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在岸》九朝歌行

6、鱼尾

　　我收起了那滴泪，转身又看向元冥，还没来的及微笑，便觉得脚下虚浮，整个人都向后仰去。我看到了元冥一向温润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恐，我看到他急忙跨了一步冲到我身前，伸出双臂扶住了我，双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只可惜我却听不见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回到了从前。
　　那个时候，晨曦才重新化为人形没几天，法力十分低微，人形还无法长时间维持。可偏偏她那性子是闲不住的，自己偷偷跑出了南海，去往人界游玩，连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发现晨曦失踪后，祭月大怒，起身便要出海寻找，但南海诸多事宜怎可离了王上，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去寻她。
　　几经周折，凭着对水中生灵的感知，我在找错了几次之后终于在一家大户人家的院墙里，发现了晨曦的踪迹。彼时她在孟府后院的池塘中，因为化不成人形无法逃离，那模样，还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晨曦说既然已经找到了她，既然已经来了人界，倒不如我多待几日，享受一下人界的日子，左右晨曦暂时也走不了。
　　或许，命中注定，我要与孟隐相见吧。
　　我命仆从回去给祭月报平安之后决定留在那户人家，既可以保护晨曦，又可以体验人间生活，只待晨曦恢复了再一同归海。
　　于是，按晨曦的计划，我晕倒在了孟府门前。醒来后，如她所料，我见到的是孟隐温和关怀的面容。
　　他说，姑娘，你终于醒了，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尽管我晕倒是假，但他温柔关切的样子仍让我的心颤了一颤，想我几千年的生命中，除了祭月，还从未曾体会过被旁人关心的滋味。而这种感觉，着实不错。
　　我按着提前备好的说辞告诉孟隐，我其实是个父母尽亡之人，千山万水来此地乃是为了寻亲。但不料许久不联系的亲人却早已搬走，无踪迹可循。我便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境地，饥一顿饱一顿的最后体力不支，才晕倒在了孟府门口。
　　大概是我的确衣衫破旧，的确瘦弱不堪，也的确将一番谎言说的声泪俱下，孟隐丝毫没有怀疑我这话的真实性。只是在略略思索后，便说：“若是无处可去，姑娘便请留在孟府吧。纵然之后我明白，他留下我，并非只因为同情我的可怜。但那时他眼角眉梢的温暖，却永远刻在了我心里。
　　但是梦，总是要有尽头的。

　　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不是孟府的宅子，而是北海的宫殿；守在我床边的不是温润的孟隐，而是晨曦，一瞬间的迷茫之后，我才无奈的意识到，我的梦已经是过去了。
　　天色昏暗，晨曦趴在床头，睡得正香。想来是一直守着昏迷的我。
　　我支起身看向床尾，发现了露在锦被之外的鱼尾，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因着一滴鲛人泪流出，带走了一部分我刚刚恢复的法力，我回复了鲛人的本质。这样的状况，我怕是短时间内无法离开北海了……
　　我没想到，如今只一滴泪便让我有如此损耗，怕是当初真的伤了根本了。这次该是又害的晨曦与祭月担心了。
　　大概是我起身的动作大了些，趴着的晨曦忽然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我，顿了顿之后开心的大叫了一声，“凉月，你终于醒了！”一边说着一边伸着双臂抱住了我，在我脑后说着：“三天三夜了，你总是不醒，真是急死我了！臭凉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真没想到，我这一梦竟就是三日了。
　　“我现在没事了，都是臭凉月不好，害你着急了！”我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焦虑的情绪。
　　稍过了片刻，晨曦松开了我。
　　“何止是我着急啊！你不知道当时元冥抱着你出现的时候，那脸色有多可怕！”说着，她还夸张的配合做了个十分害怕的表情，“还好王上跟他说，你是因为舟车劳顿，又加上贪嘴饮了酒，身体受不住才会如此。他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些。唉……本来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呢，真是好吓人好吓人。”
　　“你昏迷这两天他白日里除了陪伴宾客，基本都在这里守着你，若不是男女有别，他晚间也怕是要宿在这里了呢！真不愧是你的未！婚！夫！啊！”
　　她眨着眼睛看着我，娇俏的小脸儿上不见了刚刚的焦急，满满的都是揶揄的味道。
　　“你别乱说呀。”我嗔道
　　虽然如此说着，但我心里，却还是浮现出那日漫天飞雪，他将披肩温柔的披于我肩头的模样。便只是为了他这关怀之举，那滴泪都落的值得了。
　　或许是我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晨曦那边也止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没想到，他虽然不记得你，但是对你好这点却是没有变过呢！”
　　听着晨曦的话，我却笑不出了。当年的孟隐待我的确好，可这其中却是另有隐情的，但得知这隐情时，我却已经不能自拔了。好在这些事，晨曦她不知道。
　　“你别打趣我了！”
　　“好好，我不笑了。”晨曦收起了笑脸，忽而严肃了起来，“王上对外说你是不胜酒力，又加上路途劳顿所致昏迷，元冥和那些宾客倒也都信了。但是，凉月你实话告诉我，你的身体是不是还没有恢复？”
　　我略低了低头，不敢直视她关切的眼眸，我落泪的事情不能让她和祭月知道，不然不止祭月会生气，我落泪的原因也解释不清。我只能低低的说：“恩，可能是我尚未恢复元气吧，再加上前几日在人界与冥界奔波，才会如此！”我抬起头，看着她：“别担心，我的身体我自己了解，好好休息，等着尾巴重新变回双腿，便无事了。”
　　晨曦点点头。“那这次，你哪里都不能去，好好休养！”
　　“好好好，可是众宾客何时离北海？”
　　“明晚，但王上已经决定让大臣与侍从先行离开，我们留在这里陪你。”
　　“这怎么可以！南海不可离了哥哥，他怎么能为了陪我而不回去呢？”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留你一人我们放心不下呀！”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这话你还是留着和王上说罢！不早了，休息吧！”
　　晨曦帮我掖了掖被角，笑道：“其实吧，我也觉得你留在这里，正好可以和元冥好好相处。”还未等我反应，她便迅速跑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水泡。
　　这丫头！

