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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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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红衣教任务结束后,丐帮弟子四散开去,接着做自己的事情。方轻舟心道自己早该想到许师叔会赶紧回到君山的,她喜欢方业这个孩子,却不知道方业的亲生父母便属明教。
六年前,明教已覆灭一段时间,方轻舟费了好一番力才说动长老,让那些因此成为孤儿的孩子们入了丐帮。丐帮此举固然有收留之意,倒也有一分歉意与悔意,只是这一歉一悔之间,也许只有方轻舟感受最深了。
光明寺事件前,明教势头极盛,于中原地区广收教徒,是以当时明教之中,波斯人只有极少数。萨珊波斯覆灭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在那之后许多波斯人迁来大唐,居于长安洛阳等大都市——即使放眼于当时的全世界,也没有比长安更大更繁华的都市了。对波斯人的印象,大多停留在“他们擅于经商”上,何况更多的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世上有大唐以外的国家,不知道汉族以外的种族。
方轻舟口中的师叔许正青,以及其他很多人,都没见过汉人以外的明教教徒。方业有一双来自异族的绿眼睛,罕见的白皙皮肤,眼睛较深,鼻子也更高,婴儿时看不出,愈是长大,愈发可爱,总是讨人喜欢。而方轻舟抱他回来之时,说是贺之北专程托付。当时天策打败明教,两派对立已成定局,他的师叔等人也因此没往那方面想。又因贺之北常在二京活动,长安的波斯人不少,想来或许是他所认识的波斯商人之子。至于那些投入丐帮的孤儿,帮内虽然知道身份,倒是与其他弟子一视同仁,认真养育教授掌法棍法,大家又同属汉人,久而久之,便分不开了。
“隐瞒着方业的身世,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好事。”方轻舟想。师叔见过阿依努尔和法罗西,此刻也不知道会说什么。法罗西闷笑两声,反而主动走了过去,对许正青行了一礼,脸上笑容看起来也真诚。此时她便是心里不痛快得很,也不能先失了礼。法罗西笑道:“想不到您是丐帮大侠。我们是西域来的商人,路上见过的。”许正青一见他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便觉心烦,现在更是觉得他鬼话连篇。但人是方轻舟带来的,这里又是丐帮弟子往来通过之地,让方轻舟为难的事,她也一向少做,只得点点头,却不做其他回应。
方轻舟等人这时也走了过来。方轻舟恭敬道:“师叔。”许正青神色稍霁,方轻舟方才早已权衡一番,只觉得师叔一向对自己兄弟二人照顾有加,寻亲之事实不应相瞒,便要介绍中年男子身份:“师叔,这两位是法罗西、阿依努尔,前些日子枫华谷中见过。而这一位……”他有心停顿了一番,然后才道,“这位……前辈,是来找方业的。”他还不知道中年男子的名字,因此犹豫停顿。
许正青这时也看到了站在最后的男人,目光忍不住在那烧伤的右脸上停留,心中赞道:“好气魄。如此外貌,坦露人前毫不掩饰,竟也丝毫不减傲气。”然而想到法罗西与阿依努尔身份,心又一沉,猜想这人八成也与明教脱不了干系,忽然听方轻舟提及方业,惊得“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中年男子冲她微微一笑:“我们见过的,在水上。我说过我此行只为寻找幼子。”也是这一面,早在许多日前,许正青便猜测方业的父母可能尚在人世,才去找方轻舟。“你是明教什么人?”许正青忍不住问了出来。
可中年男子并不直接回答,只道:“我确是明教的人。”许正青哑然,心中不禁觉得可惜,恍惚间瞥见方轻舟似乎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发怒道:“轻舟,业业他——你早知他身世为何?”
不想方轻舟竟摇了摇头:“我原先知道的,早就告诉师叔您了。至于这位前辈与方业之间是何关系,还需确认。轻舟此刻正想去找方业,他现在在哪儿玩,师叔可知?”
