必须有人拉一把的女孩子。”他声音凉凉的,好像在怪方雁回把阿依努尔看得太娇弱。然而阿依努尔很高兴地把手放在方雁回伸出并摊开的手掌上,借力一步跳上了船。
“嘻嘻!”
法罗西从少女的笑声中听出了她对方雁回的信赖,以及某种程度上的依恋。这稚嫩的恋情看来好像确实已经生根发芽,两个当事人也许还未发觉,然而旁观者却觉得这是已无法倒回的事情了。法罗西转身几步,不想又走到了方轻舟旁边——本来,船上也就这么点地方。
“你是不是觉得,丐帮弟子接近你们,总是带着某些企图?”方轻舟轻声问。
见法罗西不回答,方轻舟叹了口气,接着又是一问,但语气却像在陈述事实:“你宁可去亲近一个天策弟子,也不相信丐帮。相信我,也许天策府与少林寺对明教不好,但对丐帮,你并不欠丐帮什么。”
法罗西冷笑:“难道我应该欠丐帮什么吗?人命?”
“当然没有。”方轻舟道,俩人对话之时,船已经向着君山总舵行去。“但你却以为我们都恨着明教,如果要和平共处,就必然要明教偿还些什么给丐帮。所以你不想亲近。这样很不公平。”
法罗西愣了:“怎么又不公平了?”
“因为我只想交个朋友,”方轻舟爽快地笑了,“而你却因这些往事而退却了。”他话一说完,法罗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才慢慢开口道:“这只是你的想法,我不觉得丐帮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哈!”方轻舟不置可否,“事在人为。只可惜你们这次入关并不是来找丐帮,否则我一定……”
他没说一定要干什么,也没有谁去追问,船行驶于一片潋滟湖光中,或许正是因此,此刻才一片寂静。
——真想让哥哥也看看这个地方。
法罗西盘坐在船的一头,看着眼前一片粼粼水光,不同于来时乘船所渡的长江,湖面平静,映着碧空与白云,人的心仿佛也如这洞庭湖面一般宁静,船行、或者风吹过时带起的涟漪反而增添了一份悠闲。
“可若哥哥一起来的话,大概会和方轻舟产生更深的感情吧?”法罗西很快又这样想到。
菲尔多西是法罗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法罗西对于菲尔多西而言也是一样。对这位唯一的兄长,法罗西自然有着,在某种程度被称为占有欲的情感。入关至今,方轻舟是菲尔多西唯一一个用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看着的人。这让法罗西略有不安。如之前他第一次去找贺之兰过夜时所说的那样,波斯明教之中,确有几个是法罗西觉得相当不错,但绝对动不了的人,对于兄长,他倒说不清菲尔多西是不是同样属于其中了,只觉得配得上哥哥的人,至少应该胜过法罗西他自己。
他心里胡乱想着,船行得倒快,眼见君山脚下渡口已可轻松飞达,旁边山岩上立着的人影,倒也清晰了。高瘦挺拔,一脚弓步踏上侧方的岩石,正在往这轻舟的方向看。他身着黑银短衫,脚踩长靴,罩着黑袍,风盈衣摆,长发微扬,更显卓然风骨。右脸上好像覆着什么,有银光闪烁。
方轻舟和方雁回还在判断这人是否在关注自己,法罗西心里已有一个名字将要呼出,而阿依努尔更快,她已站了起来,惊喜地喊道:
“爹爹!”
话音刚落,她脚下发力,已运起轻功飞了过去。
她这番动作,自然引得船上三人一惊,法罗西不加思考,即刻飞身追了上去。方雁回也想追去,但立即又生怕自己鲁莽冲动,影响了对方对自己的印象,便犹豫了片刻。然而方轻舟好像不愿给他犹豫的时间,法罗西一步飞出,他便内力再催,船行得更快了,靠岸也不过转眼之事。
那边阿依努尔第一个落地,刚站稳抬头欲往那男子原先站立的山岩上看,却见对方已站在距她三步之遥的地方,此刻正看向自己,脸上仍是沉静如水,但那碧绿的眼睛里早已溢出笑意。他张开双臂,阿依努尔立即扑进他怀里。男子抚摸着她浓密的深棕色卷发,神情甚是慈爱,可还是不得不说些责怪的话来:
“不是让你跟着你师兄走?真不听话。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依努尔的脸还埋在爹爹胸膛,忍不住撒起娇来,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爹爹要找弟弟也不叫上我!阿依努尔也想见弟弟嘛!你不说,我就只好去问那位贺将军啦!”
