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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适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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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会做同一个梦。
我会看见在昏暗光影下的山峦,层峦叠嶂。却有一处广阔的、贫瘠的黄土地,我置身在那
里。风很大,空气中夹杂着干草和土壤的味道。我记不清自己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什么材质的衣
服,但是风能把它吹起来,不停地舞动着。我可以判断所处之地海拔很高,前面可以看见一条宽
而长的裂缝,我走过去,看着悬崖下面,一片漆黑,没有尽头,好像有河流,那河流流淌的声音
非常大但却隐秘。这总会让我想起雅鲁藏布江。我看着下面,没有任何犹豫突然就往下纵身一
跃,此时我的衣服就变成了一条米色的棉布衣裙。我感受着坠落带来的刺激与快感,仿佛永生难
忘,那种失重感让我异常欢乐,无比轻松。当我坠入谷底的河流中,我看见那河的颜色是浑浊的
土黄色,河流的流速极快,它的冲击力将我撞击在途中的岩石上,尽管流出鲜红色的血液,我也
不会感到疼痛。我感受到的仅仅是无比的刺激与快感。
每当我醒来,只要记得做的是这样的梦,我总会去回想梦中的感受,从来都不后怕。
有容今天起得比那家里的人都晚,她清楚地知道是昨晚的失眠造成的。她小心翼翼地下楼,
将脱鞋与地板之间的接触声控制到最小。经过客厅去洗漱,只看见他一人在餐桌前吃早餐。
“卢叔叔早。”
“有容你早,我昨晚好像有些失眠,起晚了。”
有容心里暗暗羞愧,他比她好像早很多。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有容定着身,双手自然垂
放地看向他,说不清楚的神情。又无一丝杂念。她穿着昨晚李晓林给她的鹅黄色棉质睡宽松睡
衣,裤子过膝长,没有任何修饰。长发散落在胸前、肩上、背部。她的嘴唇颜色是特别的,很少
有人会有那样的唇色,她微微张嘴地看着他。
没猜错,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
“你晓琳姑姑送多多去学校了,你叔叔公司有事,先走了。今天我刚好有事要去大学城那
边,你姑姑交代让我开车送你去。”
他抬头望着她,放下手中的晨报,像是商量事情在等待答复一样。
“嗯,好的,谢谢叔叔。可是我不认识路。”
他嗤笑,望着她说:
“刚回来,我也不识路,不过车上有导航,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了。”
“嗯,去洗漱吧,早餐要凉了。”
有容应声,走去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刚好张奶奶从小区楼下晨练回来,奶奶过问她昨晚睡得
是否还好,习不习惯,有容都一一点头答应。有容意识到,这一家的人都起得好早。而自己确实
起得很晚,看看墙上的时钟,正显示着北京时间十点。心里全是羞愧,第一次来人家就留下不好
的印象,虽然张奶奶非常和气温柔,有容更加不好意思了。
有容拉开椅子,坐下在他对面,距离较远。他还在看报。
虽说是重庆,早餐还是清淡的,桌上分别盛放着白粥、馒头、包子、一小碟榨菜、熟鸡蛋。
她伸手舀了一碗粥,提筷夹了些榨菜在碗里拌了拌。入口的味道非常好,她喜欢熬得非常稠的
粥,榨菜的咸度也刚好,美好、健康的食物总会使她心情愉悦,她端着碗不由自主地微笑,心情
好了许多,又夹了些榨菜。他翻到报纸的另一页,无意地看到对面的人的面容,定了定神,也跟
着一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笑。昨天你一直很紧张严肃。”
“嗯。”
对面的人突然启声,有容一愣,看着他,有些羞怯,她舔了舔嘴边的粥,点头继续吃。她喜
欢白粥配熟鸡蛋吃,可是目测鸡蛋的距离与手的长度,够不着。还是吃馒头吧,尽量少些动作。
有容心里暗暗想着,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鸡蛋。
他伸手拿了个鸡蛋在桌上轻敲了几下,将蛋壳剥到一半,单手拿着鸡蛋递给有容,看着眼前
