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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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曾想过，本该在宴会之上的元冥，也会出现在这里。
我回转过身，看着让我思念了千年的容颜，深吸口气，将心中的挂念与情感强压下来，尽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如常。
“凉月本以为，只有我这般总被哥哥训诫顽劣之人才会总想着逃离那觥筹交错的宴席，不曾想，王上竟然也是如此么？”
“公主既有顽劣之时，冥自然也会有懒散之时。倒也多亏那瑶池酒，实在不愧为陈年佳酿，他们不胜酒力，都嚷嚷着要歇息，宴会便早早散了。这中间，也包括你那千杯不醉的哥哥。”
祭月竟醉了？我挑挑眉，这倒真是稀罕。
“王上仍双目清明，想必酒量更甚于哥哥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是狡黠，神秘的看向我。“冥并未多饮，自然不会醉。”
原来如此，我心中了然，便伸袖轻掩住嘴边的笑意，赞他一句：“王上能瞒过众人的目光，也是极难得的。”
他笑了笑，“这梅林，公主觉得如何？”
“在这北海之中，竟存有如此精巧的梅园，就王上这份清雅的心思，凉月便远不能及。自然觉得万分喜欢。”
“公主过誉了，哪里算的上清雅的心思。不过是冥在人界待的太久，重回北海，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便想着建个人界的园子罢了。”
我忽然开始激动，如果他还记得在人界所见所闻，那是不是代表，他……也还能记得我？
我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元冥：“王上竟还记得在人界的事情么？”
我期待着他肯定的回答，可元冥，却只是苦笑着朝我摇了摇头。“我回神界的时候，人间的记忆便已留在昆仑镜中了。只是，千年的时光都在人界流转，即便不记得了，但有些习惯却是难以改变的。”
我点点头，他说的很在理。可是我的心里，却忽然间又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漂浮着，起起落落，我却抓不住了。我心里早已明了结果，早知道他不会记得我，可真正从他口中得到了确认之后，一时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也罢，他忘了我，忘了他在人间的那些羁绊也好，毕竟凡人之间的缘分只有一世，我曾经成全了他的执念，如今他的妻，只会是我凉月了。
“所谓寒梅，便应该在冬日开放，可如今却是盛夏时节，那这里的梅花？”我轻轻看着他的面容，却发现他原本温雅的面目忽然变得羞赧，双颊微红，而后以衣袖掩面，极不自在的轻咳了两声。
“自然，咳……是求了花神的。”
我看着他不自在的脸色，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头不敢看我的神情极是可爱，这在孟隐脸上可从不会出现。心里一奇一喜，我便起了戏谑的心思。
“虽说这万物皆有时节，可是这里是北海深处，改改花期倒也无伤大雅。”我刻意顿了顿，看着他脸色稍有舒缓，才继续开口，“只是凉月没有想到，如王上这般被公正、廉明之人，也会……走后门呢？”
果不其然，元冥的双颊变得更红。
“冥……并非古板之人。站了这许久，想必公主也累了，不如我们去亭中稍作歇息吧。”我自是明白元冥在转移话题，也不想再让他尴尬，便点头同意。
于亭中坐定环看四周时，我才发现，方才所见的梅林，不过是冰山一角。在我刚刚视线未及的地方，仍有大片大片的梅树交错争艳，难以望到尽头，似一片梅海，若说刚看到梅园时是赞叹，现在便只余惊讶和震撼了，是了，我得收回刚刚说这园子面积不大的言论。
“如此望不到边际的梅林，这养护的工匠该是很多吧？”
元冥有些自得的看了看远方若隐若现的红梅，转过头，依旧是温润的神色。“这北海懂花的神，可是没有几个，至于工匠，便更是难求了。”
“难道……？”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打理么？
“如公主所想。但好在这园子已经建成，我又走了花神的后门，确保梅树不会凋谢，因而平日所谓的养护，不过是闲来无事时修剪一下枝条罢了。”
“难怪这么大的园子，却是如此清雅宁静。”
“其实，这园子自打建成后，除冥以外，公主还是第一位客人呢。”
如此说来，难怪我们相谈这么久，也未见有侍从来往。难道……这里平时是不准许别人进入的？若是如此，我岂不算是无意中乱闯入了他的私地，这似乎有些不妥呢……
“凉月不知，原来这里是王上独自赏景散心之处，难怪王上会花了如此多心思在此。”但愿……我的误闯并未让元冥不快。
“最初修建时，冥本是希望北海众人都可观赏到如斯景色。只不过他们一直在海水中生活，并不能适应这梅园的环境，因而，会来这里的便只有我一人了。倒是公主，可能适应这无水的环境？”
“我，也曾在人间暂住过一段时日，并未有……并未有不适。”
“哦！”他剑眉轻扬，似是十分惊讶，“冥竟不知，公主也曾转世为人过么？”
我无奈的苦笑，对着曾经是孟隐的元冥说这些，倒真是有几分诡异。所谓物是人非，大约便是如此了。
“并非转世，不过是年少时贪玩了些，在人界……遇上了个……朋友。便陪了他几年。”
“那公主的这位朋友，倒很是幸运呢。”
