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在岸》九朝歌行

1、归来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干宝《搜神记》
　　“凉月，你可知，北海的海神，已经重归神位了。”
　　晨曦坐在礁石上，一面帮我分开纠缠团绕在一处的丝线，一面状似不经意间告诉我这句话。
　　听见这话，本在专注纺纱的我，蓦地双手一抖，连带着手上正来回的梭子也是一抖，便一浮一沉浮浮沉沉，几经起落，掉在了我身下的泥沙里。
　　晨曦撇撇嘴，伸手替我捡起了泥沙里的梭子，抖了两抖，将泥沙悉数抖落后，交回到我手里，看看我腰肢一下的鱼尾，换上一副颇为严肃的神情道：“凉月，这鲛紗，你已经纺了快一千年了！一千年了，你终究是还要念着那人么？”她顿了顿，又瞟了一眼我这鱼尾，神情莫测，“你的双腿，该是快要幻化而成了吧。”
　　我看着这本该是俏丽无双，喜乐无双的小丫头，此时却深沉严肃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曦儿，我明白的，你看这鲛紗，便作为我南海一族送给北海海神的贺礼可好？”鲛人所纺的鲛紗，乃是这世间万金难求的珍宝，更何况，我用了近千年的时光。
　　晨曦终于满意的笑开，拉起我的手。
　　“那么，下月十五，你也会随王上一同去北海庆贺海神归来么？”
　　“那是自然。”
　　“我去告诉王上！”
　　晨曦欢快的放下我的手，变做一尾红鲤，甩着尾巴游向了祭月所在的王殿。
　　我叹了口气，我在离宫中不知世事了这么多年，竟已过了一千年么……