　　次日清晨，我刚刚醒过来，便见到门口的珠帘便被轻轻撩起，而后祭月便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元冥和晨曦。如晨曦一般，祭月冲坐到我的床旁，将我拥入了温暖的怀中。
　　“小妹，你终于醒了。”
　　“恩，我没事了。”
　　他松开了紧拥着我的双臂，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我完全无事之后，才舒了口气。“我已和元冥商量好，你如今不能离开北海，便在这里安心住下，好好休养，哥哥与晨曦都会陪在你身旁！”
　　此话早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却不能自私的因为我一人，让南海无主。
　　“哥哥，我这鱼尾少说也要月余才可复原，我不能耽误了你归海的时间，这是对南海子民的不负责任！哥哥，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我看了一眼静立床边，满脸关切的元冥，继续道：“况且，在北海，我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你这样让我如何能放心？小妹，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放心，南海的事情我都已安排妥当，你安心就是！不过月余，南海也不会出乱子的！”
　　祭月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如今只要好好休养即可，根本不需要他如此牺牲的，况且他是一海之主，若常在北海也难免惹人非议。可是劝告无果，我只得求助的看向晨曦。
　　晨曦眨眨眼睛会了意，拍了拍祭月的肩膀，悄声对他耳语了几句。祭月看了看我，又转身看了看元冥，便起身随着晨曦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我与元冥。
　　我抬头看着他，他低头看向我。短暂的静谧之后，元冥如前两位一样，坐在的我了床前。
　　“是我太大意了，害得你在床上昏迷了三日，化回了鲛人本身。”
　　“元冥，是我自己体力不支，和你有什么关系。当初你接住了我，让我在北海好好休养，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我看到元冥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又牵起了我熟悉的笑意，忍不住又想到了那漫天的飞雪，他将红梅别在我发间，叹一句，月儿之美，更胜红梅。
　　珠帘哗的一声再次被掀开，我被这声音唤回了神，只见祭月与晨曦走了进来。晨曦满脸自得的看着我，好似脸上摆了“我成功了”四个大字。
　　祭月先是走到元冥身前，元冥站起身，与他平视。
　　“这几日多蒙照顾，祭月感激不尽。小妹说的不错，我确是该早归南海。”祭月抱拳对元冥道。
　　“你言重了，这些本就是冥该做的。我定会好好照顾月儿的，她身体休养妥当之时，我自会送她回南海。”
　　“如此，我便将小妹托付于你了！”说罢，祭月拍了拍元冥的双肩，元冥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祭月转过身来，又看向我，但眸中却带着丝欣喜与暧昧，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墨发：“小妹，在北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要给元冥惹事，凡事要听元冥的话，知道吗？”说罢，还意味深长的瞟了元冥一眼。
　　“哥哥放心！”我忙答应下来，可是瞅瞅祭月，又瞅瞅晨曦，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看着他们的笑容，回想刚刚祭月的话，托付、听话、别惹事……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卖了！
　　后来，当我知晓晨曦与祭月的谈话内容之后，啼笑皆非之余，实在是不得不佩服晨曦那灵光而又八卦的头脑。
　　当晚，祭月便与晨曦随众人离开了，走之前也不过是略略叮嘱了我几句，一派全然放心的样子。临了元冥和他又私语了几句，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旁边的我，之后相视大笑，那神情实在是像极了……像极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