幸运……么？不成想失了那段记忆的他竟会如此做想，只可惜，当年的孟隐如何想，我却恐怕永不能知道了。我轻叹，即便是他就坐在我身旁，可那些属于我们过往却只有我一人记得，与他说再多，于他而言，也不过都是些别人的故事罢了。孟隐、元冥，明明就是一个人，可又明明不是一个人……
“或许吧，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我的视线便转向那些梅花，不知道心中的烦闷该怎么寄托。
“公主既如此喜欢这园子，想是与此处有缘，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公主能答应。”
“王上但说无妨。”
“此园自建成以来，冥苦想了几日，也未能想出该给这园子取什么名字。公主既然与此处有缘，冥想烦请公主代劳此事。”
元冥这番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他不仅询问误闯的我可有不适，还将我的闯入解释成缘份所致，并不计较，现在还要我为它取个名字。这样无论何时何处，都不愿教他人尴尬的性子，倒是和孟隐极是相似。
“王上要我取名，凉月自是不能拒绝，可是，凉月自小不爱读书，若是所取的名字不够好，王上可不准取笑凉月。”我顿了顿，见他点头，便继续道，“这人界有句话，叫做‘大隐隐于市’。王上这梅园虽处在繁华忙乱的王宫之中，却称的上静谧，是个难得的可以静心之处，也是只属于你的天地。不如，便取个隐字，做隐园可好？”
元冥暗暗思索了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面上温润的笑意又加深了几许。右手微抬，亭子上便多了个木匾。元冥飞身而上，以衣袖为笔，写下了隐园二字，落款处却只写了两字：凉月。
我看着这落款，不知怎么，原本规律的心跳开始变得混乱，双颊也开始发烫。不必对镜梳妆我也知道，此时的脸色怕是如那园中红梅一般了。果然听得元冥坐下之后轻笑了一声，我便连忙将头低的更深，几乎要埋在膝盖之中了。
“公主可是哪里不适，怎的面色如此潮红？”话语是关心的话，可这声音中的关心确实一点没有，反倒多了点戏谑。我失笑，不想温润如斯的他，竟也会如此。
“凉月。”我把头埋在膝盖中，闷闷的发出声音。
“公主在说什么？”
我低叹，只好直起身，看向他的双眸。
“凉月！你叫我凉月就好！”
元冥一声又一声的公主，实在是叫得我心中酸涩无比。纵使相逢不识，纵使公主二字给了我极大的尊重，可我却也不想他再如此用疏离的称呼了。
“月儿，可好？”
恩？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疑惑的看着他。
他便又微微笑了笑，重复了一遍：“既然不想我叫你公主，我便叫你月儿可好？”
“好！当然好！”我倏地站起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因他一句月儿，再也压制不住，如洪水一般涌出了心田。随即我看了看元冥的神色，才发现自己的这番表现实在有些过分了，便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又坐回了石凳上。
“恩……元冥啊……你可知，这梅花何时最美？”
“这片梅林在月儿眼中还不够美么？”
“并非不美。”我摇了摇头。“只是踏雪寻梅之景更甚于此。”
“踏雪……寻梅么？”
“恩。”我点点头，想起了曾经在雪夜瞒着孟隐偷跑出府后，所见的那一片寒梅。
“红梅怒放于枝头，伴着点点飘雪。逆风而好，寒冰也罢，都难以摧残。那景色真正震撼人心的，不止限于梅花本身，而是看似较弱，却无比坚强的、独立的姿态。”
“如此，月儿可愿与冥共赏此景？”
我还未明白他的意思，转头却见梅林中开始纷纷扬扬的飘散着一点一点的白，纯白无暇的落在土地之上，落在红梅枝头之上，红与白相互交错，雪景与梅景相互映衬，浑然一体，让人心折的美更甚于我当年所见。
我起身望向身旁的元冥，心中感动不已，他却只微微笑了笑，“这景果然如月儿所言，的确震撼人心。”
我与他并肩走出了亭子，站在漫天飞雪之中。他俯身摘落枝头一朵怒放的寒梅，转过身，伸手别在了我的发间。我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会儿，点头对我道：“月儿之美更胜雪中之梅。”
大雪迷蒙了我的眼睛，我已看不清那片红梅，但眼前之人如刀刻的眉目却依然清晰无比……孟隐。
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我身上的纱衣明显抵挡不住雪寒，让我感到丝丝寒意。我刚抬起双臂，想要环抱住自己取暖，肩上便觉得一沉，周身都被温暖的气息所环绕。我看着他拿着披风环住我肩膀的双手，看着他千年未曾变过的温暖笑意，感觉自己千年时光里一直四处飘散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只要在他身边，只要能看着他微笑……
千年的酸楚瞬间化为喜悦与感动，我没有办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只觉得鼻中酸涩，偏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任由一滴鲛人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落入我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