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7 ...

  •   (七)上
      两匹骏马奔驰在前往巴陵的官道上。马上坐着的,分别是身着波斯服饰的青年和少女。青年男子头戴兜帽,遮住大半面容,侧露着结实瘦窄的腰。少女一头深褐色卷发,青春美丽,和秀发颜色相近的眼睛里,是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活力与生机。她看起来那么愉悦,旅途的遥远、脱离大部队,似乎都对她没什么影响。
      在前面带路的,是两名丐帮弟子。
      但他们并不是在正前方带路。倘若你也会丐帮的轻功,便很难只把自己控制在平地上。两人时不时在地面、半空、树梢上,各个地方转换位置。走走停停,有时就立在树梢上等骑马的两人——他们运起轻功来赶路,竟胜过马力。
      此时,看起来更高更年长的丐帮弟子,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骑马的两人,直到那两人在他身边渐渐停下。那年少的丐帮弟子站在更前方,四处张望着,但眼角总是能瞥到那名少女。
      “我说,你们坐过船没?”
      年长些的青年丐帮弟子终于开口,他看见了那明教青年眼中的不耐。出于某种原因,这明教青年不想开口跟他说话。
      这四人分别是方轻舟、方雁回、法罗西和阿依努尔。离开枫华谷之后,丐帮弟子四散而去,方轻舟的师叔和少部分本就要回转君山的弟子一起回去了。原本师叔并不想让她两个师侄跟着明教弟子一起走,但方轻舟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不听师叔的说教,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他和方雁回两人就慢下来,带着阿依努尔和法罗西前往君山。他也有心看一看,趁这机会方雁回和阿依努尔能进展成什么样。
      “船是什么样子的呀?”
      问问题的是阿依努尔,她褐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法罗西还在沉默着,但方轻舟敢拿他人头担保,法罗西也不没见过船。
      雁回走了过来——他忍不住地、迫切地对阿依努尔解释道:“我们用船来渡水。船有很多样子,但都有一个很平很宽的底,浮在水上,这样就可以载人载东西了。”
      他边说还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凹型的物体,末了还拿着树枝蹲在地上画了起来:“简单的船,就是这样。大船就是更大更高了,有好几层。”他抬头,见阿依努尔还是一副半懂不懂的样子,不禁脱口而出:“以后我带着你,有的是机会了解这些。”阿依努尔甜甜一笑:“好啊!”方雁回心里却突然有些懊恼,自己说话未免太不含蓄。他心道:“阿依努尔还什么都不懂,我刚刚说了奇怪的话,她大概也不明白其中意思。唉!我不该说的。”但转眼见少女看他时的目光清澈明亮,又不由得愉快起来,仿佛他刚刚所恼之事完全不存在。
      “只怕会晕船。”
      这时候方轻舟才悠悠地补上一句。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心里想着,但他也是头一次见雁回在女孩子表现得这么不稳重,不禁乐了起来。然而他所说的晕船,确实是严肃的问题。
      “我听菲尔多西说,你们明教如今所在是一片沙漠,不知道波斯是什么情况。接下来走水路会方便很多,不需要有人领路。要不要试试?”
      “你们不一起走了?”阿依努尔顿时紧张起来。她要去君山丐帮,也是因为听说方轻舟的养子很符合她那从未见过的弟弟的特征,而且又有儿时伙伴在,才觉得这番脱离团队的出游十分有趣。她可一点也不希望结伴的人突然少了一半。
      方轻舟顿时笑了起来,看了一眼方雁回。少年脸微微红了起来:“自然还是一起走。我说了会带着你的。”
      阿依努尔松了口气,又开心地笑了:“以前你就喜欢这么说,现在有机会啦!”
      一直沉默着的法罗西终于说话了:“离坐船的地方还有多远?坐船要多久?”
      方轻舟:“很快就到。在船上大概三四天。”
      法罗西皱了皱眉:“什么?”
