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在岸》九朝歌行

2、离海

　　火，无边无际的大火，红，无穷无尽的血红。
　　那火伸出炙热的火舌，迅猛无情的席卷向那人。那红如万条腾蛇，刹那间染透了那人的衣襟。犬吠声，呼救声，嘈杂的叫喊声，那一刻，我全都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那人，不躲不闪，任由火海吞噬，我看见他隔着火光，唇角带笑，唇瓣一张一阖，好像在说着什么。
　　我努力靠近他，想要听清楚他的话，但是心，突然好像被数把利剑穿透，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黑暗，黑暗迅速像魔鬼的爪牙，包裹着，啃啮这我身上每一寸肌肤，意识在一点一点丧失，灵魂在一点一点剥离，锥心蚀骨……

　　我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水面照射到了离宫。我坐起身回想起刚刚的梦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数不清做了多少回这样的梦，同样的漫天大火，同样的火中容颜，同样的每一次，都听不清他的话……我看着尾上的鳞片一点点变得暗淡，而后褪去，鱼尾中央的一条细线隐隐显现，缓缓地，把我的尾巴变成了光洁无暇的双腿。
　　我仰望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孟隐……你如何身在何方，又是何面目呢？
　　当我拿着纺好的鲛紗走到祭月王殿的时候，祭月也恰巧走出了大殿。看着身披轻纱，用双腿缓步走向他的我，眼里的笑意仿佛要溢出一般。他快步走向我，伸出双臂稳稳的扶住了我。
　　“小妹，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千年未曾行走，现下这双腿，可还能习惯？晨曦说下月十五，你愿与我前往北海，你可是想通了？”
　　“习惯，想通了。”我点点头，看着满脸笑意的祭月，“可我要先去人界一趟。”
　　倏地，祭月的嘴角耷拉下来，眸中的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松开扶着我手臂的双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道：“小妹，我以为，千年已过，那人你早就该忘记了。”
　　祭月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夹杂着浓浓的痛心，他心疼我，不愿我去见那人，我怎会不知。可是千年时光，那人在我心中的模样不仅未被时间抹去，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看着他消逝时的那种心痛，更是一日更比一日强烈。根本不想忘却，又怎能……忘却？
　　“哥哥，我以为你明白的，我终归是要再去见他一面的。这千年之中，我无法幻出双腿，无法离开南海，但如今时机已到，我必是要去的。”
　　祭月转过身，温润的眼神里掺杂着无奈，他揉了揉我的发，缓缓道：“小妹，纵使你见了他，又怎样呢？他还会记得你么？你当年失去的，还不够多么？你念了千年，还觉得不够久么？你竟是……竟是还想与他在一起么？”
　　祭月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王兄，我不会与他在一起的。”我顿了顿，尽力压住声音中的哽咽，“一则……一则他并不曾喜欢我，如今……该是已经早已忘了我了；二则……二则人神终归疏途，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既然都明白，为何还要坚持去见他？”
　　是啊，我都明白，都懂得……那为何，还要如此坚持去见他？
　　大概我这千年的思恋与挂念，总是要有个结果吧。当时我离去时，孟隐尚在昏睡之中，那之后他的人生，终究是怎样的，我总要……总要明了的。若他安好，也不枉……不枉我当初的付出了。
　　我垂了头，只得淡淡道：“当年我未曾见他最后一面，如今，只要能看到他安好，只要安好，我便……我便回来了。”
　　“千年时间，他已轮回了不知几世，你以为，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人么？况且，如今元冥也回来了，你与他的婚事，便就还作数，即便如此，也仍要坚持去见那人么？”祭月微微倾身靠近了我，在等着我的回答。
　　短暂的静谧之后，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下月十五之前，我会赶回来，陪你一道去往北海。”我捧起鲛紗到他眼前，扬了扬嘴角，“你看，贺礼我都准备好了。哥哥，曾经我并未把与元冥的婚事放在心上，千年之前，也不知元冥何时才能归来，所以对孟隐动了心……现在，倘若我仍要嫁给元冥，便更应该在心中与孟隐，有个了结了。“
　　祭月的表情略有松动，但仍看着我。
　　“若他过的不好，你又当如何？”
　　“若不好，那便是他命该如此，我不会干涉……”我抬起头，诚挚的看着祭月，“哥哥，我不过是……想让我这千年思念，有个结果罢了，我回来之后，便彻底忘了他，安安静静在北海陪着哥哥，直到嫁人。”
　　“此话可当真？”
　　“妹妹永远不会欺骗哥哥。”
　　我看着那如朗月般的笑容又一点一点回到了祭月的脸上，那根压抑着、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下来。我终是害怕祭月因此发怒的。
　　“若你坚持要去，便让曦儿与你同去，只见一面，就要立刻归来。”
　　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
　　“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

