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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孽缘起 ...

  •   他看到父亲衣摆下淌出的脓液沾染到最得宠的小娘身上,又是父亲把小姨娘推向烧人的火堆。他看到每人都试图扒了其余人的衣服,想知道到底还有谁染了病。平日知书达理的人在惶恐中变得暴躁,在推搡中一脚踩上墨绿的湖泊。
      他还看到,家族的车队之后,两个黑白无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与愁容满面的家人相反,无常鬼一个磕着瓜子,一个边走边给自己涂上胭脂,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斗着嘴。
      有时无常鬼会靠的离车队特别近,最多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去世。白无常用招魂幡一挥,逝者的魂魄就被招来,黑无常用索命勾勾出生魂,套上枷锁,带回地府。
      他听得见鬼差的对话,两个都是轻快活泼的语调,无常的水袖迎着风飘舞,像是黑白的旗帜,“呼啦哗啦”地响。
      “这趟差事还算轻松啊,一路跟着这车队就好了,都不用麻烦咱们一个个去找。让我看看,名册上还有十二人,快啦快啦。”
      “干完这一票,回去我要和长明说,再也不来这百业凋零的鬼城了,都没什么好玩的。我要去京城!去江南!我的小雀仙啊~”
      “这位安老爷,你的时辰到啦。乖乖排好队,等下带你去地府。什么?投胎?先别急着投胎,按规矩要先去秦广王大人那儿审判,是下地狱还是去六道轮回,都还没定呢。”
      “唉?还剩一个小兄弟活着没染病?你确定名册上的生魂都勾完了?没漏下?”
      “哎呀,你以为我是你啊,动不动漏下什么?名册上没了啦,完成任务,走人!”
      那两个无常鬼牵着他二娘和管家的枷锁,带着名册和所有亲人,一去不回。
      他记得,无常鬼黑的叫廉衣,白的叫云罗,廉衣长脸细眼,云罗苍白圆眼。家族人丁一日日减少,人心从一开始的惶恐到暴怒,再到绝望,有人自尽,有人把未染病者当瘟神驱出,有人把染病者烧成了灰。看着这一切,地府无常嬉笑怒骂,不为之动容半分。真是淡漠冷血、无情无义的鬼,他们不知道眼睁睁失去家人有多痛吗?不知道被熟人绑在木桩上,火舌舔在衣摆上的恐惧吗?他们凭什么不知道?凭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样的天道,不要也罢。
      或行乞,或偷窃,幸存的谢三一路摸索进京城。本来谢家就是想投奔在京城的亲戚,谢三却不知那没见过面的亲戚在京城何处。
      也许是天命,他凭阴阳眼被师父相中,从此有了依靠。彼时大庆气数将尽,清源道长虽已在红尘之外,但禁不住三皇子及其谋臣三次私服拜访,许诺将以身死社稷,挽狂澜于既倒。
      清源挽狂澜的方式不是横扫沙场,而是从无常手中救回能征战沙场之人。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孽缘,这回的无常又是廉衣、云罗。清源师门上下共四人,加上三皇子亲信,共三十二死士,扮作乞丐、摊贩、小厮,白日混迹于街市,晚上寻觅于鬼市,等待时机。
      谢琏本色出演乞丐,本来他在遇上师父之前就是个真正的乞儿。凭着依稀的印象,他记得无常中有一个喜欢听戏,尤其是京城名角小雀仙的《鹊桥会》。守在戏班对面十五日,终于等来了蓝衣的黑无常。
      通知戏班内接应的二师兄,他继续守在门口。
      没过多久,那个白无常不知何故飘了出来,停在他的饭碗前。就那么蹲在空中,托着腮,黑琉璃一样的眼上下打量着他。一时间谢琏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不知是否被鬼差认出。幸好这时候二师兄,走上前来,朝他碗里扔了个碎银两,是得手的暗号。
      他赶上师兄逃开,身后是鬼差发现名册被盗之后的哀嚎。
      冥冥之中自有机缘,几家欢喜几家愁。
      清源靠这名册,给王朝续命,行大逆不道之事,行大忠大义之事,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成了一缕不入地府,不入轮回,不得超生的幽魂。
      师父说他眉眼间煞气太重,只能做俗家弟子,不得入道门,要他多修清静经。从人间地狱中爬出的孩子,总不会太开朗。然而清静清静,人间纷争不休,与天斗与人斗,甚至还要与自己的心魔斗,连师父都做不到超然世外,人间何来清静?
      能淡化煞气的,只有时间。当家人一个个逝去的梦魇不再纠缠他时,转眼已十五载光阴。
      梦魇不再在暗夜出现,它换了个方式在白日现行。
      “谢三公子,小女子安氏,不知可否拜见尊师,为远征的兄长祈福?”紫星观门外,青树翠蔓,轻车软轿,佳人相候。安家小姐手执罗扇,语笑嫣然。
      一切终绕不过这孽缘。
      谢琏吹熄烛火,垂下布帘,将窗外满天星罗一并遮去。
      修习道法多年,他也不是不明事理的,知道当初那无常只是尽职执行公务而已,也自知自己不过是为了江山牺牲了两个小卒。
      有所失,方有所得。
      谢琏却总觉得她负了自己,自己也负了她。
      愧疚只在心中存在一瞬,今夜的试探还缺个结尾。