许正青又好好打量了这几人,才沉声道:“和其他孩子一起去关帝庙看热闹了,你们现在去那边,人也难找。带着客人去你住的地方吧,不过最近可没姑娘替你收拾。”说完她冷笑一声。方轻舟刚要开口应承,许师叔忽又变了脸色:“你的想法我明白,有传功长老支持你,我不会阻拦。只是你莫忘了亡父之仇!莫忘了那戴着兽角头盔的人!”她掷下这句话,甩头便走,留下众人各怀心思,默默无语。方轻舟对众人苦笑道:“师叔就是这样的脾气,明教对她来说……也罢,这事想必与你们无关。走吧,在君山可没有上等客房,还望诸位海涵。”众人不约而同地笑着说好,他便在前面带路。
山与山,楼与楼之间,木桥相连,人便一直走在高处。君山风景秀丽本非虚话,于栈桥上边走边观景,倒也使人暂忘路途远近。丐帮的弟子房就是普通的木屋,方轻舟才推开门,就被屋里纷飞的灰尘逼退一步,他略感尴尬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待空中尘埃落定,抱歉道:“真是见笑了……”没等他说完,法罗西望了眼屋内,径直走了进去,打量一番道:“地方不错。只是女孩子该住哪儿?”
“爹爹在哪儿我就在那儿。”
阿依努尔抱着父亲的手臂回答道,男人们在替她考虑的问题,她真是一点也不在意。众人随方轻舟一同进屋,卧房里是吊床,又两张,还能再加。整个房子宽敞,各种用具也都备着,法罗西觉得不错,确实有点意思。中年男子先是一笑,随即叹道:“爹爹既盼你能一个人过好,也很想就一直这样照顾你。可惜我不能护你一辈子。”
方雁回突然有些激动,但又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方轻舟笑着摇头,向中年男子说道:“既然如此,前辈若能早日寻得佳婿,岂不两全其美?我虽没有姐妹,但也明白婚姻一事,在父母心里总是女儿最大的事。”不想对方却皱眉道:“男人何必强求女人,女人何必依附男人?”
方轻舟一怔,这样的话,他也从同门姐妹口中听到过一两次,然而听有男人也这样说,还是头一回。男人与女人到底有何不同?他稍一细想,竟发现相同远比不同要多。这时法罗西调笑道:“前辈都这么说了,阿依努尔可得好好练武,刀法莫要再叫人瞧低了去,丢前辈的脸。”阿依努尔轻哼一声,嘟着嘴道:“我才不会给爹爹丢脸呢!”方轻舟一听起了兴趣,问:“莫非前辈的刀法还要胜过法罗西?”法罗西点点头,中年男子这便又笑道:“你们一口一个前辈,我听着也累。我的名字——”他凝视着法罗西,示意对方不要多言,“简单点,就叫我……夏沃什吧。”
阿依努尔突然身子一震,抬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并没有说话。她这番举动,方家俩兄弟都没有错过,方雁回不知这是何故,方轻舟却猜到这多半不是真名,只是也不需戳破。一个人便是用假名,假名中必然也有他自己的某种写照。这时方雁回已动手收拾起屋子来,阿依努尔见状便去帮忙。屋子整洁起来,挂在墙上的几幅画,也拂去了灰尘。方轻舟从屋后寻出一个大酒坛,单身托起走进屋来,酒坛封口上放着五个大碗。他揭开封口,给所有的碗满上,分给众人,掌心向上,道:“请。”
法罗西笑道:“中原人酿的酒,我还从未尝过。想不到这第一顿竟是丐帮请的。”阿依努尔点头道:“我和师兄一样。小时候虽然在这里,但爹爹和阿爸都不给我喝。”夏沃什目光闪了闪,看向阿依努尔的目光颇有几分责怪之意,然而又立即收敛起来。她这话说的简简单单,然而阿爸这个称呼无疑喊的是父亲。方轻舟与方雁回两人回味过来,惊奇地问道:“你有两个父亲?”
法罗西不说话。他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也很好奇其中缘由。但夏沃什前辈让他不要多说话,他一向尊敬他,便只当自己置身屋外,这实在与他性格不符,此时却没有人在意。
阿依努尔一脸茫然:“哪里不对吗?”