　　北海海神元冥，于我而言，算是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存在。
　　大约千年之前，那时的四海九州如现今一般，到处是一片喜乐祥和之态，幽都的魔君没有想进军天庭的打算，人界的子民亦过着风调雨顺、衣食无忧的生活，于是远在九重天上的天帝他老人家便整日在天宫无所事事。
　　某日，恰逢他老人家无聊的发慌，迫切需要找点事情解闷儿之际，北海海神元冥与南海之王祭月来到他老人家面前，依例汇报两海诸事。
　　天帝看着眼前两尊立如芝兰玉树，眸如辰星，发如泼墨的年轻神祇，眯起了眼睛，摸起了下巴……
　　于是那一日傍晚，当我在离宫等到去天宫述职的祭月归来时，也同样等来了，天帝的老人家的一道谕旨。
　　“兹闻南海公主凉月，秉性端淑，温良敦厚，品貌无双。孤甚慰之，特以指婚北海上神、吾侄元冥，择吉日完婚。”
　　惊雷乍起……霹雳啪啦炸的我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后我恢复了思考能力时，想的竟是，虽然南海众生中，我算是个品貌端庄的女神，但是我三千八百年的时光长廊中，天帝老人家，连个影子都未曾出现，又是如何得知我的温良贤淑，品貌甚佳的呢？
　　自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天帝与我并不相熟，又怎会为我的婚事操心起来了呢？
　　我转头问向祭月。祭月颇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回答我，大概是人老了，就喜欢多做点好事吧。
　　好事？我挑了挑眉，看祭月这样子，怕不只如此。于是乎，我阴测测的笑了笑，凑近了祭月有意偏过的脸庞。
　　“哥哥面如皎月，唇若施朱，啧啧，奈何年近万岁也未娶妻，天帝他老人家就没表示好奇一二？”
　　“咳……咳咳，小妹，那元冥可是个男神……”
　　“这四海九州那么多神仙，断个袖也不足为奇吧。”
　　祭月的脸噌的红了一片，极不自然的瞟了瞟我，又瞟了瞟远处在珊瑚中穿梭自如的小红鲤。正了正色道：“小妹不可妄言，那海神元冥，可是少年英雄，神界骄傲，与我这世间绝色的妹妹也算得上佳偶天成。即便天帝……咳咳……为兄已有意中之人，你也是知道的。”
　　按理，哥哥这番话说的也在理，可我怎么听，怎么都有一种被他算计的感觉。况且，三千八百岁的鲛人，不过相当与人类女子刚刚及笄的年纪。祭月说这个年纪的世间女子已能谈婚论嫁，可对于懵懵懂懂，尚不知嫁娶为何物，也从未见过那位神界骄傲元冥海神是圆是扁的我而言，委实有些太早了。
　　于是，我很委婉和我唯一的哥哥，祭月王上说了三个字：我不嫁。
　　而祭月也同样很是委婉的回了我三个字：不可能。
　　“兄长尚未娶亲，做妹妹的，怎可先一步嫁人？”
　　我话音刚落，祭月的脸上便浮现出一种阴谋得逞的笑意。
　　“这我已经与天帝禀过了，天帝也说你年纪尚小，也不必太急，这婚事不过先定下来，待你满四千岁后再办不迟。”
　　“可我，都没有见过他呢。”
　　祭月伸手，扶了扶我头上的珊瑚枝。
　　“小妹，元冥我见过几次，相貌当算的上神界最最出挑的了。且据说治理南海有方，深得子民爱戴。难得的是，身为北海之王、天帝之侄，却无半点骄奢之气，为人温和，谦恭有礼，四海九州之内，将你托付与他，兄长方能放心。”
　　看着祭月兄长语重心长的模样，他如此为我着想，即便我再是不愿，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况且，说不准，这真的是一桩好姻缘。
　　只是，还未到两百年，元冥便出事了。
　　据说人界有双兄妹，朝夕相处，竟生出了那不伦之恋，结为夫妇，私定终身。人界王者得知此事，盛怒之下，将这□□败德的两兄妹放逐至崆峒山深洞，缺乏食物，饥寒交迫。这兄妹二人不知是亲情抑或爱情使然，竟紧紧相拥，熬过了七日。就在二人在第七日夜晚准备相拥而逝的时候，飞来一只神鸟，为二人衔来食物，救了这二人一命。这只神鸟，便是元冥所化。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元冥的做法我不仅理解，而且绝对支持。只可惜，天帝他老人家没这么想。那二人本该由鬼差带走，各入轮回，投胎转世，可元冥的介入却改变了他们二人的轮回之路，且这二人转世之后都本是多子多孙的命格，他们的子孙在生死簿上也早已标明，此事便牵连了不少鬼混的归宿问题。
　　在冥界混乱了好一阵，未能投胎的大小鬼魂也嚎啕了好一阵之后，冥王哭诉着直上九重天，将此事告到了天帝面前。天帝大怒，勒令元冥给冥界一个交待。
　　所谓天帝大怒，这元冥是他的亲侄儿，对自己的侄儿，再怒能怒到哪里去。所谓交待，其实也不过就是道个歉，认个错，保证下次不再犯云云。
　　可这元冥却说，自己擅改生死，藐视六道轮回，实为难以饶恕之过，自请坠入轮回，受尽人间贪嗔痴恨之苦，以慰冥界。
　　话音才落，天帝还愣着，冥王也还愣着。这厮便潇洒的转身，踏上孟婆桥，喝了孟婆汤，投胎做人去了。
　　坠入轮回，收紧苦楚，且不知何时才能重回神界，对于众神而言，实实在在是个不小的惩罚，元冥之过，远不致如此。
　　于是，有人说，元冥大人敢做敢当，不徇私，不枉法，不愧为神界之骄傲。
　　也有人说，元冥大人在北海久居，时间太久，难免有些腻烦。自请下界，不过是为了游览人界名山大川，逍遥千年。
　　还有人说，元冥大人听闻南海凉月并非温婉敦厚，贤良淑德之辈，且丑陋无盐，绝非其梦中佳人，于是便用了如此果断决绝的方式，逃婚去了。
　　诚然，说这最后一句的，据说乃是暗自思慕元冥多年的女仙们。
　　祭月兄长听了最后这空穴来风的谣言，急匆匆奔往离宫，预备着安慰开导刚刚失去未婚夫婿，又被众女仙如此诋毁的我。
　　那时，在祭月心中，本该卧在塌上，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我。在和刚幻化成人形的晨曦小鱼，捉迷藏……当我蒙着眼睛，扑到刚奔入离宫的祭月怀中，一边摸索，一边忧伤叹息这小鲤鱼的胸脯委实不像个娇滴滴的女仙之时，祭月才恍然，他这妹妹，委实是个心胸宽广，乐观向上之人。
　　祭月这么想还是有些冤枉了我的。
　　事实上，我还是有些忧伤的。因我素来不是个喜欢落井下石，将欢乐建立于他人苦痛之上的女鲛。
　　元冥身为北海海神，他被贬凡间，于他自身而言要受生死爱恨之苦，于北海众人而言要度过万民无首的混乱时期。
　　所以对于元冥和北海，我是唏嘘的；对于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与丑字无半点关联的自己，更是委屈的。
　　好在于北海万民，这元冥似乎早有安排，他虽不在了，但他麾下众臣却仍能井然有序的工作，保证北海秩序井井有条，而那北海万民，自然也就乐得就在一派和乐之中，静静等待着海神归来了。而我本人又十分大度，对于流言蜚语，向来是听过便过。
　　因此对于此事，总体来讲，我的欢喜略略多于唏嘘和委屈，所以才能淡定的在离宫里，和晨曦，捉迷藏……
　　未想到，转瞬已千年，如今元冥竟在北海万民，天界众人的殷殷期盼中归来，我作为南海公主，自然也该前去道贺一番。我俯身看了看这只属于鲛人的鱼尾，叹了口气，离宫近千年的休养生息，祭月遍寻九州四海找来的灵药，如今，它也快要能再次化为双腿，让我重新可以踏上南海之岸了。我苦笑，这元冥回来的，倒还真是时候。
　　只是，在跟随哥哥前去北海之时，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完成。

作者有话说

　　恩 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