“你弟弟,唉。”男子叹了口气,“我还未见到。”当年光明寺一事发生突然、他的儿子、阿依努尔的弟弟才一岁,名字都没有取,只寄在了一个猎户家。外出执行任务却正逢天策突然倾巢围剿明教,转眼间亲人离散,好在阿依努尔早在枫华谷之战不久就被送去了波斯明教分坛,他与几十个劫后余生的明教人逃出玉门关后,还能与女儿重聚。六年后重返中原,从当年交手过的那天策小将,也就是贺之北那里,听得了小儿子的消息,他便立即往君山赶来。只是他常年呆在关外,兼年岁又长,绕了许多弯路,虽然提前于阿依努尔十几天出发,也不过先于他们四人两天到达。而到了君山,丐帮的守卫见他一个人,又是异族模样,自然不放他进去,要他提供些文书凭证来,或是什么口令。他当然没有那些东西,但若硬闯却也莽撞,暴露了明教功夫,那便是更加不妥了。他在岸边,想着要尽快抓个丐帮弟子来进入君山,倒是等到了方轻舟四人。世间巧合,大致如此。
在他说话的时候,法罗西已着了地。他话音一落,方轻舟方雁回二人便下船上岸。男子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听到动静的阿依努尔也从父亲怀中离开,有些羞涩地看着一路上同行的三人。
法罗西恭恭敬敬道:“前辈。”
男子向他点头还礼,然后将目光转向两名丐帮弟子。此时方雁回近距离见到男子相貌,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而方轻舟还算镇静。
阿依努尔的父亲,他们眼前的这个男子,银质面具盖住整半边的右脸,暴露在空气中的左脸是看不出年龄的、罕见的白皙秀丽。及背的黑色直发随意披散着,两鬓的斑白是他身上唯一暗示年龄的地方。他一双绿玉般的眼睛正打量着他俩,目光沉静幽深。
方轻舟一拱手,也学着法罗西一样称呼他:“明教的前辈,幸会。在下君山方轻舟,这位是舍弟方雁回。”阿依努尔眉眼像极了眼前这男子,但瞳色与发色全然不像,脸型也不相似,轻舟雁回二人均在心里猜测道:想必阿依努尔的母亲是位棕发棕眼的美人了。他只单单站在那里,身高身形与法罗西相近,只是更瘦些,然而气质完全不同。法罗西是“如花似玉”,精致又危险野性,但这年岁较长的美男子却像大理石般简朴自然,又如花岗岩般坚硬。
任何挫折都不能使他屈服。无论是谁,看到这样的人,都会有如此感受。
——这就是方业的父亲。
方轻舟心里想着。在他见到那双和方业一样的绿眼睛的时候,他便几乎可以确定。当年贺之北将婴儿交给他时,便说过孩子的双亲之一是明教高手。他又见法罗西对此人恭恭敬敬,想来武功造诣深厚,符合那“明教高手”的身份。
假面男子听方轻舟已明白自己明教教徒身份,也没表现出多少吃惊,倒是看着方雁回的目光颇为深沉。方雁回只觉得被这男子盯着,比不好好练功被师父训斥更加难受,又见众人的目光皆落在自己身上,知道轮到他开口了。他本想学着方轻舟那样称呼对方为前辈,但眼角余光瞥到了阿依努尔,一开口就变成了:“伯父您好……”
法罗西立即轻笑出声。而那男子则道:
“原来你是这般模样。”
他竟好像很早就知道方雁回这号人一般。方轻舟先是一愣,随机立马明白过来。初见阿依努尔之时,听她与方雁回的交谈,两人似乎是童年玩伴,而方轻舟也确实想起,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方雁回确实在丐帮之外另有伙伴。两人怎么玩到一起的也不清楚,方轻舟虽然记不得这事了,但做父母的怎么会不记得女儿要好的朋友?
