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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云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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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精诗词,书画尚可,音律不通。这琴还是十岁那年老祖宗赠她的。那时候大家还没发现大小姐是个乐盲,老祖宗甚至手把手教过她几个曲子。她老人家当年是王府里的琴姬,被客人纳为了妾室,后因子得福。
云罗坐下来准备试着弹那《云间》与《星罗》,那老祖宗为她编的曲子,日奏《云间》夜《星罗》。刚起步了几个音节,就发现她早不知多少年前忘了干净。老祖宗不在,连记得曲子的人都没了,不知这触发了云罗心中的何处,她伏在琴上终于哭了出来。
门外的丫鬟小碎步跑进屋要去扶从琴上滑到椅上,再蜷到地上的小姐,却怎么也扶不起来。小姐就和虾米一样蜷着,刚拉开腰身准备站起来,又蜷下去,脸色死白死白的,带着泪痕,下嘴唇都咬破了皮泛着血。
“叫大夫!我。。。胃痛。。。。”云罗咬着牙道。
云罗不负安府上下十多年如一日的厚爱,终于炼出了颗人心,同时被折腾成了个病美人。
廉衣装模作样地哭完丧,又来云罗处兔死狐悲。
云罗刚刚把之前吃的都吐了,又被灌了惨绝人寰的药,奄奄一息。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看到你出嫁,就看到你倒下,哈!有生之年能这样,这辈子没白走一遭。”
云罗用白眼鄙视此人。
廉衣又突然严肃起来,凑到她耳边:“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云罗表示已无力好奇。
“我去得比你早,老祖宗刚走呢,就看到黑白无常来勾走她的魂。”
云罗瞪大眼,来了精神:“你还看得到黑白无常?”
“第一次,”廉衣伸出一根手指:“不过也就这次见着了刚去世之人。我们平时可能是看得到的,就是没遇上。”
云罗挑起一边眉毛:“认出你了吗?那两无常你之前认识吗?”
“两面生的无常,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勾了魂就走。”
“还记得我们之前推测吗?有人改了大楚的国运,那少帅、三皇子、巫医、三皇子的幕僚,当年都在我那卷名册上。这还只是我记得的,不记得的不知有多少。”
“咱爹看来不在那名册上。”廉衣大义灭亲,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礼部尚书安相如,硕鼠也。
“地府里至少有长明一个护着偷名册逆天的那人,咱俩就早死早超生的替死鬼。当然这样似乎也不算死,往事都记得。。。就不知道这样记得往事是长明故意还是疏忽了,还是前世当无常的福分。那这样咱们是该见到无常凑上去叙旧,还是避远些?”
廉衣支着下巴沉思了半响,方道:“我们面相都没变化,有些故人应该还记得咱们,有机会遇上故人,问问当年到底何事吧。”
到底意难平。
虽六月飞雪,窦娥照样早早投胎去了,一刻都没耽搁,是非功过都是身后事,从此与此人无关。但该陈的冤情,打断腿了也还是要陈,尸首分离也要血飞白练。
就是压不下那口气,肉体凡胎之外的那口气罢了。
但上哪去寻无常,还要之前认识的无常呢?
“北边听说胡人出了个年轻的王,陈兵边境,又扫了几个边陲的小镇,看着是要撕盟约了。”廉衣看着云罗,像是能透过白无常看到千里之外的长亭。
“那边战乱一起,无常就多了。”云罗接着道。
盛世出华章,重文人,轻武夫。此时的大楚,只能算是刚从乱世中捡了条命,步履蹒跚地开始走向中兴。国难之时,穷苦少年提三尺剑便可立功创基业,一将功成万骨枯,撑到最后的那几个登上天子堂,位列三公。
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将门之后自不必说,书香门第下也有少年跃跃欲试,弃笔从戎,万里觅封侯。且不说功绩如何,边塞诗的产量与质量还是很高的,很有鼓舞士气的效果。
“你说爹会放你去北疆么?”云罗问。
“哎呀,你不懂,爹当年和我对酌,喝醉时和我讲过,他中探花那年也想去疆场杀敌来着,可惜弓都拉不开,被太爷爷一顿好骂后赶去考场。”廉衣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老人家当年高中的文,不就是讲当战不当和的嘛。”
云罗睁大眼:“我怎么不知道。”
廉衣不屑:“爹怎么会和你个女儿家讲心中抱负,你个女儿家,女儿家,女儿家。”
“不是,我问的是居然爹和你对酌,爹醉了?”
