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在岸》九朝歌行

7、择侍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海面的时候，我便睁开了眼睛。
　　在床上静躺了三日之后，到现在竟是想要多睡一会儿也是睡不着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托着我银白的鱼尾起身。
　　其实与双腿相比，在水里当然还是鱼尾更迅捷、更灵敏些，不过为神的代价便是如此，神力在便无尾，神力失则尾现。所谓舍与得便是如此了。
　　我起身，游出了房间。
　　出了殿门，便看到了不远处元冥的王殿。我低头正在思忖着是否要现在过去和元冥打个招呼，抬眼却看到了正缓缓行来的元冥。
　　我的心情还没来得及雀跃，却又沉了下去。因为那迎着晨光光芒万丈的元冥身后，还跟着不下数十个婀娜多姿，笑容晃眼的……美人！
　　我暗暗思忖，他一大清早带这些美人前来是何意？
　　“我本还想着在你醒来之前赶过来，不想你竟起的如此之早。月儿，昨晚休息的可好？”元冥满面笑容，却看得我心里闷闷的。
　　“好，当然好！她们是？”我撇撇嘴，目光看向他身后那群美人！
　　真是个个唇如施朱，眉若远山，面似春红，腰比水蛇。甚至有几人还眸中含情脉脉，毫不掩饰的看向元冥，然后害羞的咯咯笑起来。那甜腻的笑声，听着还真让人——烦躁。这人界素有燕瘦环肥之说，我凉月何其幸运，今天倒是见了个遍！
　　大概是看我在端详他身后的美人，元冥便向前一步与我并肩，面向那一众美人。头偏了过来，对我道：
　　“宫中没有女眷，服侍我的也都是些男仆。这几日我让朝中臣子从各自府中挑了几个侍女送了过来，你看看可有合意的？”
　　原来是要给我挑侍女，没想到元冥竟想的如此周到。想我在南海几千年，我那祭月哥哥都没想起来给我这公主派个侍女呢。
　　我凑向元冥，低声对他说：“可是我从很少被人服侍呀，不用如此麻烦吧。”
　　我看着他，他也低下了头，将我们的距离又拉的近了些。
　　“人都已经送来了，你就挑几个留下吧，如今你的身体需要人照顾。”
　　“可我不像你想的那样虚弱的。”
　　元冥笑笑，“我自然知道，可是没人时时刻刻陪在你身旁，我怎能放心的下？”
　　“好吧！”他的好意，我不也不想辜负，况且多一个人服侍我，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扁扁嘴，游来游去看了几遍，美人们各个用期盼的神色看着我，倒让我不知道该选谁了，目光逡巡中却让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素手拂发，美人如画。
　　只不过那美人拂发的手柔如无骨，手指纤细嫩白，指甲上的蔻丹嫣红如血，食指处嵌了一颗圆润的珍珠，反着晨光，很是刺眼。我微咪了眼，注视着这双手，能有这样的美丽的手，她怎会是寻常侍女？下意识的，我又观察了她身旁几人的手，竟发现有大半都是十指尖尖，保养的极好。
　　我心中冷哼，怕是北海那些臣子好容易听说他们的王上要挑选侍女，便巴不得将家里的小姐全都送了出来，存着能长伴君侧，被收入后宫的心思。倒也难为这些娇滴滴的小姐要穿着粗布衣衫，卸下贵重首饰，一大早的站在这里供我挑选了。
　　我游回元冥身侧，看了一眼他的笑脸，转向了众人。
　　“凉月今日要选的是可以照顾起居的人，而非……需要凉月照顾之人！若让众位千金屈尊服侍凉月，凉月怕是难以消受了。”
　　我满意的看到大半美人的脸花容失色，也同样看到了元冥眼中闪过的惊讶。我朝他点点头，他立即对众女道：“如月儿所说，在府中为侍女的人留下，其余的回去吧。”转身又对侍从吩咐：“将众位千金护送回各府。”
　　侍从领命后，有大半人带着遗憾之色自行出列，被侍从送离。只余方才那位珍珠美人，却面色不改，仍立在原地。
　　我看着元冥，他悄声对我道：“月儿，是我疏忽了。”
　　我眨眨眼睛：“其实，若是真能选个小姐当我的侍女，好像也不错呢。”
　　元冥失笑，摇摇头，“调皮！”
　　我耸耸肩，摆动尾巴，游到了珍珠美人身前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屈膝躬身对我施了一礼，“奴婢红珊。”
　　我挑挑眉，这位千金扮作丫鬟倒也是像模像样的，那属于贵族的高傲之气也掩饰的很好。
　　“你在何人府中，曾在府中担何职？”
　　“回公主，奴婢在司潮神君府上，从前是侍奉府中小姐的。”
　　如此，她应当便是她口中的那位小姐了，能顶了自己丫鬟的名字来这里，也是真用心了。司潮神君在北海位分并不算高，但她指甲上的珍珠却属上乘，想来他父亲应极是娇惯她。
　　“我一个时辰就要换一套衣裙，换下来的衣裙便要立即洗净，要用手，不能用法术，我不喜欢法术的味道。我早、中、晚要换三种不同的发式，一个月之内不能有重复。我的饰物每半天要用淡水擦拭一次，海水腐蚀太严重，同样不可用法术，会弄坏的。我的房间每天早晨要在我醒来之前打扫一次，但是不能吵醒我，上次有个丫头吵了我的美梦，被我哥哥直接打回了原形。我晨起后要立即沐浴，浴汤中要加晨起新开的莲花花瓣，北海没有，你得去人界采回来才行。沐浴过后我要用现磨的珍珠粉敷面，所以你每日都要提前磨好珍珠粉，颗粒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不然，我不高兴了就可能像我哥哥一样呢。”