见方雁回正要问出口,夏沃什适时接过话,道:“其中故事,曲折良多,恕我不愿深谈。请两位莫要追问。”他并不遮遮掩掩,只是明白地说不要追问。方轻舟感其直白,又敬他坦荡,便立即说:“是,便该如此。”转言其他。众人俱是见多识广之人,畅聊兼饮酒,又避开两派过往情仇不谈,倒也开怀。雁回与阿依努尔两个少年人一开始还认真地听着,不一会儿就在双方家长示意下离席,牵着手走到后屋,门帘撩起,倒也还在三人视线之内。屋里整排的柜子,也不知收集着哪些东西。
“你也养鸟吗?是什么样?”阿依努尔小声问方雁回。她见不少丐帮弟子肩上停着各种模样的隼,憋到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
方雁回挠了挠头:“我还没有,哥说在等些时候,等小鸟孵出来,我今年就能有一只。”他说完又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阿依努尔也替他高兴,眉眼弯弯,脸上是春花般的笑容。然后她道:“法罗西师兄也有一只鹰,叫卡勒,常常替师兄送信,不过那些信总是给菲尔多西师兄的。”
恰巧听到自己名字被提起,法罗西不禁看向两个少年人,他们又说了几句,换了话题,方雁回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正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给阿依努尔看。他说道:“做这些小玩意儿也能练手。我……针线也会一点,总之什么都会一点啦!”他想了想,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我最擅长的是做菜。”法罗西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偷瞄另外两人,发现方轻舟和夏沃什明显比自己还在意那边,表面上还装作聊得开怀的样子,真是难得。
只见阿依努尔突然从铁盒里翻出一个头盔来。头盔很小,并不能戴在头上。装饰着两个兽角,微弯向后。脸部也有一块铁皮遮着,只露出眼睛,嘴巴三个孔,诡异的造型,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寒。
方雁回见她找出这个头盔,心头一惊,这是依长辈所言特征,他自己打造的,枫华谷中杀父仇人的头盔。他正要解释一番然后将头盔藏好,只听阿依努尔诧异道:“这真像我爹爹的头盔。莫非你见过我爹爹?”她只是随口一说,抬眼一看却已被吓到,对面的少年面色苍白,死死盯着她。她不明白自己短短两句话,为何方雁回看起来如遭重击,外面“哐铛”一声,他也好似不闻,“你竟……”他的声音竟也颤抖起来,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在阿依努尔话音落下那刻,方轻舟猛地站起,条凳倒在了地上,竟成了两段。他直视着夏沃什。夏沃什缓缓扬起他一般烧伤一半秀丽的脸,迎向他的目光,绿玉般的眼睛如同古井,无半点波纹。
两人对峙,一句话也不说,法罗西只觉屋内顿生无穷压力,似要将众人碾压变形。如果兄长在,这时该怎么办?他忍不住这样想。然而夏沃什的身边,已多了两把刀,这两把刀一路上藏在哪里,他竟完全猜不到。再一看,方轻舟短棒也已在手中。
一个小小的头盔,又能代表什么?
方轻舟:“前辈可知方某此刻猜想到了什么?”
夏沃什:“你想的也许很对,也许不完全对,也许完全不对。不管你要怎样,至少先让我的女儿来我身边。”
阿依努尔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被这剑拔弩张之势吓到,法罗西忙搂过她,轻声安慰,见到父母在自己眼前搏命,对儿女来说,世间没有比这更伤心的事了,他只是不知此刻要如何劝阻两人。
夏沃什又道:“接下来这句话,你也许会觉得我是在挑衅。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许正青留给方轻舟的那句话,他到底是听在心里了。
方轻舟叹气:“你一点都不解释,倒叫我无法下手。”
“也许只是因为我杀人太多,记不清了。”
夏沃什话音刚落,突然屋外一阵急促脚步,清亮童声响起:“义父回来啦!我也回来啦!”还有一女声在旁,柔声道:“业业别急!”是许正青的声音,“你义父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别太鲁莽,让人瞧不起丐帮。”这最后一句着实刺耳,法罗西忍不住皱眉。可夏沃什听到孩童流利的中原话,蓦地悲从中来,竟克制不住力道,右手在桌上留下四个指洞。
“轻舟?轻舟?”