      方轻舟只好补充:“我们马上就要到襄阳了,在那里上船。襄阳到巴陵七百多里,最后不到两百里我们继续走陆路。船白天至少能行百里,夜里也走,你大概知道时间了。”
      这勉强算是第一次,法罗西和方轻舟的直接交流。
      法罗西又沉默一会儿,道:“不知道能不能碰巧遇上……”他看向阿依努尔,“……前辈。”他所说的前辈,指的是阿依努尔的爹亲。他无疑是已经在君山了,却不知是否已经离开。
      阿依努尔眨了眨眼,俏皮道:“师兄我和你想的一样呢!我猜能。”
      “你们口中的前辈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方轻舟插了句话,然后又是一笑,道:“走吧!”

      在城外的路边摊吃了简单的午饭,四人赶在正午前进了城。这是他们离开枫华谷的第二天。进城之后,打听了码头的位置,又往另一边城门奔去。
      待方轻舟与船老板谈好价钱,四人上了船,已过了下午最热的时候。这船运货载客,吃水不浅。房间不少,却不知同行的船客是些什么人。阿依努尔无疑是得一个人睡一间的,他们三个男人里没一个舍得让这样一个少女与其他女客挤在一起。至于法罗西——
      “我的话,在甲板上过夜也没问题。何况三、四天的时间,每个明教弟子都在死亡之海生存过。”
      说是这么说,方轻舟还是要了三间卧房。反正钱都花了,马匹上船也是要付不少钱的,他和雁回住在一起也不算什么节省。他托着半瘪的钱袋,想着这次回去要给方业带什么礼物,不想法罗西误会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掏出锭金子放在他钱带上。方轻舟看了两眼,收了下来。
      船顺江而下。这船又大又稳,轻微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摇晃,倒也有趣得很。也许是习惯了马背上的摇晃,阿依努尔和法罗西两人很快就适应了晃动的甲板[1],方轻舟有种先前白白担心了的失落感。头一次坐船的喜悦,以及从未见过的、望不到对岸的江水,惊奇和赞叹的情绪在两个波斯人心头跳动。
      很快就入了夜。
      因为各种需要而乘船的人,无论是客商,还是流浪者,很难就这么入睡。甲板上有换了班休息的船工在聊着钱、酒,和女人。不愿加入这种低俗话题的只好回房间呆着——如果有女眷的话,或许好过一点。方轻舟自然不是闷在房间里的人,他盘腿坐在甲板上,听着船工的聊天,偶尔插上两句。方雁回坐得离他们远远的,他正陪着阿依努尔聊天——她兴奋得睡不着觉。突然法罗西从船舱里上来了。
      法罗西腰间挂着把七弦琴,兜帽也已摘下。他脸上和半裸的胸膛上的、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仿佛透着光。方轻舟朝他挥挥手,他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无视他,点了点头,走到一边,靠着船舷,望着粼粼的江面出神。
      夜色里其实倒也看不清什么,只有映在江水里的一轮弯月,还有细碎的月光和星光。不知是哪个触动了法罗西,夜灯吹拂着他的金发,他竟一动不动。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精致,而且相貌上完全是个异域人的男子,几个船工停止了闲聊,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他。
      方轻舟起身走了过去。
      “你的琴看起来不错。”
      法罗西看了他一眼:“想请我弹就直说,不过事先告诉你,我弹得不怎么样。”
      方轻舟“哈哈”一笑:“有琴声,怎么也比男人之间的粗话好听。不知方某今晚是否有幸一听。”
      法罗西仔细打量着他,心里有些犹豫,因他确实手痒。正犹豫着是否要弹一曲称了方轻舟心意,歌声突然响了起来[2]。
      他心中一动,取下了琴。
      少女的声音天然淳真,未曾学过什么技巧,然而吐气绵长,听起来却也动听得很。歌词是听不懂的语言,也许是波斯语?阿依努尔刚唱了两句,法罗西的琴声便已响起,与歌声应和。方轻舟忍不住想,确实弹得一般,好在节律到位,音调也未偏差。
      仿佛为歌声所动,方轻舟心中突然起了莫名的情绪。他长舒一口气,突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黑夜,水中;月下,歌声。像极了海上鲛人的传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轻舟觉得着船上大概所有醒着的人都在听着这歌声。他突然注意到方雁回正专注地望着阿依努尔。阿依努尔闭着眼睛,异国的曲调便是从她口中流出。方轻舟听到了歌曲的高潮和反复,然后大概是快收尾了,阿依努尔睁眼冲法罗西一笑,然后偏过头看向了方雁回。
      少年长久地凝视着她的脸,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声音停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船上还是一片寂静,然后才有各种声响。
      掌声先自方轻舟那边响起。
      “这是我父亲教我的歌。”阿依努尔有些羞涩地笑笑,“有些忘词的地方,我就用波斯语唱了,怪怪的。”
      方雁回才回过神来,道:“以后你忘词了,可以用中原官话唱。”
      方轻舟和法罗西望着这边,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开口。年轻的女孩子和男孩子还在絮絮地讲着话,等到阿依努尔连打了两个哈欠之后,方雁回便送她下去睡觉了。
      法罗西看着两个人离开,问了方轻舟一句:“你这个师弟不会对阿依努尔做什么吧?”