　　转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便与晨曦踏上了南海之滨，祭月并没有来相送，他心里，终究是不赞成我如此的。
　　晨曦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晨曦，你想说什么。”
　　“凉月，王上他很关心你，也很疼你的。这一次，他之所以不愿，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你又如千年之前一般。凉月……你不会再如上次一般，对么？”
　　我轻轻笑了笑，祭月疼我护我，我怎会不知。

　　大约几千年前，我出生后不久时，在南海最南处，与蛮荒交界之地，上古众神所留的结界出现异象，隐有崩裂之迹象，时为鲛族族长的父亲无意中发现了异象，彼时结界裂缝已出，向九重天众神禀告以来不及，父亲便以一己之力，数万年修为修补裂缝……最后，结界终是没有崩塌，但父亲，却如当年女娲补天一般，消逝了。
　　母亲听闻此事，吐出一口污血，昏倒在离宫里。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祭月忍者悲痛与侍女不眠不休的看护，母亲才缓缓转醒。母亲转醒后，一言不发，连刚刚出生不久的我，也不愿再哄再抱，祭月唯恐母亲做出傻事，整天整夜陪在母亲身边，可最终，还是没有守住母亲。
　　某夜，在祭月过度劳累之后，沉沉入睡之际，母亲避开了侍卫，去往了结界。
　　第二日，祭月派人遍寻南海，却早已寻不到母亲的身影。当众人突然想起，赶往结界的时候，那里，只留下了结界裂缝处，多出来的两颗鲛人珠在莹莹发亮。
　　祭月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在结界处跪了九九八十一日。
　　母亲离去时，曾给祭月留下两句话，一句要他代父母好好照顾尚幼的我，另一句，要他不许落泪。
　　世人都道鲛人之泪可化明珠，却并不知道，之所以鲛人泪可化珠，乃是因鲛人的眼泪是由鲛人的法力与生命所凝，因此，鲛人绝不可轻易落泪，落泪，便意味着生命与法力的流逝。
　　世人都道鲛人泪是上天赋予鲛人的礼物，却不知这礼物何其残忍，残忍到，鲛人在心痛到撕心裂肺的时候，却连痛哭一场的权利，都没有。
　　九九八十一日，悲痛与绝望无处发泄，我从不敢想象，那段日子，祭月是如何度过的。
　　那之后，天帝感念父亲与母亲的无畏与无私，任命祭月为鲛族族长，并任南海之王，统领南海万民。
　　鲛人一族，成为四海之中，唯一与九重天上那位天帝毫无血缘的——王族。

　　祭月于我而言，不只是兄长，更是父母。天地之间，唯我二人，相依为命了几千年。
　　千年之前，我狼狈归海之时，祭月为了保我周全，自损一半修为为我续命，而后又遍寻名山为我求药。这些他不肯告诉我，我却全都明了的。
　　而我身边的晨曦，当年我归来时昏迷了三天三夜，她便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千年时光，我不曾出离宫，除了祭月，便是她日日与我相伴，得友如此，还有何求。

　　“晨曦，我念了千年，记了千年，如今只想将这千年执念，画个终点罢了。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吧。只要看到他安好，我便……再也不念了。我不会让哥哥，让你……再为我担心了。”
　　“如此便好，那我们走吧。”
　　“走吧。”
　　阳光洒落海岸，照着苍翠的远山仿佛都换上了金色的衣衫。
　　水面拍击海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带着磅礴的清脆，仿若祭月温柔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