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无常一世安》来临

7、风乍起

　　这回听声音来了不只一组无常，廉衣呼吸不免急促了起来，来对地方了。手搭着门帘，掀起之前顿了顿，上下三界没人知道这一掀帘子之后会发生什么，是被无常忽视？还是一雪冤耻，重回地府，顺行天道？还是被夜袭的胡人精锐直接一击毙命，提前被无常勾了魂？他和云罗就像是从生活了一辈子的安乐窝里突然被拎出来，扔到南疆瘴气弥漫的雨林里，无人指路，只有个回故里的大致方向，只能摸摸索索地走，还不知道那方向是真是假。
　　廉衣自叹地笑笑，总回避着怎么行呢？掀开帘子。塞北夜晚的寒气扑面而来，透过衣裳，钻到身子里的每一处。廉衣一个哆嗦，想起了熟悉的地府阴气，而那时候他是决不会冷的。
　　来夜袭的区区数十人而已，虽是精锐，来去如疾风，但大庆胜在人多，夜袭者只点燃了三成的粮草便被追上。
　　等廉衣随越来越密集的风声赶至，不顾地上伤残，只顾看着天上勾魂的同僚们，热泪盈眶。这一片来了两组无常，等廉衣平静下心潮，发现没一个熟识的。
　　不是推测中最好的状况，廉衣思索着是待战局全面展开时等待时机，还是现在就上去攀亲戚。
　　军营中忙乱一片，火被扑灭，只留一股呛人的黑烟。盘点的盘点，上报的上报，抬伤兵的抬伤兵，集结的集结，好去搜捕溜走的几个胡人残兵。没人注意到初来乍到的少爷校尉傻愣愣地抬头看月亮，注意到的也没空搭理,只当是少爷没见过血，吓傻了。
　　廉衣其实看不到月亮，月亮被个一直说个不停，嗓门还有点大的黑无常遮住了。“你说这帮子胡人怎么想的啊？要烧么多派点人来烧个精光啊，小打小闹地拖着，不成气候。咱们也得陪着他们拖着唉，一拖拖三年，一年才两次假。。。”
　　搭档的白无常默不作声地勾了一个不比廉衣年长多少的生魂。
　　“唉，这位小兄弟，别回头看啦，你死啦。乖乖站着别碍事，咱们还没干完活呢，还有两个就好带你们回去投胎。”
　　白无常默然，给亡魂拷上枷锁。
　　“下一个在哪来着？我看看。。。唉？”黑无常注意到一直盯着他看的廉衣，随即飘到廉衣眼前，一掌拍向廉衣。
　　廉衣慢了半拍，往后一退，躲闪不及，黑无常的巴掌就穿过廉衣的脑袋，收了回去。廉衣一怔，冷汗顿时就出来了，躲什么躲啊，凡人看不到无常，这下被发现了。
　　“哟，看得到我吗？”黑无常对挥挥手：“不寻常呀，小兄弟，报上名来，我看看这回名册里有没有你。”
　　“咳，”廉衣张口，发现嗓子不知何时起竟哑了：“小生安廉衣，见过黑无常。。。。小生冒昧问一句，地府这几年来，还安好么？”
　　“哎呀，这回没你名儿啊，安兄弟。你是怎么看的到咱的呀？天生阴阳眼还是学了什么道法？”黑无常好奇地凑上前来：“听说有得道者可辨鬼神，这回还真见着了！小道长，幸会幸会~本无常唤作珐珈。小道长，你不修仙炼丹，来这军营做什么？
　　一口一个小道长的珐珈被白无常拨开到后面，廉衣面前就凑上了无常白花花的脸。“劳烦再问一次，公子你叫什么？”
　　“粉骨你那么激动做什么，该不是看上人家小白脸道长了吧？相逢在歧路，敢问尔芳名？哈哈哈。”珐珈在后面一边笑闹，一边不忘勾魂正事。
　　廉衣咽了咽口水，三分恐惧七分期盼：“。。。小生安。。廉衣，两袖清风的廉，岂曰无衣的衣。”
　　那白无常始终安宁的眼此刻泛着精光，看起来比廉衣自己还激动：“是你！这么快就碰上了！你。。。你。。。”寡言的粉骨转着眼珠，手绕衣带，就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回头求助于话唠珐珈。
　　后边的珐珈正碎碎念着把三个生魂按顺序排好，交代着回地府的注意事项：“来来来，大家排好队，都互相认识不？不认识也没关系，壮士洒热血，守疆场，都是好汉，都是兄弟，积了功德，到时候回地府能投个好胎。到时候再一起干了孟婆汤！哎呀，别哭了小兄弟，你看你脑袋都没了，拿什么哭呀？还有那络腮胡子的，别赖着不走啊，跟上跟上！你那身子两条胳膊都没了，活着也受罪，是也不是？”
　　廉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位无常姐姐，小生前世也是无常，姐姐信不信？我当年勾魂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