      方轻舟道:“你不放心,何不跟着看看?”
      法罗西摇摇头:“他若敢,我就宰了他——我有话问你。”
      “是什么?”
      方轻舟正在猜测这事是和天策还是丐帮有关,不想法罗西开口问的却是:
      “那天晚上,你和我哥一整晚做了什么?”
      实在是没想到法罗西会问这么……平常的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方轻舟好像终于找回舌头一般,只回答了两个字:“聊天。”
      然而他脑子里的却是黎明时候的那个吻。他随即立刻反应到,那晚法罗西有和贺家的小兄弟树下私会来着,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刚好遇上菲尔多西。
      只是他答案太过简单,法罗西满脸的不相信。方轻舟想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告诉你也无妨。他刚欲开口,又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那触感还在唇上:“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亲。”
      法罗西看他的眼神立即变得很奇怪。
      “听你的语气,你好像觉得有点委屈?”
      “怎么会!”方轻舟笑道,“你哥是我生平所未见过的美男子,武功又高,也好相处得很,老实说我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但是……”
      不知怎么地,他想起菲尔多西那天把湿漉漉的手贴在额头的那个动作,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滑,他说他从未见过如此充沛的水源。今天法罗西望着江面的时候,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吧。也许等到白天,江面能看得更清楚的时候,他还会继续注目。
      法罗西蓦地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方轻舟笑,只是这笑里颇有几分挑衅:“你说的这些,我也差不多符合。若是换作我,你也会高兴地接受吗?”
      方轻舟思考之后,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并不那么好看。”
      他不一定说了真话,但这确实是他心里所想。
      出乎他意料的是,法罗西听了这话却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听起来却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他笑完,说道:
      “我竟还以为你只是个叫花子。你却比我想像得要有眼光。”
      方轻舟只觉这话颇有深意,却一时不明白法罗西到底在讲什么。两人又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虽然还是原先不说话的状态,气氛却已完全不同。过了一会儿方轻舟怕雁回等他等久了,便下去睡觉,而法罗西站在上面又吹了会儿风。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响几乎不可闻,法罗西心中一惊,猛地转身,却不见任何人影,正疑心自己听错,忽地瞥见船桅上立着一个人。这个人一身宽大黑衣,夜风中衣袂翻飞,好不潇洒。他好像知道法罗西已看到了他,从船桅上一跃而下,落在甲板上,没有弄出一点声响。实际上,甲板上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你是明教人?”
      那人轻声问。法罗西才发现他蒙着脸,只露出嘴和下巴,从形状上看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身材也高大。他宽大的衣袍不时被夜风吹得鼓起,勾勒出男人站立时如松如柏的身姿。
      法罗西点了点头,眼前的男人武功显然在他之上,却并没有敌意,反倒是问他话的时候,语气颇为温和。
      那人只问这一句,便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哼起歌来。他没有唱词,但曲调却是法罗西听过的。
      正是阿依努尔先前唱的那首。
      那人哼了一会儿就停住了,感叹了一句:“刚刚……她唱可得真好啊!”
