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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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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意识到要正式地去介绍两个不相识的人,有容只好默默地吃着饭,周围人的谈话也不
注意听了。她吃饭的时候喜欢直着背,并且咀嚼得非常慢,从小就是这个习惯。这是受有容爷爷
管教的影响,小的时候有容就把爷爷教给她的铭记于心。
有容的爷爷在镇上政府上班,年轻的时候读的书多,思想独到,直到现在,小镇上的人们对
有容的爷爷也是非常崇敬的。正是因为她与爷爷不常接触,所以对他说的话有容会特别记得。当
然,有容小时候也过着让她难忘的童年。
在有容的记忆中,小镇一直都是充满阳光的,有容总喜欢在晴天抬头望天,寻找太阳的足
迹。她听人说眼睛盯着太阳看会变瞎,当时有容吓了一跳。可是,她还是依旧喜欢出晴的时候盯
着太阳看,因为她无意中发现那样做会使自己打喷嚏,而且那样的喷嚏打着特别舒服。她曾询问
过周围的伙伴及家人,盯着太阳看会不会打喷嚏,他们都说不会。就在那个时候有容觉得自己是
特别的。
那时候她总喜欢在初夏时节与奶奶坐在门前的、及她半高的青石上,那快青石有多少年月有
容也不清楚,只是肯定,它的岁数比爷爷奶奶他们还大,也因为年月的长久,青石表面变得非常
平滑,夏天坐在上面非常凉快。奶奶会和往常一样,戴着眼镜,旁边放着针线篮子,用年轻时结
婚别人送的纯白色棉布给有容做汗衣。有容喜欢那汗衣的款式:宽宽松松的、大圆领、及臀长。
通风并且吸汗,这让有容更加方便与小伙伴们奔跑、嬉戏。她总会在玩闹过后跑回奶奶身旁坐
下,不停地擦着鼻子、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将凉鞋脱掉,用手撑着青石静静地看着奶奶做针线
活。偶尔会有行人向奶奶打招呼:
“哟,那么勤快啊!这是您孙女啊,都这么大了!”
“哎!好久都没看到你了,快来坐哈。”
“不坐了,还要进趟城头,给我媳妇买结婚的衣服,下个月记得来吃酒啊!”
“好,要得。”......
双方闲聊几句就告别,有容总会向奶奶问问那些有容不认识的行人,奶奶就会告诉她那人是
镇子周边哪个村寨的,是怎么认识的,与其的一些经历。有容总会不一会儿就犯困躺在奶奶腿上
睡了过去。伴着街道行人的脚步声、邻居的闲谈、妇人诳哄婴儿入睡的哼曲......
有容刚上学前班的时候就喜欢画画课,那时候有容对画画的概念很单纯,仅仅理解为用铅笔
画好过后,再用水彩笔上色就算是一幅画了。家里没有任何人询问过有容的爱好,那是的小镇算
是落后和封闭的,镇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庄稼人,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很少人会出去打工。让小
孩去学习一门课外的爱好这种观念根本就不会有,每家每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尽快平安长大
就好。有容的父亲只高中毕业,没有去考大学,镇上像有容父亲那一辈的人几乎没有人考大学,
那个时候镇上的锰矿业刚开始发展,据政府请来的专家勘测,小镇周围的山里矿的贮藏量非常巨
大,几十年内是挖不完的。
后来镇上很多人都去买矿窑烧矿、买矿车运矿。这也包括有容的父亲。有容的父亲每次回家
都会从外地给有容和有晨带新的玩具,并且给有容买水彩笔。有晨总会拿着玩具跑出去向男孩子
们炫耀,因为那些孩子的父亲们总会忘记给他们带玩具回来。有一次有容刚放学回家就看到桌上
的三十六色的水彩笔套装盒,这可让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家里的人都会收到父亲从远方带来的礼
物,爷爷的钢笔、奶奶的大衣、母亲的皮鞋、小姑的牛仔裤。这些当时时行的东西在镇上都买不
到。
有容永远记得小时候偷穿母亲半粗跟皮鞋的经历,她与年长自己一两岁的罗姐姐因为在街上
玩捉迷藏躲进了自己家,两人脱鞋走到有容母亲房间喝水,休息了一会儿,有容便向罗姐姐展示
母亲的皮鞋,她打开底层的鞋柜拿出皮鞋,然后扶着梳妆台穿上鞋。
“你走几步啊,我看看。”
“我怕,我走不稳。”
看着有容摇摇晃晃地扶着梳妆台,半个身子都靠着梳妆台,她笑道:
“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好怕的,走几步嘛!胆子太小了!”
“走就走,哪个不会哦!”