出现的半个剥好的鸡蛋,有容有些诧异,但也是一瞬间神情的转变,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去接鸡
蛋。她触到他的指尖,感受到非常柔和的温度,有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好像全
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涌动,心跳也因此加快了跳动的频率。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要
说“谢谢”。
“谢谢。”叔叔也忘记叫了。
“嗯,吃饱一点,路程可能有些远。”
“嗯。”
吃完早餐,有容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好,厨房的张奶奶在打扫,她知道有容今天要去学
校,让有容去收拾东西,并说放假常去看看。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张奶奶从裤子的荷包里取出一
个红包,递给有容,说是给有容的,是她的心意,有容不懂得去如何应付,以往有母亲和奶奶在
她会从容地退回,张奶奶一个劲地塞到有容的手里,虽然力道不大,有容想要拒绝她便说:
“这是你叔叔姑姑还有我的一点心意,怎么就不能收下呢?你要是不收下,就代表不把我们
当亲人了!乖,收下。”
此时,有容也不好说什么,皱着眉头,说了声谢谢。
当她走出厨房时,他已不在位置上了。
有容上楼换下睡衣,她选了件中袖宽松的淡蓝绿色棉质圆领上衣,一条藏蓝色及膝长的棉质
宽松裤子,裤子两边也有大大的荷包,换上软底的凉鞋。有容的身高中等,但柔软的衣料将她的
躯体衬托得更高挑,娇瘦。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却又安静。她把黑色的背包放入行李箱,取
出一个米白色的麻布单间包,这是她在高考过后的假期期间动手做的,与朋友见面时用过,她们
都以为是购买的,样式简单却又独特。简单的绑着日常中低低的马尾,光洁的额头上出了一些
汗,这时有容的鼻子也开始出汗了,重庆的天气真是不敢恭维啊。有容心里感叹到。收拾好
东西,提着行李下楼。
楼下那人已经着装好了。他穿着西装,外套挽在臂中,白色的衬衣解开着一颗扣子,一眼望
过去,干净利落,神采奕奕,魅力十足。有容感觉不认识他了,这样的他。这使有容想起好友冉
然对未来伴侣的选择标准,也是现在女人们所追求的那种人。
“他当然是要又高大又帅气,又有魅力,也有肌肉,并且家世很好的那种,这是最低要求
了。”
“冉然,对于学艺术的人来说,这些未免太肤浅了。我要的是灵魂伴侣。”
“哈哈,不是我肤浅,也不是我现实,世道本就是那样的嘛!”
“好了,快点画速写,还想不想考高分卷了,还要不要考美院了?嗯?!”
“好好好,有容老师,这就画。嘻!”
.......
冉然是有容在集训是认识的朋友,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同,可以说是互补。但双方最终都没能
明白,怎么成为朋友的。于有容考上了美院但她没有,不过还是选择了与有容同一座城市的一所
师范大学的美术专业。她说要和有容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当时有容非常感动,也非常在意这段
友谊。想到冉然已经在学校报到,两人马上可以见面,有容心里非常高兴。
他在打电话,说的是英语,根据语气和内容,有容推断他是在和家人通话,大概是“我还习
惯”、“重庆天气和以前一样热”、“爷爷身体还好吗?”之类的话。她能听清楚。
有容的英语在高考的时候考了120分,这对于一个艺术生来说很难得,她的总分也仅仅差一
本分数线5分,高考成绩在她的班上排名第三。所有人对她的看法都有很大转变。即使有容后来
进步很大,但也没有人想到她会考得这样好的成绩。当时有容参加完美术专业的统考和校考后回
到学校,已经有半年多没上课了,有同学问过她,学美术是不是因为文化分要求低些才去学的,
有容的回答是“我喜欢画画”,其他的一句也不多说,尽管对方的问话里充满了不满和鄙夷,她
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事实也证明了,她是喜欢画画的。
谁也不会知道这背后她经历的苦楚,就是觉得她做到了。没有人理解那种在最后复习冲刺阶
段还要等待美术考试结果的那种不安、惶恐与期待,没有人知道她在那期间有多渴望睡眠但又无