      结尾被云罗唤作咕咕呱。
      玩了一晚上,云罗困得很,回了屋边扔下纸鹤直奔被窝。次日起来用膳,桂花莲子粥,又啃了酥糖若干,一边啃一边看隔壁李家四小姐的诗集。用膳期间,阿薇进来收拾收拾,于是云罗才瞄到了和糖纸搁在一起,准备扔掉的咕咕呱。
      抢救出沾满酥糖粉屑的纸鹤,云罗才想起来昨夜南柯一梦般的夜游。
      把阿薇轰了出房外,云罗又试着催使咕咕呱飞起来。昨夜驾驭纸鹤飞行、变大变小的咒文她还记得。果然能用,就是一直咕咕呱叫个不听很是烦人。云罗怕叫声引来阿薇,往纸鹤嘴巴上扎了个手绢,纸鹤就只能憋屈地晃着脑袋出不了声。虽蠢笨缓慢了些,放在当年云罗是看不上这货的,但现在这已是她手上最管用的东西了。
      谢三把纸鹤送给她,还能用,但没送符咒和柱香,不能用来载着自己的魂魄飞。载不了魂魄。。。可以给廉衣送信?云罗来了精神,铺纸研墨,洋洋洒洒绘声绘色开始写昨夜奇遇。还没写到黄大仙出场,笔锋一顿,又把信纸烧了。
      谢三何许人也?犯罪嫌疑人或其同伙。无事殷勤,非奸即盗。回想昨夜种种,每个摊子都意有所指。他送的东西,如何受用得起?
      云罗一声叹息,多好的玩具,却不能用。把纸鹤收起来,夹在诗集里权当书签。
      照着昨夜福袋里抽中的小镜子理理额发,云罗顺手在眉心画了朵红梅。接着有一即有二,又坐到梳妆台前,扬州鸭蛋粉、帘秀眼影、朱颜唇红、落霞胭脂,一个个轮番抹上去。大功告成,云罗对着小镜子,挑了个光线好的角度欣赏完美的自己,以时下最流行的姿态微笑。
      这镜子里的,是安云罗。

      倒春寒,鬼门关,往年的这时候明明已开始换了轻薄春衣,今年却还要窝在屋里捂着手炉。
      信鸽不情愿地扑棱着翅膀,驿路上骑手仍不舍摘下羊皮手套。春风不至,冬梅不凋,正是驿寄梅花的时节。
      云罗窝在房中看书信,廉衣的信终于到了,给父亲一封,母亲一封,大哥一封,小妹一封,几个庶出的弟弟共一封。一家子乐颠颠跟过年一样,分到各自信件后又说了好多喜庆话,十分庆幸他还在喘气。
      给云罗的信掏出来厚厚一叠,鬼画符一样的狂草,把云罗吓了一跳。这是得发现了多少无常才能洋洋洒洒写那么多!他在营中,平时都没事做,光顾着写信吗?
      先是絮絮叨叨扯了堆客套话,然后这货说他天天做梦,夜夜不得安宁,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血,受了点刺激。第一夜的梦是见到白无常勾魂,和他拉了半天家常。第二夜是有女鬼看上他的类似于春梦一样的情节,半夜哪也不去硬要往他帐中钻。之后春心荡漾的云罗他哥开始赋诗三百首,打油诗,三句半,内容天南海北得扯,从高歌大庆必胜到塞外风光,再到望月思乡,再到自己对小玉仙的情谊地久天长。。
      云罗捂着心口,心想再看下去这真的要吐血,默念修身养性,修身养性,又把信看了遍。
      再看一遍。
      开窗,吹吹凉风,继续看一遍。
      看出花头来了。
      有藏头诗,有藏尾诗,有一句话倒着写的,还有首二百余字的古体长歌要一个字隔着一个字看。这位兄台不去天机处那里搞情报真是屈才。
      解读出鬼画符的云罗这么说主要是觉得自己更是个人才。
      才女云罗挥笔回信,她所为之事早已对着母亲掩饰了一层,此时直接写下也无妨。先是东扯西扯一堆家里的鱼被她卖了,李家的小姐又和她一起作诗,接着为他祈福平安,跑遍了京城及郊外七八个古刹与道观,还找了三四个有点名望的算命瞎子,最后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俗家弟子,紫星观,清源门下谢琏。前几日好巧不巧,与兄长一样,做了场奇梦。
      信写到此,就不能继续平铺直叙明月照大江了。改写了小玉仙新出的戏谱,依旧是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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