　　粉骨倒吸口气：“真的是你！你。。。还有云罗，请随我来。”又对珐珈道：“你先把人带回去吧，我随后来。”
　　廉衣一愣：“云罗。。。她这一世是我妹妹，在京城家中。”
　　“啊。。。没关系，那廉衣前辈请先随我来，我有事想请教下前辈。”粉骨行了个礼，迫得廉衣不得不随她去。途中粉骨还放了只墨鸦，不知给谁传信。
　　粉骨带着廉衣在营中绕了大半圈，在岗哨处停下：“这里怎么就没个人少点的地方呢？”
　　廉衣笑了：“无常姐姐，这是军营啊。出了岗哨倒是人少了，就是无故不得出营。”
　　粉骨低头自个儿琢磨了会儿，定了主意：“前辈可知隐神玉？”
　　“怎么不知？阴阳袋中必有隐神玉，与人皮咒相反，后者现人形，前者隐人形。黑白无常昼夜交持两者。”就是地府设下的监督机制之一，以备哪天无常变成人形，玩过头了惹事，另一个无常便可把隐神玉用到对方身上，令其隐去身形。云罗有时候不爽了，他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会被莫名拍上隐身玉。此玉不可不谓挑拨黑白无常间关系的利器，简直就是导致无常全员内斗的根源。
　　粉骨终于笑了一回：“前辈果然知晓无常之事。”说着把隐神玉掏出，一把拍在廉衣身上，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出了神策营大门。
　　廉衣规规矩矩当凡人好多年，这回嘚瑟得简直不会走路了，这边对哨兵做个鬼脸，那边对巡卫招招手。待走得远了些，才反应过来：“额。。。无常姐姐，能冒昧问一句，隐神玉不是白日在白无常手中，夜里则由黑无常保管么？”
　　粉骨斜瞥他一眼：“那珐珈能懂个什么？能让他管？”
　　廉衣识相地闭了嘴，腹诽刚才那珐珈虽嘴碎了些，办事却也挺利索的啊。果然每组无常都生命不止，内斗不休。
　　粉骨缓了语气道：“前辈，可否告诉粉骨为何还记得前世之事？”
　　廉衣等了这句话好久，廉衣激动了，廉衣亢奋了，廉衣心里在高呼，老天有眼，还是有人在查他的冤案的有没有！遂连比带划，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讲了遍，着重强调了他的无辜。
　　话音未落，又一股阴风袭来，廉衣一个哆嗦，把衣服拢了拢。又来了只娃娃脸白无常，想必是方才墨鸦唤来的。
　　新来的无常圆脸圆眼，修齐的额发盖住双眉，怎么看怎么无辜。廉衣现在特别喜欢无辜这个词。
　　无辜的无常唤作白犀，居然之前见过长明行刑。廉衣扑上前去，一把揪住白犀的水袖，深情欢呼缘分呐缘分，连证人都有了，翻案指日可待，这情势发展太快太顺利，他都没准备好。
　　白犀红了脸，缩到冷面白无常的身后。这货听多了珐珈的言情鬼故事系列，自动把自己代入了女鬼，把一切活着的青年代入破庙里的书生。
　　粉骨道：“司命星君百年检核一次命格簿子，前几日方查出几处遗失错误之处。令我协助检测无常命格中的疏漏，就查出了你们二人之事。咳，没想到刚查出就遇上你了，也真是天意。。。。恩，照我看，二位枉死，鬼死不可复生，不过可由来世弥补。至于那卷名册。。。就不是我辈能知道的事了，待我去启禀司命君再说。”
　　廉衣略有些失望，找上门来的只是个寻常的白无常，无权无职，还说什么鬼死不可复生。不就是要他老老实实一心做人等死吗？启禀那司命君，看人家一百年复核一次命格就知道人家的效率，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复。

　　无异于兴高采烈地捡到了个元宝，用牙一咬，却发现是镀金的。
　　被二鬼送回了帐中，卫明虽是副将，却也没敢怎么过问三品大员的嫡子。折腾了大半夜，整个军营都别想睡了，外面吵闹依旧。
　　廉衣又磕了会儿瓜子，索性执笔磨墨，准备先给李继、苏墨写信，再告诉下云罗今夜之事。起码遇上了同僚，没白来一趟。
　　笔尖刚点了墨准备着笔，帐中虽闭着门，却自来一股冷风。廉衣准备去报个暖手炉来，一转头，就看到白犀立在身后。
　　廉衣吓了一跳，笔都扔到了地上，这要搁个平常人，看到白衣女鬼飘在身后，深深地看着自己，兴许直接吓晕了。
　　白犀莫名且自顾自地羞涩着，手指绕着长长的一带，绕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