许正青敲门唤道,她不知道屋内剑拔驽张,形势逼人。听到声音,方轻舟身形一震,见夏沃什也似心有所动,突然冷静下来,心道:“我若此刻与他起了冲突,必然惊动师叔。以师叔性格,难保不会召集丐帮人手围住他们三人,他们三人必会……”他心念至此,不免有些痛苦,又想到:“此仇不报,便是不孝,但杀了他们,爹又能回来吗?我实不愿明教丐帮再起冲突,就算明教不会立即翻脸,间隙总是难消,唉!”他与明教圣女一番交谈,觉得明教传教的本意倒不与丐帮崇尚的侠义冲突,又知道枫华谷另有阴谋隐情,转瞬之间,已拿定主意,将竹棒插回腰后,对夏沃什道:“你的身份,我不愿让我师叔明白,只能改日再战。”夏沃什点头。他刚说完,方雁回便冲了出来,手里还抓着那个小头盔,两眼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濒临爆发的边缘。方轻舟见方雁回如此,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却只得皱眉对他低声呵道:“雁回!听哥的话!”然而方雁回喘着粗气,嘴唇颤动,反问道:“你这是怕了?!我们可是在君山!”
方轻舟唯恐争吵声太大引起许正青怀疑,但要他立即给方雁回解释清楚个中关系,却又太难。他正欲再言,夏沃什突然道:“等一等!”
屋内瞬间静下,众人都看向他。
夏沃什尽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在此时提起这个话题,可……他深吸一口气,道: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要先见他……我的、我的——”
方轻舟一怔,道:“方业。”话音未落,牵动夏沃什心神的声音又响起:“义父你没锁门!我可要进来啦!”门被推开,和方轻舟的竹棒差不多高的小人冲进屋里,扑过去抱住方轻舟的腿,脸在裤子上飞快地来回蹭了十几下,埋怨道:“义父回来得好晚!”方轻舟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发,想起方业身世,又不禁犹豫起来,原本一贯要说的轻松话语,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业见他义父反应平淡,略感失望地抬起头来。这时许正青才踏入门内。她一进门,就觉得屋子里气氛不对,很快又发现桌上摆着一对刀,心中顿觉不妙,再一看方雁回,青涩尚存的脸庞,难以掩饰的悲愤情绪,让许正青更加心惊:“你们……”她这一出声,顿时把方轻舟思绪拉了回来,忙对方业强笑道:
“这屋子里的客人都是找你的,你该招待他们才是。”
他说完,见方业还是一动不动,仔细一看,原来方业早就转过头,偷偷地瞄着三个明教人。看他头扭过来的角度,也许是盯着夏沃什看。方轻舟这才意识到方业有很多地方都像极了夏沃什,除却微卷的发梢,那是最明显的不同之处,却与阿依努尔相似。
方业原本紧抓着方轻舟裤腿的手不由得松了。
大概因为方轻舟的话,一时间大家都在等着看方业会如何“招待客人”,然而夏沃什接触到方业的好奇的目光,心里已只剩下一个心思,单手扶着膝盖蹲下,直到与方业平视,道:
“你叫方业,是什么业?”
方业朝他走进了些,道:“功业的业。”夏沃什微愣,可不就是业障的业?他问完这个问题,竟觉得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想好好抱紧眼前的小人,再也不松开。之前他虽对旁人说尚不确定方业是否是自己的孩子,然而这是贺之北亲口告诉他的,他心里早就不疑有他,如今见了方业,几乎就是自己小时候模样,脑中哪里有什么思考?
