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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常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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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不知何起,一往而情深。
地府,忘川,三生石。
云罗有时路过,会朝上面张望几下,看看又添了哪位佳人的芳名。反正她知道,上面是肯定不会有她云罗的名字的,因而很放心。
多年后,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名字被记在另一个更要命的地方时,她才觉得名垂三生石那真的不叫个事儿。
在她啃着血糖葫芦数石头上名字时,云罗还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差。她的搭档廉衣,是个更没见识的瓜子鬼,像是上了瘾一样没事就嗑瓜子,吐得满地都是。
未曾长夜痛哭者,不足以语人生。
天界,南斗,天府宫。
司命星君翻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宫中歌舞太过吵闹,他皱了下眉头,然而又不便扫了嫦娥月姬的面子,只得听下去。他是谱写三界命格的仙官,天界歌舞升平,长乐之地,何来长夜痛哭之说?现在倒好,有人说他没资格谈人生,更没资格写人生了!
欺人太甚,不就欺负本星君经历的少,没哭过吗?没见过猪跑,本星君还没吃过猪肉吗?
司命星君义愤填膺,认为自己的专业素养受到了质疑,决定好好寻访下三界,以解民意。就从地府开始好了。
于是星君到了地府。
地府里,黑无常廉衣不巧,丢了个包裹。弄挂了自己,顺带把云罗拖下了水。
地府里,白无常白犀不幸,砸了件差事。她毫发无伤,只是队友死绝鸟兽散。
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拖油瓶,凑到了一起负负得正。
月老的红线团不小心缠上司命星君的命格簿子,一团乱麻。红线绕书页,纸张解红线,自此开始,天下大乱。
地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空,抬头最多看到雾蒙蒙的青云一片。忘川河边无根无叶的彼岸花红得像是染了血,随风飘摇,是暗色地府里最浓墨重彩的地方。除此之外,漆色的河水,苍白的幽魂,苔青的石桥,一切事物都像是褪色的久远记忆,时光凝固,万物如初,唯鲜活不再。
常有转世前的游魂回首,对着送了他们一路的云罗和廉衣浅笑,这里像是似曾相识呢,就是不记得何时见过了。他两知道,那是游魂的上一碗孟婆汤呛出了一口,留了些依稀的印象。转眼又是一场轮回,而上一世在此处徘徊的记忆尚在。
云罗此时一般会笑问一声:“是么?”
若是答复为是,回去就去投诉那些没尽职的孟婆。这鬼怎么还记得?怎么灌孟婆汤的?还要不要饭碗了?
云罗和廉衣是白无常和黑无常,专职勾魂索命,这在地府是个好差事,因为可以去那有更鲜明色彩的人间。
今日,云罗与廉衣照例来无常司领差事。凡间那个朝代气数将尽,内有逆臣扫除异己,外有叛军、蛮族虎视眈眈,北旱南涝,西南瘟疫,正是盛世塌,乱世出的样子。每逢着乱世,无常就特别忙。无常小鬼们排了长队,依次到鬼首处领命。廉衣磕光了半包瓜子,云罗将本二流诗集翻了个遍,才终于能摸到鬼首长明的裙角。
无常司大门,左边写着“内斗内行”,右边写着“外斗外行”,正中匾额上书“天地衡”。
黑白无常索命勾魂,掌死生大事,不得有误,因而官方鼓励黑白无常将无条件内斗发扬光大,互相制衡,打压同僚的纯洁友谊、革命情谊。又因为无常鬼总和乌鸦一样讨人嫌,虽然乌鸦和无常都是无辜的,各司其职罢了,但还是去哪儿被哪儿嫌弃。为免无常哪天悲愤交加要报社,抛却与搭档的新仇旧恨,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又多了外斗外行一项。
制衡之道,帝王心术,地府秦广王和人间的王都不容易。
一直笑吟吟的长明递过这回的名单卷轴,道:“好久没见着你们两了呀,上次处州瘟疫,二位辛苦,辛苦。”
廉衣闻言,黑无常本就发黑的脸色愈加衰败:“上回勾了好多生魂啊,长明姐这次可不可以休息下。。。。”
云罗装作很可怜的样子,睁大着眼睛,满目委屈。
长明用卷轴敲了下廉衣脑袋,水袖掩口笑道:“懒孩子!去拿这次的阴阳袋吧,这回去京城,天子脚下,好地方。还不是看你上次惨兮兮和游魂似得,我去和判爷那儿帮你们讨来的差事!”
云罗与廉衣忙笑成了朵花,乐颠颠对长明道了谢,许诺这次勾魂归来,定帮她带好多京城的胭脂与小吃,。临走了还不忘把诗集塞到长明手里。
长明把诗集拍到云罗脑袋上,又踮起脚摸了摸廉衣的头,笑道:“拿好你的书!就这时候才知道装孝顺!”
二人又去领了这回的包裹,沿着忘川逆流而上。忘川连着人间与地府,逆着水流走,就能到凡间。
“有事无月,无事长明。”廉衣感叹道。
“怎么啦?”云罗问道,头也不回地翻着这回的勾魂名册。
“长明姐人虽好,但做事也忒靠不住了,发个名册还那么慢,排了两个时辰的队。不像那无月,虽然凶残了点无礼了点讨厌了点窝心了点,但起码还是做事的。”无月,是另一位鬼首。
“她老人家何其高妙,心思岂是我辈能参透的。”云罗挑挑眉,长明姐可热心,家长里短地聊,东奔西向走地帮忙,可惜从没办过好事。
又翻了一页名册,白无常皱了皱眉:“现在北边都快闹饥荒了,江南那雨还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西边咱们上回去过,瘟疫闹得十室九空,忙得转不过身来,北疆战乱不断,南疆新近出了个大巫,也快乱了。想着只有京城安全了吧,你看咱们这次的名册,不比上回的短啊。”
廉衣唉声叹气地凑过来看长长的名册:“又那么多人!京城这是要做什么!又瘟疫了还是蛮子们终于打进来了?”