“我偷偷把酒换成水了嘛~”廉衣不要脸地摆摆手:“要不然话匣子还没开就倒,还没开就倒,还没开就倒,还怎么和爹联系感情,还怎么和大哥抢家产。”
云罗:。。。
廉衣遐想了片刻塞外八百里连营,心中颇有些激荡,想来这辈子当人真是值了,见了繁华也见了疆场,能文能武,人才,人才。
当即二话不说走到云罗的琴边,准备高奏凯歌一曲。抬眼看到装死的云罗,手指碰到琴弦,弹出的却是《云间》。安家二公子善音律,通戏文,是百音楼和梅园戏台的常客。
轻拢慢捻,琴丝波动,流出的是老祖母烛灯下娓娓道来的传说:云中的仙子没看守住灵芝草,被那狐妖偷了给孩儿续命。王母将不敌狐妖的仙子打下凡尘,仙子泛舟在湖上,望着千里云霞如画,思念着天宫。
云罗眼睛一酸,又有点想哭,刚哽咽几句,胃又痛了起来。
一手捂胃,一手掩面,云罗心里哀呼老祖宗是死了也不放过她么?
老祖母去世,安大人守孝一年,云罗一年不说媒。
等云罗把胃调理好,廉衣游说全府上下,终于安母点头愿意将孩儿送上疆场。这货差点把大哥也说动了,大哥被安老爷死活拦下,安家的长子,万一有什么闪失,谁来承继家业?
转眼春去秋来,秋去春来,那新的什么风轮王撕了盟约,正式宣战。廉衣伙同几个酒肉朋友,靠着父亲礼部侍郎和朋友兵部尚书之子的关系,觅了个军中闲职,准备随龙将军挥师北上。
酒肉朋友中苏墨就是那兵部尚书的四子,当年与廉衣争夺名角小玉仙的邀约大打了一场,不打不相识,从此勾肩搭背一起去戏台听曲捧角。此人浓眉凤眼,身高八尺有余——所以那次廉衣是被摁在地上挨揍的那位——在相貌皆不差的五菱少年圈中都属于一表人才。从小看着父亲在兵部画地图,故而也是此次几人中唯一靠谱的一个。
近水楼台,廉衣一度试图给苏墨和云罗说媒。他不太喜欢云罗,自古以来黑白无常一个阴,一个阳,一个黑,一个白,严重相克,很少有搭档能互相看得顺眼的。但他挺喜欢苏墨这朋友的,因此把苏公子拉入家中,还请云罗相陪饮茶。
苏公子好音律,当即提出希望听到安姑娘纤纤玉指下流淌出的琴声。
安姑娘娇娇柔柔地应了,一步三晃地被丫鬟扶着到了琴桌,一挥指,当即石破天惊,把苏公子高大威猛的身躯震成了只兔子。
其实安姑娘的功力还没到六指琴魔的境界,只是苏公子那是百香楼的常客,听惯了高山流水,忽然来了个下里巴人,简直不亚于魔音灌耳。
此事就此作罢。
云罗是不便出门送别的,于是就在自家小亭中聊聊。几尾小鱼游上池面吐泡泡,沿着小径穿过月门,就出了东厢。那是云罗很少走的路,她几乎就和那几条鱼一样,被关在有别致太湖石的鱼池里。
朝云鲤,一两银子一条鱼苗,这里的则有汤盆大。其实就是挑选出品相好的普通鲤鱼苗,在尾巴上剪几刀,缝几针,长成以后尾巴就和朝云一样散开,再也游不快,散漫地在池里摆动,很有观赏价值。有的鱼苗伤口没长好就死了,长成的也因为游不动,必须和其他鱼分开养,不然抢不过鱼食。
“咳,看够鱼了没?”被忽视很久的廉衣嗑着瓜子道。
“阿薇,明天让人把那些鱼弄掉,我看着烦。”
“是,小姐。”阿薇惋惜地看看那些鱼。
把小厮和丫头支开,白无常不再看鱼,开始看她兄弟。
“哇,虽然咱俩前世今生算是没分开过,不过也不用那么不舍吧?”看得廉衣背后发毛。
“本来我是觉得被关着就关着,有人好吃好喝养着我就好,反正人生在世不过那几十年,况且上辈子我哪里没去勾过魂?歇一歇多好。”云罗皱着眉,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团扇敲着掌心:“你说前世今生,可咱们这真的算是转世了么?看看你的脸,你的名字,你的记忆,我们还看得到其他无常。就是换了个躯壳罢了,心里连无常的事都没放下,还要大老远跑过去找故人叙旧。”
“你说我们到底算个什么?肉体凡胎的无常,还是有无常心的人?”
这辈子到底是无常生涯中的一个插曲,还是另一个开始?
“呃,有什么区别么?”廉衣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