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在岸》九朝歌行

4、初见

　　“你说什么？”
　　我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晨曦，“你再说一遍。”
　　“凉月，你想一想，三生石只能看到人界，其他两界的事情它也并不知晓。倘若孟隐本身便不属于人界呢？况且，三生石只说寻不到他的踪迹，也并未确定他灰飞烟灭了呀。”
　　晨曦的脸上闪着笃定的光彩，让我也燃起了希望。
　　是了，不属于人界，他可能并不属于人界啊。
　　孟隐不是妖。与他相处这么久，南海的小妖精都有原身，身上也有异于常人的妖气，他都没有。
　　魔界近万年都与人、神两界毫无往来，孟隐也不太可能是魔。
　　神界中人！若是如此，孟隐属于神界的可能性最大！
　　而千年以来，神界中下凡入轮回的，不过一人尔！
　　答案呼之欲出！
　　元冥！北海海神元冥！
　　千年前他自请入轮回之后，我在人界遇到了孟隐。如今他重归神位，三生石自然找不到孟隐的踪迹！是他，一定是他。
　　元冥，你一定，就是我千年时光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孟隐！

　　八月十五，是人界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是神界庆贺北海海神元冥重归神位的日子。
　　和晨曦从冥界回南海的时候，我便想偷偷去北海，去见一见元冥的，可转念又怕祭月生气，也不合规矩，因而乖乖和晨曦回了南海，日夜难寐的等了十日。
　　而元冥就是孟隐的事情，我没有告诉祭月。祭月因我，对孟隐本就存着怒意，倘若元冥既是孟隐，难保他不对元冥生出敌意来。我只告诉祭月孟隐在人界生活的很好，我亦安心了。
　　欺骗了祭月，我心里实在愧疚的很，可是除了这样说之外，我也找不到其他说辞可以让他放心，只能等以后时机合适，再向祭月解释。
　　此时此刻，我身着海蓝纱衣，手上捧着纺了千年的金色鲛紗，站在祭月身旁，立于北海之滨。身后，是晨曦和随行的南海众臣，而后是抬着礼箱的众侍从。其实以我公主的身份，本不必亲手捧着鲛紗的，只是，我想亲手将我千年的心意，交付给他。
　　众人等了片刻，便见海面升起了一行人，远远的朝我们走来。
　　祭月作为南海之王来贺，元冥定是要亲自来迎的，我看着远处走来的身影模糊不清，心里忐忑不安，曾经的笃定不知怎么开始动摇起来，心中有个声音开始叫嚣着不肯停歇：若他不是孟隐怎么办，若他……只是元冥而已呢……
　　那一行人越走越近，我也终于看清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虽然在心中早已有了设想，但真正看到，我仍旧吃了一惊。
　　我看着那人在祭月面前站定，立如芝兰，面如暖玉，脸上带了温柔的笑意，观之让人有春风拂面之感，与记忆中孟隐的模样，毫无二致。
　　是你，真的，是你！
　　千年时光，你我竟然以如此身份，再次重逢了。久别之后的喜悦掩饰不住，我能真实的感到自己心中的沉积千年的黑暗与伤痛，正在一点一点，被他和煦的笑容，融化着。
　　“祭月，来之前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句，好让我提前准备。让你在这等我许久，冥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哪的话。北海风光甚好，等这一时半刻，倒让我有机会赏这美妙风景，实在心旷神怡。况且今日来往宾客甚多，我怎好意思劳烦你等我。”
　　二人相视而笑，元冥转身看向了我，四目相对之时，我心里无比企盼他能认出我，即使我知晓，这根本不可能。
　　神者入人界轮回虽不多见，但以往也是有的，他们重归神界之后，在人界的记忆便会被封印于昆仑镜之中，以防他们眷恋人世，为凡界诸多牵绊所惑。元冥，大概也不会例外。
　　果然，他看向我，嘴角仍是带着笑意，语气温和谦逊，如初见一般。
　　“这位，想必便是凉月公主了。果如传言一般，秉性端淑，品貌无双。”
　　“王上谬赞了。”
　　我羞涩一笑，十足十是个贤淑公主的样子。嘴上虽说的是谬赞，但我心里当然是十分赞同他这番话的。况且，能被心上之人如此夸奖，即便我是曾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神，也难免会有些脸红。
　　而元冥口中所说的传言，其实是千年前那天帝谕旨上对我的形容，如今他如此提出，是否……
　　我与祭月相视一眼，祭月微微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确定的目光。
　　“祭月，你们一路劳顿，要好好歇歇。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仙子送来了六十坛昆仑山瑶池水所酿的陈年好酒，这一次，他们可都嚷着要看看这瑶池酒，能否让你这素来千杯不醉的大醉一场呢。”
　　“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今日便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我还在回味着方才元冥的话，不想晨曦在身后捅了捅我的腰际，我这才发现，众人是要准备入北海了，只有我还呆立在原地。元冥转身，略带疑惑的看着我，我立刻在嘴角展了一个不能倾国，也可倾城的微笑，快行几步跟了上去。