      法罗西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嗯”了一声。
      男人随后对法罗西道:“我只是搭个船,只有今晚,请不要声张。”
      法罗西沉默着,男人也没有一定要他出声答应的意思。法罗西忍不住打量起对方来,却还是压下对这个人的好奇,休息去了。

      七(下)
      马不停蹄地奔回天策府,从枫华谷到洛阳,到底很快。
      贺之北下了马,后面十几个弟兄,包括贺之兰,在他下马之后都做了同样的事,十几个人,动作竟是一致的。马夫负责牵他们的马去马厩。压着红衣教众的囚车在洛阳城外便交给官府,由官府押送,他们此番回来,倒和出发前没什么两样,唯贺之北和贺之兰先去了长安一趟,再到枫华谷中与其他人回合。
      回天策府要做的事情倒也简单。此番对红衣教的行动虽是朝廷命令,由天策府承接,但具体的执行人选是由李承恩李府主决定的。此番与丐帮联手,倒是丐帮帮主郭岩主动提出。贺之北和方轻舟本就是朋友,于是这次便恰好聚在了一起,在长安叙了叙旧。在他们回来禀报了情况之后,再由府主向圣上请功。李承恩的地位已不能再高,所得嘉奖赏赐,以及升职,自然是直接由他们获得。
      “干得好。”
      在李府主那里得到的口头上的鼓励,便是如此了。然而在这一干人里,这三个字的分量远胜封官晋爵。
      天策府的将士不算完全的武官。由于多在江湖武林中执行任务,大多数人过着半朝半野的生活。这次围剿结束,自然又是大把的时间可供选择,或是请命随朝廷的军队驻守或出征,或者继续在江湖上行走。
      “贺之北,过了年,你就收拾收拾吧。”
      所有人离开后,李承恩对贺之北这样说道。
      贺之北低头抱拳,行了一礼。
      “新的调令,你要去云南了。具体情况写在这信绸里,我未曾看。要注意什么,分到谁的部下,该怎么做,你都清楚。”
      “是。”
      “虽不是在圣上身边任职,但南诏情况本就不稳,不过几年必有一战,到时你立功回来,必有重赏。”
      “之北谢过府主栽培。”
      李承恩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出身不比他人,去那里对别人来说是贬,对你来说却仍不失为一个机会……从某些方面讲,做一个江湖人,和做一个军人,两者都有不如意的地方,只希望这是你自己想要的。”
      眼下正有战事,是因安禄山为讨战功,而向北方的奚与契丹不断挑衅。镇守雁门关的是玄甲苍云军。天策与苍云素来交好,此时如能去往北地边关,才是最快捷的晋升途径。
      “之北明白。谢过府主教导。”
      贺之北最后这样回答。
      他出自武威郡,父亲是凉州官员,生母地位一般。父亲的官运在娶了新夫人之后,好了起来,然而新夫人到底是不喜欢他与贺之兰两人的。父亲虽未明说,但他与弟弟都心中明白,便离了家,几经转折,最终入了洛阳天策府。家族势力单薄,贺之北做过很多事来改善他在府中的地位,如今是年纪二十六的从五品郎将,不管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然而此间辛劳却不可为外人道。同样是要建功立业,他却要等待几年时机,或许就终生驻守边境。
      无论如何,这是对天策府帮朝廷处理江湖事务的封赏。过了今年,他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江湖中的事了。
      贺之北再一次拜过李承恩,便离开大殿。他正顺着殿前石阶往下走,心里盘算着以后的事,冷不丁撞上一人的肩膀,忙道过歉,转头一看,却是贺之兰。
      “哥哥在想什么?”
      贺之北看了他一会儿,才笑道:“从现在起到年底,好像都没什么事干,我第一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
      贺之兰不做多想,便也没问兄长过了年准备做甚。笑嘻嘻地搂着兄长的肩膀往下走,他突然说道:“刘师姐看到你回来一定很开心。”说完便忍不住笑了出来。贺之北还未细想这句话的意思,西边传来一声马嘶。望过去,阳光下只有一人骑马背光而立,执弓的手垂至身侧。看不清面容,只见来者一头及腰长发,不加冠帽束带却也齐整披在身后,在风中微微扬起,单单轮廓便可看出对方修长秀丽的身形。
      贺之北有些怔住了,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待那人牵着马走近,他早已回过神来。
      他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竟叹了口气,先开口的是贺之兰。他愉快地喊道:
      “师姐!”
      被唤作师姐的人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贺之北。女子一双凤目里流露出些许喜悦的情绪,还有更多的情意,她却藏住了。这眼神流转间,显出无限风情来。白皙脸庞,皓齿蛾眉,唇若抹朱,是艳而不妖的美人。身材较一般女子高大些,显出武将的英武。
      贺之北脸上露出笑容:“你是在等我也喊你一声师姐吗?刘师姐?”