　　我看着她原本从容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紧张，在我说到打回原形的时候，瞬间变得煞白，怕是真的吓到了。
　　“只有奴婢一人服侍公主吗？”
　　“不然呢？我不喜欢人多！”
　　她倏地跪了下来，抬头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公主饶命，奴婢，不，我便是司潮神君之女若水，我不是红珊。”
　　我冷哼一声，“怎么会？你若是若水，那你刚刚怎么没有离去。”
　　“若水知错，若水知错了，是若水贪心，是若水的错，公主你原谅若水吧！原谅我吧！”
　　这些千金如此接近元冥，是因为仰慕他也好，是为了成为王妃也好，本都不算过错。原本我也只是想吓吓这若水而已，现在看她如此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模样，自然也不好再戏弄她。
　　“那你也走吧！”
　　“谢公主，谢公主！”
　　随着那个若水离去，我心里的不快也去了大半。我游回元冥身旁，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眸子。
　　“我竟不知，月儿还有这些奇特的习惯。”
　　“不过是吓吓她罢了，你真信呀。”
　　“哦？那为何吓她？”
　　“她想染指你呗。”我暗叹元冥头脑不灵光，这不是明摆着么。
　　“哦！”元冥拉长了声音，了然的点点头，我才发觉我这话说的不太对。
　　“月儿难道是吃醋了，才会如此对她。”元冥朝我眨眨眼，眼里满是戏谑。
　　我偏过脸去，尴尬不已，不能承认也不想否认。都怪我一时开心便将心里话倒了出来。
　　吃醋么？对啊，就是吃醋了怎么了，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吃醋才不正常罢！
　　“好了，这次再挑吧。”他敛了戏谑，对我道。
　　我点点头，看向方才站在后排，而又剩到最后的几人。其中一人，很快的便吸引了我的视线。
　　暗红色的短袄机灵又娇俏，更衬得她肤色雪白，乌发盘成两髻，更显的瓜子儿脸尖尖，再加上那脸上嵌着的两湾月牙儿般的笑眼，和晨曦竟有五分相似。
　　便是她了，晨曦不在，有个和她相似的丫头陪着也是好的。
　　我游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叫小离。”
　　小离，略带悲伤的名字呢，和这娇俏的模样倒是不太吻合……罢了，想这些做什么，叫什么名字也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小离，你可愿做我的侍从。”
　　小离抬眼看着我，弯了弯眼睛。“奴婢当然愿意，只是奴婢法力卑微，怕是无法每天清晨都赶到凡界采莲花。”
　　我看着她清澈天真的样子，忍俊不禁。“若水当我的侍从，才需要采莲花，但是小离，你可以不必采。”
　　“那衣服和首饰呢？还有珍珠粉呢？”
　　“都不必，你只安心陪着我便好。”
　　“奴婢遵命，奴婢会好好陪着公主！”
　　她脸上笑意更浓，带着无比的澄澈，看起来如初化的冰雪。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这还是个小孩子呢。
　　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小离也去收拾我的房间了，元冥站到我身旁。
　　“我本还怕你不能适应这尾巴，赶早来给你送侍从，没想到你游得不错。”
　　“这算是夸奖么？”我笑看他。
　　“恩，算是吧。”他一本正经道。
　　“我本就是鲛人，鲛人的本质就是我这样子，怎会不适应呢？海神大人？”
　　“这我自然知晓。”他看着我的尾巴，“不过你只要了一个侍从，那孩子能忙过来吗？”
　　我顿时被气笑了，他难道还想着我刚才顺口胡诌的话吗！
　　“我都说过了，她只要陪着我便好。是这孩子勤快，自己要去帮我收拾屋子的。我向来是好伺候的。”我扬起脸，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委屈些。
　　“恐怕倒不是勤快。”
　　“恩？”我疑惑，不是勤快是什么？
　　他挑眉，俯身平视我的眼睛，认真道：“难道傻月儿没发现，跟我来的侍从也都不见了踪影么？”未等我回话，他便又直起身，抬步向前走去。
　　边走边道：“她是有眼力！这般懂事，倒不像个孩子了。”
　　我左右看看，果真我们周围见不到半个人影，他们都是何时退下的？我竟丝毫未觉。我扶额叹息，北海的侍从还真是各个机灵。
　　“月儿，别愣在那里，过来。”元冥在我前方，向我招招手。
　　他沐浴在晨光之中，散发着只属于神祇的耀眼光芒，侧脸在金光的笼罩下，刀刻般的线条被柔化，但那双温柔的眸子却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清亮。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我突然觉得，真正远胜那一园寒梅的人，其实是他。
　　我心中欢喜，忙巴巴的游上前去。心道，那些有眼力的侍从，真该好好奖赏他们，对了，还有小离！

作者有话说

　　我只想说，这个小离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