　　北海的王宫宫殿布局与南海相差不多，只是南海有我与晨曦在布置，那些庄严的宫殿就多了一丝灵活与俏皮，离宫更是处处充满了小女儿的气息。而北海，大概只有元冥在打理着，庄严有余，却总觉得少了些人情味儿。
　　王宫正殿，已经聚集了不少各方来贺的神仙。将我们送入宫殿入座后，元冥便又返身出去了。害我本想和他好好叙旧的想法也成了泡影，不过说实话，也没什么旧事可叙，反正他如今并不记得我。
　　不一会儿，侍从来报，天帝驾临。
　　我心想，果然是天帝他老人家最宠爱的亲侄，不仅久不问世的西王母送来了瑶池佳酿，天帝还亲自前来祝贺。
　　当天帝被元冥和一群侍从簇拥着走向王殿主位的那瞬间，我发现，祭月口中的“他老人家”其实并不老，害我一直误会天帝是个白发佝偻的老者。
　　黄白相间的衣袍，乌发用玉簪全部梳起，面容与元冥有七分相似，只是双目更加凌厉且威严，唇边多了些细密的胡须，这些倒是素来温和且更年轻的元冥身上所没有的。
　　众人行礼之后，宴会便开始了。觥筹交错，元冥向众人的远道而来表示感谢，众人对元冥的归来表示祝贺，当然，这其中不乏一些女神毫不委婉的表达了她们千年来对元冥是如何如何的思念。
　　正当我无聊又烦闷，对众女神还有些没由来的气愤时，正在和元冥聊天的天帝，想起了我。
　　“凉月何在？”
　　当然我并没有听到，因为我正在腹诽那些思念元冥的女神。
　　“凉月何在？”
　　晨曦捅了捅我的腰际，示意我上座那位正在找我。
　　我惊了惊，立即站起身，朝天帝盈盈一拜。
　　“你便是凉月。”
　　“是，陛下。”
　　“恩……不错，不错。和祭月倒是有几分相似。果真是个出众的孩子，”
　　“陛下过誉了。”我的语气恭敬又谦虚。当然，还有些不耐，毕竟和上位者交谈真的很累，况且，我并不懂天帝叫起我的目的。
　　“元冥啊，你觉得凉月这丫头如何啊？”
　　我心中一动，难道，天帝要在此时提起我与元冥的婚事？我立刻去了懒散，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只见元冥立刻起身，向天帝施了一礼，笑回道：“陛下，冥以为，公主性情温婉且善解人意。”
　　天帝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略思索道：“如此说来，你是很满意喽。”
　　还未等元冥回答，天帝却转向了祭月。
　　“祭月，一千年了。从前你说凉月丫头年纪尚小，你这做哥哥的不舍。如今，这丫头却已然亭亭玉立，怎么，还不舍得将她嫁人么？我这侄儿，可是等了千年了。”
　　我撇撇嘴，究竟等了千年的是谁呀？天帝说话倒是真漂亮。
　　“祭月岂敢，如今凉月已然到了婚嫁之龄，我怎会阻拦妹妹幸福。”
　　“如此甚好，甚好……”天帝眯了眯眼，“元冥，你可听见了？”
　　“陛下，冥会尽快择吉日，向公主提亲。”
　　“好了，天庭还有诸多事务需处理，吾便不久留了，众卿尽兴。”
　　“恭送陛下。”
　　送走了天帝他老人家，宴会的气氛明显变得随意起来。我想，这天帝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有他在，众神是没办法把酒言欢的，故而先行离去。
　　可我心中却又五味杂陈了，方才元冥说会择日提亲，我自是高兴的。可是这毕竟是因着天帝的旨意，元冥不得不从，他心底，究竟如何想呢？他是真的想要娶我么？我想要的，并不是旨意，而是他的心意，这心意千年前他不曾给过我，那么千年之后的他呢？心中烦闷，这乏味的宴会我自然是不想再待下去了。晨曦陪在祭月身边，正聊的开心；元冥忙着应酬，叙旧也好，找他谈婚事也罢，都不是好时机，如此我便自己出去看看，元冥这王殿的风景罢。
　　其实，元冥的王殿深处，倒与我当初认为的严肃古板并不完全相同。比如，此时我身处的小花园，就很是花了心思。
　　这是片梅园。
　　面积倒不是很大，可是设计的很是精巧。梅树的栽种错落有致，梅枝交错重叠着，旖旎多姿。枝头争相怒放的红梅更是平添了妖娆和美艳。不远处有个小木亭，大概是用做歇息赏梅之用。
　　元冥该是在这园子外围用了避水诀，因而北海的海水不会侵扰了这片净土。这等静雅的心思，孟隐从前倒是不曾有过。
　　“公主可喜欢这里？”
　　身后，传来的是我极熟悉的声音。曾经属于孟隐的，现在是元冥的温润的嗓音。

作者有话说

　　见面了！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