      他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他虽比眼前女子大六岁,入门却稍稍晚了些,因此叫一声师姐并不过分。只是这面容妍丽的年轻女子瞬间便红了脸,下意识地抬高音量道:“你武功比我好,不要取笑我了!我有名有姓,叫我刘紫不行吗?”
      其实她漏说了,她还有字,为“子英”二字。不过这时候也没人提醒她,毕竟面前两人都是早已认识她的。
      贺之北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难道我武功样样胜过你?那子英这段时间可真懈怠不少。”
      贺之兰听兄长这么说,竟比师姐本人还要不满,道:“师姐箭术在府里可是有排名的,至少比哥哥你好,你这么说真是——”他突然想起什么,脸上又兴奋起来,“这次我们遇上了明教中人,他们又入关了,有两个女孩子箭术也很厉害!”
      “明教?”
      于是贺之北只好把情况和刘紫简单说了一番。他先前对府主也是这般交代的,但李承恩似乎早已明白明教重来一事,倒并未对此多说什么。贺之兰一开始还时不时补充几句,但好像又很快想起某些事来,尴尬地默默站在一边。
      刘紫对那明教女子的箭术好奇不已,但又不方便表露。听到贺之北言谈之中对那两名少女赞叹不已,心底到底有些不服:“明教只是曾经的武林第一教,箭艺如何比得了天策府?”
      贺之北看着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听说波斯那边有……我也不清楚,倒是子英听起来很自信啊!”
      “我的话,即使没有手也能百发百中啊!”
      虽然是有些夸大的话,但贺之北还是认真思考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突然之间找不到话题,刘紫有些不自在起来,左手拇指在弓上摩挲着。她偏过头有些迟疑而又害羞地说着:
      “你走之前说过,我今年二十,你可以满足我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
      “你想好了吗?”
      贺之北的声音很温和,刘紫仿佛受到鼓励——她知道她的愿望有些过于明显了:
      “我想先去洛阳拜见爹爹,然后再告诉你。你……”她的脸有些红,“能先陪我去洛阳吗?”
      被晾在一边的贺之兰偷笑起来。

      天策府位于洛阳城外东北边的北邙山脚,骑马过去并不远,但若算总共来回的时间,却也不少。刘紫的要求在贺之北预想之外,但他从没想过违约。
      洛阳,天下之中。刘紫的父亲曾任折冲府都尉,如今年事已高,转了文职。老人家四十多岁的时候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刘紫,因为太喜欢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所以刘紫是家里唯一有字的女性。后来家中又添人丁,刘紫又想着进天策府,因为没了继承人的问题,也就随她的意了。
      在刘家宅邸的门口,贺之北牵着马停下,突然道:“没有见面礼,就这么进去拜见伯父,恐怕不宜。”
      刘紫笑了起来:“我总在爹爹面前夸你……天策府里青年才俊的名字,他都是知道的,怕什么?”
      然而贺之北还是摇头,刘紫敛起笑容正要再劝,贺之北抢先一步开口道:“我在门口等你,你放心吗?”他诚恳地笑了,原本冷峻的脸也温柔起来,“如果你要进去很久的话,先告诉我,我好找家酒楼坐下。”
      刘紫一跺脚:“你就站门口吧!师弟!”说完就跑了进去,刚跨进门槛又折了回来,瞪了贺之北一眼,把两匹马都牵了进去。手上空空,只剩一个人站着的贺之北叹了口气,只好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等着。见门口护卫打量着自己,贺之北冲两人笑了笑,转身负手打量起附近。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怅然,一旦知道了女孩子的心思,既不能装作不知而无动于衷,也无法去回应,更不能去伤害。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
      刘紫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得一声“进来”之后,她喜滋滋推开门,喊了一声“爹爹”。刘宗老将军刚刚已经得知大女儿回来了,偏要装作在书房读书的样子等女儿来找他,这会儿见了,却又按捺不住,放下书,脸上刚笑开花,立马又提醒自己要严肃。刘紫见父亲脸上表情奇异,忍不住噗嗤一声。她快步走过去挽住父亲:
      “爹!我回来看你啦!”