可他到底还是知道自己太过急躁会吓到孩子,何况这张脸,方业竟然没有被吓倒,这已让他很是庆幸了。曾经也有一个人……
他不知说什么,许正青在方雁回身边问道:“业业,你可认得他吗?”她说完,法罗西一声冷哼,双方都知道方轻舟收养方业时,方业还在襁褓之中,怎会认人?她这问题岂不是有意为难?但想不到方业竟低头想了想,对夏沃什道:“我好像听过你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道,“你的味道也好闻。”他的语气突然低落下来,低头不敢看夏沃什,只偷偷抬眼瞧他:“可我不记得你,我这么说,你会不会很伤心?”法罗西想要是有什么胎记可以指认就好了,可若真有,前辈早就说了。瞧方轻舟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还在思考夏沃什是他杀复仇人的事,又必然指望不上,法罗西不免有些心焦。
夏沃什冷静下来,问方业:“你可知道你亲生父母在哪儿?”方业摇头道:“义父说等时候到了,他们就会来找我。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蓦地领会到夏沃什的意思,忍不住“啊”了一声问道:“你认识我爹妈吗?”——如何不认识?夏沃什凝视着方业的脸,缓缓道:“你长得真像他们……只要你能认出来他们来,很快就能见到。”他这样说,心底恨不得方业能猜出他的身份。可方业先是高兴了一会儿,然后又失望道:“天底下人这么多,怎么遇得上呢?他们还记得我吗?”说完鼻子一红,忍不住回头,确认方轻舟还在原来的位置,强忍住泪水,道:“让您见笑了。”然后扑回方轻舟怀里,。夏沃什怔在原地,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他知道那半张脸已经烧得红黑,永远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了。这疤伴随了他三十多年,如今、如今!
“你怎么这么蠢!”阿依努尔突然跳出来,离她最近的法罗西都吓了一跳。她生气地对着方业大声道:“你和爹爹哪里不像!为什么这都看不出来!”她见父亲一脸漠然地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预想中的相认并没有如期而至,心里又难过又愤怒,“我不想要这样的弟弟。”她说了这句后,自己倒先被气哭了。夏沃什这时已缓缓站起,轻轻拍着爱女的背,一言不发。方雁回见少女垂泪,忍不住想要安慰,稍不留神,手一松,那银制小头盔便落在地上。许正青眼疾手快,弯身一捞便将东西抓在手中,没叫它掉在地上,仔细一打量,奇道:“原来是这个,今天怎么把它给翻出来了?”她小声地问方雁回。
方雁回心中顿感快意,恨不得一股脑将方才得知的事实全盘托出,这会儿听得方轻舟柔声告诉方业,夏沃什正是他父亲,突然隐约有些明白了为何轻舟要他暂时忍住怒气。然而心有恨意不得不吐,趁无人注意这边,低声切齿道:“老天有眼,终于指认仇人。”许正青又问是谁,他没有直接说,只是道:“带面具的人哪个不是为了遮丑?”他在指谁,许正青一听便懂,想起刚进屋时的奇怪感觉,心里已信了七八分,追问道:“你可确定?”方雁回已按捺不住,点头道:“他没否认,阿依努尔也认得这兽角头盔。”提起阿依努尔的名字,他又有些后悔起来,自己也不知这是怎么了。许正青得了准话,正想出去集结丐帮其他弟子,忽的瞥了一脸怅然的方轻舟,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你哥知道吗?”她声音极轻,但方轻舟还是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他心事重重,听得清这句,只是因为对“哥”这个字敏感罢了。
这一眼不看不要紧,正好撞上许正青的视线。电光火石之间,强烈的危机感席卷了他。方雁回尚在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和师叔交代,就见许正靑突然疾步夺门而出,方轻舟紧跟着冲了出去。许正青虽然年长,到底方轻舟轻功更甚一筹,转眼之间,两人已在屋外空地上交起手来。
许正青挥出一掌,大怒道:“你要拦我?凭你和雁回对付得了他?”方轻舟避开掌风,苦笑道:“这是私怨,我与他了结便好,以多欺少算得了什么?何况并没有动手。”许正青冷笑道:“你三番两次帮着明教,哪有半点报仇的样子?”见方轻舟不答,怒气更胜,出掌便没了分寸:“当年那银假面便是领头之一!他欠了丐帮这么多命,早就不是你的私事了!”方轻舟仍是不停躲闪,只挡住许正青去路,听得此言,长叹一声道:“那还有两人呢?他们还能出君山吗?”许正青道:“那是他们命不好,偏要到君山上来。”方轻舟连连摇头:“若换做雁回在玉门关外,难道我便顾忌着不去了吗?”两人交谈之间,已过了几十招,方轻舟都不曾还手,偏偏又将许正青黏在原地,离开不得。许正青恨恨道:“你这般偏袒,他们可半点不会谢你!”方轻舟只回答:“我凭道义做事,与他们又有何干?”
