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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罪当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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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一口血险些没吐出来:“你把包裹扔这里,自己跑到后台去!?”
“就一会儿啊,也就半个时辰,之后她要去王员外的晚宴,还有事。。。。我,我还让隔壁座的公子看着我的包的!回来人都没了!”
“所以包裹连皮都不剩了?勾魂令,名册,镇魂符,索命勾。。。。一个没剩下?”云罗喊道。
“还有一个啊。。。人皮咒。。。在我身上呢。”廉衣话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云罗脑袋里“嗡嗡”地响,呆愣了片刻,猛地一个寒战,跳了起来:“快去找啊呆黑!肯定是被贼趁人多偷了!你那时候周围还记得有谁不?”
廉大公子是去专心听曲,不是去和邻座闲聊的,况且邻座也没心思和他闲聊。就算记得人家长什么模样,又不知姓什名谁,更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廉衣已经盘问了戏班的小厮良久,无用。
“明天。。。我记得明日子时就要开始勾魂了。”云罗咬着嘴唇道,因为用力,还被咬出了些血色:“包裹里那些令牌啊钩子啊,小贼估计不觉得值多少钱,包裹一到手,打开一看,也许就扔了呢。”
“其他的倒还好说,索命勾不能碰活物,要是被拿了当废铁卖了。。。可就废了。。。”廉衣的面色居然变得和云罗一般苍白。
“都是你啊呆子!时辰快到了,人皮咒给我!”云罗伸手道。
时辰确实快到了,日暮,月升,正是阴阳交割的时辰。
廉衣递上符咒,转眼间愁眉苦脸的蓝衣公子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愁眉苦脸的黑无常。云罗接了人皮咒,也没急着现形,现做人形也没用,又不是逛街。两只无常游荡在被夜染黑的街巷中,有几只贪恋人世的野鬼遇到无常,或瑟缩成一团,或呲牙咧嘴跃跃欲试。然而这一回的无常没有停留,毫不在乎地快速飘过,黑白衣袖带着地府的阴气拂过诸鬼面颊。
一夜搜寻,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简直不可思议,无常们搜人搜鬼历来是专业高效的,不能找错人,不能误了时辰,然而这一次,包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甚至遇上一个夜贼,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地最大的贼窝,不过只找到不知为何被贼们打出的乞丐谢三。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被打更人惊醒,没好脾气地犬吠,邻里的狗也被带动着叫起来。
子时到。
云罗脚步一顿:“完了。”
廉衣也跟着停下来:“完了。”
时辰未到而死之人,属于死于非命,时辰到了,因为这样那样原因依旧苟延残喘者,命不该绝。名册密密麻麻几百人,时辰都要延后到不知何时,天机误,命数易,而跟着改变的绝不只是名册上的人。就像砸在水面上的石子,石子虽小,涟漪却可以波及到整个池塘。偏偏这回的名册人数还特别多,又不乏身居高位者,影响到这个王朝的气数都说不定。
廉衣摸摸鼻梁:“来不及了,这下会被无月怎么判?”他的手微颤,所幸便笼到长袖里。
云罗张张口,有点嘶哑地“啊”了一声,又吞了声。
廉衣垂衣而立,看着满天星河,“咯咯”笑了几声:“饿鬼道?阿鼻?永远只能在塞北冰原勾魂?你说这回会罚咱们什么?”
云罗皱眉:“有时间想这么多还不快去找!早一刻找到,少耽搁一条人命,兴许刑罚还能轻些。”
廉衣看着她,不动。
这货忒不知争取了,云罗一甩衣袖,准备独自出城去找。
廉衣伸手在前一拦:“这事我觉得不是凡人所为。凡人能藏匿阴阳袋那么久,我们这两无常也不用混了,自觉点跳下六道轮回算了,省得浪费地府公粮。而且要是凡人碰了索命勾那极阴之物,长明怕是早被惊动了,不会到现在还放着咱在外面溜达。不是凡人,这是有术士或妖鬼有备而来的吧?”
云罗掐着指头算:“这回名单里没当朝那位天子,倒是有个皇子,大将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两个,文臣记不得了,八成也有,这年头,不死几个死谏的不可能。朝堂就这些,江湖术士来的急了,没细看。”
云罗没细看,廉衣压根儿就没看。
“皇子,够请得动通灵之人了。”廉衣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到了希望:“有高人布阵逆天,非我辈小鬼无常能阻止得了的,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无辜的!只是点背!刚好遇上了这倒霉差事!”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后,他手不抖,腿不软,炯炯有神:“云罗,咱们赶紧回去禀报此事,事不宜迟,不得让那贼人得逞!”
