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无常一世安》来临

17、水长东

　　人生长恨水长东。

　　云罗是个尽忠职守的模范无常——虽然此类无常一般在活人眼中不太受欢迎——午时该勾的魂，决不拖到午时三刻。因而虽然她那搭档廉衣是个丢三落四的拖油瓶，这一组黑白无常仍被地府评为典范，并在司命星君出巡地府时负责接引。
　　黑无常，持索命勾，缁衣怒目，高帽上书“百无禁忌”四字。
　　白无常，执招魂幡，素衣笑面，帽上书“一见生财”。
　　廉衣与云罗立在黄泉路口，夹在牛头马面之间，已经吹了半响的阴风。
　　黑无常廉衣：咱们老大在你帽子上写一见生财是什么意思？整得财神老头来投诉咱侵权。
　　白无常云罗：老大可能酒又喝多了吧？你再敢笑一下试试！肃穆！肃穆！地府的形象就靠咱们了！知道什么叫门面，什么叫台柱子不？
　　廉衣：门面？你这胭脂红得可以当春联了啊。
　　云罗：别往忘川里吐瓜子壳！司命星君要来了！
　　廉衣：你是管家婆啊？阎罗王大人都没你管的宽。
　　说罢，黑无常看也不看，把一把瓜子壳往后一抛。
　　云罗瞪大了眼，嘴都合不上。
　　廉衣笑得甚是欠抽，我就扔了怎么着，有种你打我呀。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哎呀”一声，顿时木在当场。那声音继续道：“这幽冥地府原来也会下雨么？这都下的是什么？木头渣子？”
　　云罗苏目，躬身行礼：“白无常云罗，见过司命星君。”
　　廉衣傻笑着转过身来，看着那正忙着摘身上“木头渣子”的来人：“嘿嘿，嘿嘿，嘿嘿嘿，这地府么，天顶年久失修，是有点掉木渣子，星君见笑，见笑。”
　　来人看看笑容满面的黑无常与如丧考批的白无常，挥挥手：“免礼了罢，本星君只是私自请命，愿来地府了解下，以便谱写命谱。”又拾起一片“木渣子”疑惑道：“本星君怎么觉得这像是瓜子壳呢？”
　　廉衣忙摆手，把索命勾上铁链晃得直响：“星君有所不知，这地府天顶的木材，细纹异香。倒是星君说这像瓜子壳，”黑无常眼珠子转了转：“嘿嘿，倒是真有意思，星君不愧是星君。”
　　星君便一笑带过，随二人入了地府幽冥门。
　　这星君看皮相是个斯文儒雅的，蓝衣广袖，腰间有只青玉笛，有只银葫芦。可能是因为谱写命谱，结识红尘的缘故，比其他仙家更近人些。故地位虽高，却不是个难相处的。
　　云罗与廉衣见他虽高贵但不冷艳，也就乐得贴上前去叽叽喳喳问些南天门内的事。
　　“星君这回是怎么想着来地府呀？听说那仙界是三界中最美好之处，星君屈尊来此处做什么？”云罗问道。
　　星君笑眯眯的，此人不笑时斯文，一笑尽显风流：“你猜？”
　　云罗转头看廉衣：“你猜。”
　　廉衣回顾四周，最后转向星君：“你猜我猜不猜得出云罗猜不猜得出你要云罗猜的东西？”
　　星君笑容稍滞，直接回答了：“本星君司命。司命者不能了解众生逝后，黄泉路上诸鬼百态，万般悔悟，如何合情合理地谱写命谱？命格簿子上一笔一划，都是众生岁月蹉跎，不可怠慢。”
　　多负责的星君！云罗肃然起敬：“那星君可否去过凡间？”
　　“那是自然，”星君拿着碧玉笛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手心：“凡间每隔数十年，本星君都会出巡一次，以了解尘世众生喜乐离合。这回正寻思着，访完地府，稍作收拾，便去凡间。”
　　云罗不屑，几十年去一次，他是不知道凡间变化有多快么？她每隔几年都能轮到去京城的差事，每次去都会发现上回买的纱罗裙、眉黛胭脂过时了。“星君啊，您这样可不行，几十年，都够凡间改朝一次，再换代一次啦！”
　　星君略皱眉：“本星君也是知道的，只是职务所系，不便时常下凡。”
　　“这还不好说！”廉衣突然插话道：“星君你试着像凡人一样在凡尘中活一次，不是那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最好多经历点喜怒哀乐，今天金榜题名，明天老父发丧什么的。就这一次，就够您写几百年命谱不下凡巡视了！”
　　星君一扬眉：“这位无常说的有理，本星君谢过了。”说着向黑无常一拱手。他拱手拱到一半，那手就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放下。
　　云罗顺着星君的目光望去，简直要疯魔了，廉衣这厮居然还在一边走一边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司命是个接触笔墨多的文职，文人一般见到风景都会心生感慨，赋诗几首，再抚琴吹笛，自顾自放浪形骸，大哭大笑一场。
　　司命是个典型的文人。
　　地府这种地方，能让外来者受刺激的地方又特别多。