说完有容就离开梳妆台,慢慢地开始走,走了几步眼开着就要倒了,有容马上扑向梳妆台,
把没有盖好盖子的墨水打翻,黑色的墨水倒流在米白色的梳妆台上,流到了地上。短短十几秒的
时间,有容就把梳妆台弄成了那个样子,当时有容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看着,
她向罗姐姐寻求帮忙,一起把墨水擦干净,但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你先让我穿穿那双皮鞋,我就帮你,不然我就告诉你妈,你干的好事。”
“......嗯,好嘛。”有容不情愿地答应道,眼里满是担忧。
尽管两人用毛巾擦了几遍,还是又明显的痕迹留在上面,有容想,如果那时没有耽搁,马上
清洗,应该会恢复原来的样貌吧。至今,那上面还留有墨渍。有容那天没有出去继续游戏,脑子
里想的都是怕被母亲责罚。她曾听母亲说起过房里的那套家具,是有容外公送给母亲的嫁妆,那
些家具原料都是有容的外公从他的山林里砍的好木材。然而那晚,她并没有受到责罚。
“有容,妈妈不怪你把墨水打翻,相反,妈妈很高心你能承认错误。但你要记得,人世间,
你所喜爱的东西越是拼命去维护、保存,它越容易被损坏,不如一开始就保持一颗平常的心态,
正确去看待存在的东西,这样反而更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说的,而在那之前,你从现在
开始要记得我所说的话,知道吗?”有容望着母亲点点头道:
“我记住了,母亲。”
“看来这样的称呼你是改不过来了,你爷爷教你的却是没忘记,不怕小朋友们笑话吗?”
“我怕什么呢,本来就可以这样称呼的啊,古代的人称父亲和母亲,现在为什么就不能叫呢?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啊。”
“对啊,时间长了就好,习惯就好,时间真是好东西。”
说到这称呼的方式,是在有容四岁的时候听与爷爷谈话,不知怎么谈到这里,有容只记得爷
爷说:“古人称的父亲与母亲与现在的爸爸妈妈相比,我还是喜欢前面的称呼,听起来更加有敬
意与敬爱。”从那以后,有容便开始用这样的称呼,开始家里人听了还被逗笑了。渐渐地,也习
惯了。
有容从未见过那样情绪低落的母亲。她一直是个开朗的人,尽管在外人面前会有些害羞。她
对待亲戚朋友热情、真诚。有容父亲的朋友都夸赞过他。那晚过后,有容会很长一段时间才看到
父亲,她向家人问起,只说是太忙,住在了矿山上。她很久很久都没有用那套三十六色的水彩
笔,而是用铅笔画画,不上色。
镇上的小学来了一位刚刚大学毕业的男老师,教画画。他在课堂上评讲了有容的画,说她的
线条非常流畅、清晰,画面感很好,很有画画天赋。老师还推荐有容的画参加全国青少年绘画比
赛。那天有容非常高兴,她一放学就跑回家,她要给家人说她被老师表扬了,并且很有画画天
赋。也许是太高兴了,被石头绊倒,膝盖磕破了皮也只是马上爬起身,拍拍灰尘,继续跑回家,
也不与小卖部老板家的狮子狗玩耍了,也顾不上与路上的阿姨打招呼了,就这样跑回家了。有容
从未想过,那天她要向家人告诉的消息没有说出来,就被门前站立的人们堵住了。
“那天就是看到了非常非常多的人,在我家门前。他们围着往里面看,我不知道看的什么,
我也好奇,但我也有所恐惧,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我跑得更近的时候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哭
声,我不敢去听了,虽然我从未听过我母亲和奶奶哭,但我一下子就分辨出了,是她们的声
音......”
“我一下子推不开那些门外的人,人太多了,他们那么高,那么重。我就站在那里哭了,哭
得喉咙都痛了,才有人听见我的声音,让开道让我走。我就慢慢地走进去,就是感觉跑累了,没
了力气,才走得那么慢。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害怕,怕得连脚都软了。”她回头望向他,一脸
平静,但他从她的眼睛里还是看到了孤独、难过、恐惧。她看着他说:
“我觉得,这就是我所该经历的。我能接受。”
那天,有容看到的是跪倒在父亲尸体面前,母亲、奶奶、姑姑捂脸痛苦的情景。她望向一旁
的爷爷,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有晨并抚着他的头。默默地流着眼泪。所有的人都在哭,外面的人
在议论。有容也从其中听到了真相。她走过去抱着母亲的腰,脸贴在母亲的背上,她不敢去揭开
白布,不敢去看那熟悉的面孔死亡的样子。
“你喜欢吃尽米饭,不喜欢吃菜吗?”
有容回过神来看着声音发源处,她回答道:“哦,不是的。”
“那就多吃点,我听你晓林姑姑说你坐了八九个小时的火车,肯定饿坏了。”他微笑道。
“对了,有容,你就叫他卢叔叔。”杨恒这时候才想起介绍到。
“卢承生。承接的承,生命的生。”
“嗯,卢叔叔好,我叫于有容。”
有容以前吃饭的时候都很认真,这次却保持动筷往口里进饭的姿势那么久,久到对面的人都
注意到了,也许是到了异地,也许是太久没有去忆及过去。
饭后,有容陪着多多写完作业就去洗了澡,李晓林带她上楼去休息的房间,交谈了几句,就
走开了。有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关灯躺下了。很久都难入睡,她翻过身,望着窗外,城市的灯
星星点点,隐隐有汽车的和空调发动机的声音传来。而她脑海里最清晰的声音却是:
“卢承生。承接的承,生命的生。”
“卢承生。承接的承,生命的生。”
“卢承生。承接的承,生命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