照这么想来,这事儿全程都和本无常无关,都是你这货弄丢的咧。云罗咧咧嘴,酝酿好自己的说辞,到时候把责任全推到那货身上,安安静静地随黑无常回地下。
两无常闯的祸事先是吓到了长明和无月,接着惊动了崔府君,崔府君当即上报给秦广王。两只地位低微的鬼差终于有生之年入了大海之中、沃焦石之外,正西的黄泉黑路上的鬼判殿,俯首在阎罗足下。
长明与无月出府捕贼未归,罪责难定,很快两人又被丢入黑绳地狱,将黑绳地狱中十六个小地狱一一游览。执行公务又见利忘义、尸位素餐者在此挖眼穿肋,吸血倒吊,十分具有教育意义。结果十六个地狱才视察了四个,判决就下来了。
那时云罗正坐在块大石头上对忙着倒吊的鬼差兄弟指指点点:“哎,这位小兄弟,我说你好乃别偷懒吊高点嘛,人家头还挨着地呢,不算数!”
收了贿赂的鬼差“哼”了声,低头轻声道:“这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命不好招了两瘟神。”说罢,手一提,那倒霉的知县就被高高吊起。
云罗侧着头看了会儿,一拍掌笑道:“你不是当年那处州的知县吗?当年瘟疫,你弃城而逃,还不是没逃掉,被本座勾回来了哈哈。”
“你心情不错。“”廉衣道。
云罗当自己来度假的,确实此事与她关系不大。大不了以后换个搭档,搞不好是个帅一点的黑无常,不像这青白长脸,或者是个丫头,可以当闺蜜一起逛街去。干他们这行的,生离死别那是例行公事,多少比寻常鬼差薄情些。
此时廉衣觉得这丫头看起来眉目温和,却似乎比一般无常还寡情。别过头不太想理这人。
百无聊赖时,长明来了,行色匆匆,手里一卷黄轴。
“长明姐。”云罗敛了笑,站起身来。
廉衣打量着长明的神色,嘴崩成一条直线。
白无常鬼首一挥水袖,倒吊的鬼差一躬身,带着刑架和刑架上的知县退下。
长明没了平日里嬉闹的笑,仿佛是个瓷人,岁月凝滞在匠人精雕细琢出的脸面上,无七情,无六欲。鬼火衬得长明半张脸在阴影中,睫毛投下大片的黑影,明晦难辨。
鬼首一振衣袖,念道:“黑白无常,因私失职,其罪当诛。”
谁失职?判何罪?卷轴上可没写。
“念二人奔走勾魂二十又一年,故免入他道之苦,皆入人道轮回。”
先打一棒子,再给一点糖吃,已是恩德。
云罗面色素来苍白,因而再惊惶也没法更没血色。跪着的白无常向前爬了几步抱住长明的腿,哽咽道:“我是无辜的啊长明姐!你知道的,我就出去逛了一圈,不是我看的戏,那时候根本不是我在管那袋子。。。。。。”
“长明姐知道是谁偷了那袋子吗?不是还没捉到吗?这要是世外高人偷得,那挨着哪个无常都逃不掉啊!我们只是不凑巧。。。。不凑巧领了这份被他们盯上的名册啊!”廉衣叩首,十指用力抠着地面,直到最后蜷在掌心,一拳的沙石。
“是啊是啊长明姐,你最宠我的,说我长得像你,像你的妹妹。。。。”云罗把鼻涕眼泪全蹭到长明腿上。
廉衣膝行几步,也揪住长明的雪白衣袖,他很生气,一用力扯下半截袖子:“贼还没捉到,怎么给我判刑!死也要给个说法啊你们!”
云罗抽泣到一半顿了顿,死也要给个说法,他们日夜勾魂,何时见过有死者被给说法了?忠良枉死,逆臣高寿,贤孝乱棍死于匪类,不肖安眠于美人帐下,各有命数,皆为因果。不过她只顿了刹那,回了神继续嚎哭。
“无常鬼首长明,午时三刻行刑。”长明收起卷轴,扫了眼二人:“二位,时辰到了。”
廉衣闻言,二话不说“嗖”地一声就开溜,可惜未遂。鬼首雪底纹白浪的水袖眨眼间便将黑无常卷起,黑白交错,渐渐黑色的部分开始被白色的浪涛吞没,就像是溺水者尚浮在水中的乌发。而这乌发终究将也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