　　十八层地狱之第三层，铁树地狱。
　　凡在世时离间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之人，死后入铁树地狱。树上皆利刃，自来人后背皮下挑入，吊于铁树之上。
　　司命见到铁树上挂满了人，像是人参果一样，颇为感慨，终于忘了之前掉在他脸上的瓜子壳。
　　廉衣见他脸色好转，一抹脸上冷汗：“星君，你看这人世之苦，莫大于与亲人反目，或是死别。您若是要入凡尘，不妨一试这人间极苦？”
　　司命曰：“善。”

　　十八层地狱之第四层，孽镜地狱。
　　如果在阳世犯了罪，即便其不吐真情，或是走通门路，上下打点瞒天过海，就算其逃过了惩罚，在地府也会被打入此处。
　　云罗对着一干厉鬼指点江山：“这些呐，都是些犯了小事的，没意思。要我说呀，瞒天过海瞒到极致，就是瞒了真的天地。这些人躲过人间的刑罚，不算本事。”
　　司命摸摸下巴：“有道理。要违当违天道。”

　　十八层地狱之第九层，油锅地狱。
　　地狱中弥漫着奇异的肉香。
　　廉衣强忍着没掏出瓜子。“星君，盗窃时内心的惶恐不安，得手时的窃喜，甚是微妙，要不要体会下？”
　　司命咽了咽口水：“不错。”

　　十八层地狱之。。。。。。

　　司命掏出本小册子，一一记录百苦百罪。
　　云罗与廉衣滔滔不绝地出谋划策，给司命大人谱写了一份苦逼无比，五步一波折，十步一罪孽的命格。待回顾时，廉衣侧着头在边上看了眼，小心肝“扑通”一下之后就不跳了，这得是多倒霉催才轮到这种命格啊，还是自己给自己编的命！
　　“咳咳，星君啊，”廉衣清了清喉咙：“您真的把这么多波折都写进去？”
　　司命星君的下一世，目测出生前是遗腹子，出生后三年，母亲去世，被野狼叼去了做狼孩。五岁得救，然而得救了也只是被当成奴仆养着，受尽冷眼，刻苦偷学私塾，因而得以识字。十五岁，家族因瘟疫死绝，他一路行乞半年有余。。。。。
　　星君满意地回顾了下，问：“怎么？这样不是很好么？在尽短的时间内体会人生百苦。况且又是当狼孩，又是做乞丐的，山林为家，江湖为家，四海为家，天被地铺，想想就很有意思，本星君都等不及想试试了。”
　　这下连云罗都傻了眼。
　　恶趣味，绝对是恶趣味！就和长明在她帽子上写“一见生财”一样的恶趣味！明明是谁见谁死好么？
　　这天上地下的，难道就找不出一个正常的前辈了吗？
　　廉衣第一个缓过气来，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啊，星君您看，您这命格子里可只有百苦，没有百乐啊。喜怒哀乐，只有怒与哀，不能体会喜与乐，此次下凡也不算圆满。
　　星君恍然。他忘了这茬。之前地狱一层层游览下去，见到有意思的就记下，然而地狱中何来喜乐？
　　“星君，亲人之情，高中之情，同门之情，知交之情，男女之情，知遇之情，师徒之情，萍水相逢援助之情，都是人间喜乐。”廉衣道。
　　“而且有了喜乐，方才衬托出极致的苦痛；有了苦痛，方才能得极致的喜乐。”云罗道。这一招她最擅长，先给个希望，在噗呲一下把希望踩在脚底下，对方往往懊恼痛呼不已。主要应用在廉衣身上。
　　“有理！本星君这就加上。”星君一拍脑袋，提笔刷刷刷开写。
　　云罗在一边感叹，到底是专业写命格的，这手一提，想都不用想，人生漫漫旅途就付诸笔端。
　　星君先是写了亲情，又加了师徒、同门、知遇之恩，援助的恩情写在当乞丐的那一段，就还剩下金榜题名、郎情妾意和伯牙子期。星君转了转眼睛，转到廉衣方向，提笔刷刷刷，转到云罗身上，挥毫写写写，金榜题名他再熟悉不过，都写腻了，就准备换个冷门的金榜来提名。
　　“呼，大功告成！”星君吹了吹书页上半干的笔墨，松了口气。
　　云罗一点都没有大功的感觉，这星君写命格实在是太快了。
　　转瞬间完成的事，很容易让人觉得微不足道。
　　后来云罗才知道，其实很多在将来看似扭转乾坤之事，完成的时间也不过片刻。

　　“恭喜星君！”廉衣道。
　　“客气客气，”星君摆摆手，收起命格：“今日还谢二位作陪指引。”起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哎呀，你们都看到了，还把你们写进去了，这泄露了天机啊。”遂手一挥，抹去了二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