方雁回跟着冲了出去,正不知该如何劝架,忽然听许正青喊他名字:“雁回!快来帮我!”心里更加犹豫。这时法罗西迤迤然走到他身边,他没有带兜帽,暗金色的头发被残阳染成瑰丽的色彩。他对方雁回说道:“我很感谢你与你兄长的好意,也替前辈和阿依努尔谢谢你。”方雁回心中一惊,抬头盯着法罗西,那精致的侧脸美丽胜过玫瑰,只见法罗西突然叹了口气,道:“原来再入中原竟是这般险恶。”这时许正青突然跃上屋顶,运功长啸,韵律奇特,声音直穿云霄。方轻舟一张脸惨白,颤声道:“师叔何必如此相逼,帮中若非大敌来犯,绝不以此号召帮众,这是……”他说不下去了,法罗西听他这般解释,也心惊不已,他入关这些日子,直到此刻,才发觉这世间种种恶意,要比死亡之海的试炼可怕的多。许正青高声坦然道:“他能杀你爹爹和叔叔,是什么样的武功?我是你师叔,总是要帮你报仇的。”屋子里夏沃什正试图再与方业说上话,然而一边是莫名替父亲感到委屈的女儿,一边是不敢和自己交谈、尚未相认的幼子,屋外情况完全不在他考虑之中,忽地听得那三声长啸,见方业脸上甚为惊异,原就不知如何对他开口,此时正好问道:“怎么了?”
方业不解道:“许姨说来了很可怕的敌人,要大伙都过来——我可以带你们躲开敌人的,要吗?”他看着夏沃什,好像总是忍不住看他,可又不敢接近。夏沃什碧眼有如深潭,此刻更是深不见底。他摇头说不用,转身过去拿起桌上双刀,将刀柄处拼接,握在右手,然后又偏过头,不知是对阿依努尔还是对方业说道:
“别落到丐帮手里。”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将要做什么。他从不和解,即使到了今天也不例外,认定了那个“大敌”便是他,夏沃什心里,只有战到底这个念头。如果阿爸还在……阿依努尔忍不住这样想,爹爹最听阿爸的劝,可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停顿一下,夏沃什又道:“若我不幸……姓方的两个小子,可以相信,不要给法罗西添麻烦。”
再一步,他已在门外。
法罗西见他出来,便要走近,夏沃什摇了摇头:“我一人的事,我来处理。”又对方雁回道:“你不该离我这么近,站在你该站的地方。”法罗西却回答道:“凡我弟子,同心同德,前辈难道要我不守教规了吗?”又道:“阿依努尔虽然十五岁,也并不是可以失去双亲的时候。”
夏沃什来不及回答他,就听一群丐帮弟子中为首的许正青正高声对赶来的众弟子道:“那个脸上带伤的明教妖人!十年前带兽角头盔的明教领头便是他!我丐帮数万弟子命丧枫华谷,今天就要他死在君山!以慰亡魂!”只有方轻舟孤孤单单一人侧立在人群之外,风从他背后吹来,面上神色被头发遮住,看不清了。
许正青又道:“雁回!还不快过来!”方雁回抬头,还有不少弟子正往这里赶来。法罗西在他身后轻声道:“去吧。”这竟是他们自结伴以来,法罗西头一次对他说话,想不到竟是这般场合。方雁回忍住没有回头,走了几步,突然猛地奔跑起来,跑进人群里,到底抑制不住,站到了离方轻舟最近的位置。
方轻舟下颌紧咬,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风并不大,却好似要将他吹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