方雁回倒是立即放松下来,心中有些欢喜。他倒没注意到对方说话时的若有所思,只想着阿依努尔的父亲并不讨厌他,真是好事。大家彼此介绍之后,假面男子便向方轻舟提出要带他一起进到丐帮总舵内的请求。
“我四人此番到君山,也是确认我那养子身世,是否真是前辈幼子。既然遇见前辈,方某原就准备邀请前辈一同上山。”
男子颇有兴趣地看着方轻舟:“你虽叫我前辈,我儿却要喊你义父。我看你不过二十出头,岂不是占了很大的便宜?”他言语中,倒像是已经确定那失去多年的孩子就在这里一样。
“不知前辈今年——”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转而说道: “我像阿依努尔这般大时,已参与明教对雪谷的围剿了。”雪谷早已不存,是被当年刚入中原不久的明教剿灭的。年轻一辈或许根本不知道雪谷的存在,然而方轻舟倒是听父亲说过,所以方雁回也知道些情况,雪谷的覆灭,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如此说来……
方雁回瞠目结舌,他想起那声“伯父”,喊得倒确实不错。那男子这时又道:“这个不谈,先请带路吧,有劳了。”
方轻舟点点头,原先的四人,加上阿依努尔的父亲,五个人便顺着山路向上。男子走在最后,等到能远远地望得到门派内值勤的守卫弟子时,他摘下了右脸上的面具收入怀中。面具是扣在鼻根处,且有金属链子系在耳上的,他不想对方发现他是前两天被挡在外面的异族人。依他的经验,当他露出完整的脸时,很少有人会觉得他和那个带着面具的人是一个人。
“方师兄!你回来啦!”
值勤的两人向方轻舟打招呼,方轻舟回礼,年纪较小的雁回则高兴地说道:“两位师兄好啊!”
同门见面先是一番简短寒暄,随后方轻舟介绍起身后这三个明教:“这三位是波斯来的商人,中原山川奇秀,便想来游览。”法罗西适时补充道:“路上遇险,多亏两位丐帮侠士相救,并为我三人做向导,不胜感激。”他本就貌美,又是金发碧眼,便是在西域人中亦不多见,便是不喜欢男人的人,见了他也要多看两眼。阿依努尔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个美人胚子,谁不爱看?那两名弟子本也不例外,但看见最后面的中年男子时,倒吓了一跳。方轻舟见两人脸色一变,好奇地转身一看,竟也吃惊不少。
他只有半张完好的脸。
摘下面具的男子,左右脸是美与恶的惊人对比,谁都没想到那半张面具下竟是如此严重的烧伤,看起来是很久的疤痕了。
男人此刻神色如常,道:“这是年少时随家中经商被马贼所伤,抱歉。”说完也没有重新把面具戴上的意思。这两个守卫两天前见过他,现下他摘了面具,右脸过于引人注目,倒使人难以观察他的真实长相了。果然他俩没觉得此人眼熟,只是颇为方才一番注视感到惭愧,便快快将他们迎了进去,道:“只怕住宿简陋,不合心意。”他们又岂会在意这个?道过谢后,方轻舟心中考量着几处方业会呆着的地方,准备带着三人先往总舵去。君山丐帮总舵,经数代之功,岛上栈桥交织成网,层层叠叠,初入丐帮之人难免会迷路。总舵结义厅乃是君山的“龙头”,是帮主所在。结义厅前有一巨大圆台,常有弟子在此切磋比试,也有资历老的师兄师姐讲解掌法棍法。
方轻舟还未教方业半点招式,只传他内功心法。也不强迫他花大把时间练功,只要他每天自在地玩耍睡觉,小孩子脑袋和身体长好了再练武功也不迟。方轻舟有一次打趣说,若是半点的小个子,做事也不机灵,要一身苦练的武艺何用?只觉得孩子能够宽容仁义才是最要紧的事,将来有一日见过这世间名利争夺,人心叵测,也能保持本心。不过方业倒是很喜欢看他的这些师叔师伯们切磋,渐渐也知道一些招式精妙所在,只是听从方轻舟的话,没有擅自模仿,只在心里记住而已。
方轻舟暗自琢磨着:正好检查检查小子内功练得如何了,只可惜若是随他亲身父亲走了,怕是要转练其他心法。但又想到天下武学,只要专精,又有何高低之分?兴许兼修丐帮明教心法,另有一番体会也有可能。
他们刚踏上那圆台,便听得一声惊呼:“轻舟?!”语气中颇有几分震怒。方轻舟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却是不得不向声源处回应。
这女子名叫许正青,方轻舟的师叔。法罗西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仔细一回想,似乎是前些日子与他在枫华谷交手而落败之人,似乎对明教颇有敌意。虽然法罗西不想承认,但当时幸有方轻舟在场,才省去许多口舌与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