“那东市、西市、朱雀街都要没了?”云罗一脸惶恐。蜜汁狮子头,蟹粉茱萸粥,还有莲秀的胭脂水粉不都没了!
“我的小雀仙啊。。。。有缘无分有缘无分。”廉衣面色深沉,哀悼他的戏班名角。
二人自认为虽然被凡间认为到哪哪死人,是不详之物,却比凡间大部分王侯将相还了解并且关心家国天下,哪里有灾乱,比那平叛救灾的知府将军还忧心,工作量又大了好多能不忧心?好不容易分派了个繁华的地方,等他们完工,勾了不知多少性命后有时间玩乐了,却发现繁华早已不再,能不痛心?那些上位者能不能用点心好好打理江山啊,不知道这样他们无常很累吗?心累。
云罗把手笼在广袖里,念念叨叨:“不到京城不知官小,不到密州不知钱少,兴许京城那一帮子上位的想整肃超纲啊,外戚专权啊,抄家灭族,株连一下人也很多,这样京城还是可以玩玩的。”
廉衣点头,道:“不管如何,咱们这次任务开始之前,便先去聚英楼把小雀仙的曲听了再说。”
云罗十分嫌弃地白了眼黑无常:“就知道听曲,也从没见哪个戏子正眼瞧过你啊。上辈子戏班里混的吧?”
廉衣十分唾弃地瞄了眼白无常:“就知道红的绿的脂粉描那皮相!红颜还不是白骨?有个什么意思!抹成天仙了,当我看不出你是个画皮?”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相对无言,到了凡间便直奔闹市,争取在名册上第一个人离世之前把该逛的逛了。
还有一日一夜的时间。
无常鬼本身来自阴间,除非人皮咒在身,黑无常方能在白日现人形,白无常方能在夜晚现行。鬼身不妨碍勾魂,但逛街购物却非人形不可。
白日里是廉衣的天下,着了宝蓝的褂子,手里折扇轻摇,白玉扇坠子下挂着红流苏,面色虽泛青,好在还算周正,正是五陵风流少年的模样。溜达达去茶馆听了评弹,到了戏班开始的时间,又花了大半的银两抢到了票,一睹小雀仙真容。
小雀仙一曲唱罢,台下的老少爷们大声道好,一时间戒指绸缎都往台上砸。廉衣扯下扇坠子就往角儿脚前扔,云罗立在他身后捂着耳朵,太吵了。后排有人扔来个金饰,穿过白无常的后脑勺到台上。云罗皱眉,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拍着手笑的正欢,毫无知觉。
云罗气得一甩长长的衣袖,出了门自个儿逛去。
今日天色甚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虽然外边死伤无数,忙得地府的鬼差都瘦了一圈,这边的人们仍像没事一样,歌舞升平,不知今夕何夕。至于路边越来越多的小乞丐什么的,也没多少人在意,反正盛世乱世都不缺丐帮的身影。
云罗看看路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觉得似乎有点面熟,便飘到他面前细瞧。果然是他,从处州跑过来的小少爷。处州瘟疫,十室九空,剩下没空的一室要么是先前逃得早的,要么是后来命大没染病的。这位小少爷一家逃得不早不晚,有个小厮染了病但藏着掖着,直到手上流脓了才被发现,虽最后也烧死了,家中上下却还是有几人染病。上下彻查了一番,揪出所有染病的姨娘和家奴,一律赶出。然而最受宠的姨娘染病了,老爷还能保全?但有谁敢去搜查老爷呢?搜查出来有病又能如何呢?府中上下猜测横生,人心惶惶,私自卷了主家的钱财逃了几个,又染病了几个,最后谢家这一脉算是死绝了,除了一个侧室生的三公子。
当年廉衣和她跟了谢家一路,隔几日便勾一个人魂或者瘟神的魂魄,到只剩下谢三公子一人时,翻遍了名册也没见到他的名字,满腹纳闷地收了工。
还真是有缘,这回有他的名字么?云罗摇摇头,人数太多,记不得了。
一个路人投了点碎银两,乞丐忙叩首谢恩,这算是很大的赏钱了,值几十个铜板。路人走了几步,顿了顿,又走回到乞丐身边蹲下来,悄声道:“你随我来,我给你更多赏钱!”他一手想拍拍乞丐的肩,乞丐瑟缩了一下,往后躲开。那人举到一半的手便又收了回来,起身便走。
乞丐惶惶犹豫了会儿,小跑着跟上。
云罗挺好奇那人要乞丐做什么,打算跟过去看看热闹。廉衣此时却奔了出来,一脸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环顾大喊:“云罗!东西丢了!又丢了!”
“又丢了什么啊?”云罗心下一惊,忙问道。
廉衣挥挥空空如也的双手:“全没啦!”
“什么?全没了?”云罗瞪大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在里面,”廉衣往戏班里跑去:“我刚刚就在这儿听曲,小雀仙刚登场的时候还在的,刚才散场了,我又到后台和小雀仙说了几句话,回来座位上的包裹就不在了!其他客人也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