      “嗯嗯……”维护形象失败的刘老将军在瞪了一眼女儿之后,脸终于不再绷着了,“没忘了回来就好!待会去看看你娘。这次在家里住下,顺便——”
      “爹,我这回出府,是想告诉你我准备出趟远门的。”刘紫急忙打断了父亲。父亲考虑她的终身大事已经一年了,她并不想去认识什么官家子弟。“也有可能今天就走。”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行?”
      完全忘了刘紫也是天策府中武艺上乘的弟子,父亲对于女儿总是不放心的,何况刘紫还是最像他的一个。
      刘紫突然间变得有些羞涩:“伯阳会陪我的。”
      “伯阳?……你好像特别喜欢提他。我就说呢,你确实到了留不住的年纪了。”
      听出话外之音,刘紫脸红了:“爹!他与我同门几年了,又是……我们又很熟了,他在江湖上也很厉害的。”
      老父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他是不错的。就是这种不提亲就把我女儿往外带的做法,真是不妥啊。”
      “您也想得太远了吧!”
      “你三妹都嫁人了。”
      刘紫急道:“天策府里哪有这么早嫁人的!这事就让我做主好不好?他毕竟是半个江湖人。”
      “如果他不是,就好了。”
      “您嫌弃这样的身份吗?”
      “爹不在乎他的身份,爹在乎的是你。”刘宗笑得有些无奈,“我是管不了你的事了,但你得知道,爹希望能把你托付给一个真心喜欢你,对你好的夫家。”
      “伯阳很好啊。”
      “他对你呢?”做父亲的叹了口气:“你们认识几年了,你既然已经钟情于他,他若有意,就该来拜访我才对。我听下人说了,陪你一起来的就是他吧?为什么不愿进来?”
      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件事的刘紫,瞬间心头一震,接着是一阵难过。但她很快安慰自己:不是的,毕竟……
      贺之兰曾说过,如果他要有大嫂的话,他希望是她。这话虽然只说过一次,却在她心里记了许久。
      “只是时候不适合罢了。”她最后这样辩解道。
      大概是不信吧?刘宗又好一阵观察着女儿的表情,才道:“也许吧。去见你娘吧,别让她等急了。”既然会约女儿远游,大概也是有意吧?

      刘紫见过家人之后,便出来找贺之北。贺之北果然在门口立着,只移动了些许。
      蓦地想起她爹爹的话,刘紫不免有些犹豫,脚步也放慢了些。而贺之北已瞧见她出来,便冲她一笑:“难得回一趟家,我以为你会多待一会儿。”
      刘紫注视着他的笑脸,缓缓道:“伯阳等久了?”
      贺之北摇了摇头:“若是你进去一天也不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那样,你要怎么办?”
      贺之北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笑出声来:“只能向门卫通报求见刘家大小姐啦!我若走了,你不知我去向何处,那就不好了。”他在外面时,已有些后悔为何没有随刘紫进去,这样做到底还是不妥。
      刘紫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她自己也不知为何,突然放下心来。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刘紫父亲说过的话终于抛在了脑后,她不禁展颜一笑:“去市上看看吧!我听你说今年西域来的好东西不少的时候就很好奇了。”
      贺之北苦笑:“你还没说到底希望我为你做什么,不会这就是愿望吧?”
      瞪了贺之北一眼,刘紫道:“我怎么可能把机会浪费在这种事上?我想——”
      “你想,什么?”
      刘紫低头:“我想你能和我一起……”
      她本来早就想好要说什么,突然处于这样不得不说的情况下,每一个字都难以开口。——换个愿望吧?她想,于是她便这样做了。
      “我想趁着这次明教入关,认识认识你们口中善使刀和弓的明教弟子,你能和我一起吗?”
      贺之北笑道:“是值得一交的朋友,等他们折返回到关外的时候,可以遇上。”
      刘紫轻咬下唇:“他们不是去藏剑山庄了吗?我们也去,能追上岂不更好?”她眼里含着期盼,贺之北实在难以拒绝。有些事让他为难,但却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事。
      “不方便吗?”刘紫有些失望地问。
      贺之北缓缓地摇头:“没有的事。我原本就是要去藏剑山庄的。”见刘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贺之北笑了笑以安抚她,“我每年都会去,拜访一位朋友。”
      刘紫显然很高兴:“我也很想认识伯阳的朋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