法的不坚持的心情,没有人知道她晚上做习题、抄笔记、背单词和数学公式到几点,没有人知道
她那个时候的世界里就只有学校、家、图书馆。大家就觉得她只是做到了,也没什么的。她总是
在家人面前显示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不想让他们过多担心。
她就是喜欢那样温和适中的状态。以后很长的岁月里,有容很是庆幸自己曾经这样为自己努
力过,什么都不为,就是心中的一种信念。
她走向他,并一路望着他。卢承生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有容,看着她,嘴角不禁向上扬起,
眼神闪烁,满是柔情。有容看着他望向自己,并发现他神情的变化,在一个离他约一米的适当距
离处停了下来。她想起高中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为了放松一下课堂气氛讲的一个小笑话。他说到
男女之情,说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若那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眼睛里是发光的,因为那
个人的瞳孔会放大,所以眼神异常闪烁,并且科学家都做了实验,实验结果证明确实如此。课堂
上的人一阵哄笑,当时有容也只是停顿了一下手中翻译古文的笔,笑了笑,便继续翻译,没有去
记忆太深。现在有容想起,只是觉得心里异常躁动和慌乱,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并且她认为
他深邃的眼睛是有这种能力的,对任何人。不再看他,盯着脚下。打完电话,他收起手机,走去
接有容手中的行李箱,两人与厨房的张奶奶道别,便出了门。
于有容觉得他说话的声音都如此好听,浑厚却又清澈,并富有磁性,更重要的是温和。从昨
晚到现在,有容都在疑惑世上怎么会有人声音那么好听,并且她与这个人在她十八年的岁月后相
逢。她不禁觉得命运的神奇,她记得小时候镇上的老人们口中常说的“命运”,就连自己的奶奶
也对此深信不疑,尽管有容的奶奶接受过科学的教育。可有容小时候总是一脸不服地与老人
们“争议”,直到母亲将其牵走回家,用花生糖安抚才罢休。这时,有容想起小时候的趣儿事笑
容也悄悄爬到了脸上。
他看着她站在电梯的一角,一脸笑意,像是有什么惹人发笑的事情,但却极力忍住不笑出声
音来的表情异常动人,心中一震。他就这样看着有容,有容则看着电梯门脚下笑着,不时微微抖
抖肩,扬扬脑袋。尽管动作小到看不出,但他都看在眼里。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了,进来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抬着一个衣柜走进来。他
跨步伸手将有容牵到自己这边,好给那人让出空间摆放衣柜。衣柜挡在两边人的中间。手还没有
放开,有容咽了咽喉咙,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温暖有力,她的手冰凉柔软。
这是有容父亲死后第一个牵有容手的男人,她有一种错觉,抬头望着他,可以闻到他身上的
气息。他松开手,按下关闭电梯的按钮。短短几十秒的过程,但有容觉得是历经了几天,几月,
几年。
出电梯,直至到地下停车室走到车门前,有容就这样跟着前面的人,默默地走着。他放好行
李箱,帮她打开车门,她顿了顿,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上了车,双手握着放在腿上,
无神地看着窗外。
“有容,系好安全带。”
“哦。”
好一会儿,也没弄好。
“我不会弄,没坐过这样的车。”
他俯身过来系好她的安全带,然后系上自己的,发动车身,打开导航。车缓缓地穿过停车
场,然后出了小区。
有容的确没有坐过那种车。在家的时候也没坐过几次轿车,更不会有系安全带的习惯,固然
她知道生命的可贵性。
一路上除了导航仪发出的机械指导的声音,车发动机的声音和车的冷气发出的声音,就没有
其他声音了。许久,他轻咳一声说到:
“为什么把钱留下来了。”
“......那样才会安心吧。”原来他看见了自己在出门时将张奶奶给的红包放在了餐桌
上。
“来重庆还习惯吗?”
“......”
“有容。”
“我只要学会去适应,就能完整地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