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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生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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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瞄了谢三一眼,这家伙今晚状态不对啊,像是总担心着她那小心肝和她的胃一样娇弱,同时又矛盾地希望她会被吓到尖叫。此人一世无常,一世人,冷暖尝遍,贵贱识尽,早已混成了精。成了精的云罗闻言,摆出一脸惶恐模样:“啊。。。这就是故事里的画皮!太。。。血淋淋了!”说着往谢三这边靠了靠。
谢三很是受用,一边出于不知何种心理说道:“她家的店卖水粉胭脂的,云罗要不要去看看?”
哦,鬼市开新的水粉店了!云罗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目光在画皮和谢三身上徘徊了几遍,最后依依不舍地挪开:“这种鬼市上卖的脂粉。。。会不会也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做的啊?我怎么敢买。。。”
谢三摸摸鼻子:“那倒不至于,这家店人少,也只是因为百鬼忌惮画皮罢了。哎,那家铺子有意思,我带你去。”
有意思的铺子是家花十两银子,就可以抽一个福袋的店。每个福袋中的东西各不相同,只有打开袋子的时候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安云罗这一世就没亲手碰过钱袋子,出来也想不到要带银两,自然指望着谢三出钱。
谢三十分乐意当那冤大头:“猫老板!来一个水红的,再来个青的袋子!”又对云罗道:“水红的给你,姑娘家豆蔻年纪,就适合红的粉的。”
云罗应付笑笑,打开福袋,掏出个小镜子。“就一面镜子啊。。。”云罗有些失望,对着照照,神色突然一凛,把话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岁月流水般淌过忘川,彼岸花弦月状的花瓣落在光阴之河上,荡起层层涟漪。云罗出巡归来,俯身拾起落红,身影映在忘川河中,是白无常。招魂幡随风猎猎,水袖柔如清溪,刚如腾蛇,自舞在身后,勾魂使的白冠白底黑字地写着“一见生财”,是长明鬼首的恶趣味的杰作。
凝在忘川上的影子穿过黄泉,穿过时光,如今出现在镜子上。
云罗竟有些哽咽,久违了。安安逸逸地当了十六年安家人,琴棋书画,知书达理,十指不沾阳春水,住在她心里的还是那个忙于奔波的白无常,哪怕今日去荒郊野外寻厉鬼超生,明日去兵荒马乱处招魂轮回,不得安歇,不断内斗,最后还被鬼首一袖子打成凡人。
“云罗拿到什么啦?”谢三的声音传来,云罗方才回了神。
“小镜子?”谢三接过镜子把玩着:“这店家真会做生意,知道挑红袋子的都是姑娘家,里面东西也是镜子。”对比着一照,一扬眉:“那符咒果然有用,百鬼眼中我们现在是无常,这镜子中照出来也是。云罗你看看?”
云罗恍然,松了口气,接过镜子,再装出诧异的神色:“果然是白无常的模样!原来白无常长这样啊。”
虚惊一场,云罗已经不想继续逛这鬼市了,心累。
然而谢三又拉着云罗奔向扶乩摊,扶乩的是只黄大仙。谢三出身坎坷,不愿回首,却拉着人要给云罗算一卦。
黄大仙摸摸八字胡,吧唧吧唧嘴,转了至少五圈眼珠子,方对二人咧嘴一笑。他嘴角也是歪的,露出一边齐整的黄牙。黄大仙不吭声,在黄纸条上提笔便写,龙飞凤舞,最后的一划甚至直接划出了纸条,墨迹沾染在木桌上。
“一见生财。”
云罗在之前的小镜子上刚受过一次刺激,此刻心理素质已经过锤炼,云淡风轻地接过纸条,道了谢。“不错的兆头,看来这辈子是饿不死了,想必母亲大人将我嫁了户好人家”
谢三解释道:“一见生财,是白无常帽子上写的四个字。”
废话,云罗心里翻了个白眼,口上却道:“那我们现在在他眼中不就是无常吗?照抄着我们帽子上的字,还收银两,不是骗钱么?”
谢三也不太明白:“鬼市我也不常来,毕竟这是鬼市,可能这里也有骗财跳梁者罢。有人者既有江湖,都道是人心莫测更胜鬼神,此刻看来,兴许是凡人自夸了。”又道:“我看那大仙生意不错,或许真的是指云罗能嫁户好人家呢,取双关之意”
云罗便接了话茬:“那倒是甚好,有了大仙这一句,就不用担心了。以后喜欢谁就嫁谁,母亲也难为不了我,你看嫁哪儿去都饿不死嘛,看她还怎么说嫁了哪家花花公子是为了我好,怕我受苦。”出嫁的问题是安云罗出生至今最关心的大事,出嫁从夫,以后荣华全靠夫君了。云罗是个能享福就觉不受苦的,而今凡胎俗骨,修为尽失,拘于礼法,要享福就要顺着人间的规矩走。她曾与阿薇在夜里把京城五陵少年一个个数过来,颠来倒去地研究、评比其人品、才学、家世、前途,力求洞若观火,扒皮拆骨,入木三分。
谢三眨眨眼:“那倒确实甚好。其实以姑娘的资质聪慧,不用这一签,也能安稳一世。谢某推心置腹说一句,不敢冒犯姑娘,其实谢某一直觉得,姑娘心肠任侠洒脱,胸中自怀天下,不当是那闺阁绣楼中的小姐,反像是策马江湖的侠女。不知这样的姑娘,中意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云罗想象了下自己策马江湖,快意恩仇的样子,摇摇头,怎么可能,她走快了些就喘,饿了就犯胃病,饿久了还容易眼前发黑。不用敌方派杀手,她自己就能倒在去饭馆的路上。
一抬头看到谢三灯火下简直熠熠生辉的双眼,云罗想起来还有问题没回答:“哦,应该是我哥哥那样的人吧。”
虽然一直与廉衣相杀相杀,可和其他人沟通,总有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嫁给其他人,云罗其实总有种嫁给孙辈的感觉,君不见安家最与她聊得来的就是那老祖宗?要不她找个七老八十的大爷嫁了?
云罗恍然,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难怪之前看那些鲜衣怒马竞风流的娃们不顺眼,原来是找错范围了。
被咕咕呱送回安府,答应好谢三的事也不能不说:“我那朋友啊,是我哥的熟识,姓苏,单名一个墨字,这回同我哥一起随神策军北征。”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种去神策军营中找人啊,找到了也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苏墨这小样还敢嫌本小姐不通音律,拒了安家,就算被人寻上门了也是活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意恩仇的女侠安云罗合了窗户,对着咕咕呱无声大笑。
谢琏回了紫星观,穿过月门便是□□院,师父在石桌上绘制星图。
“谢三回来啦?”清源道长眯着眼,掐指算着斗数。道长看着年岁与谢三相仿,眉目清朗。一只飞蛾绕着烛火飞了几圈,穿过了道长的手指。外人难求得一见的道长,竟早已无了躯壳,只是个游魂罢了。
“师父,”谢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今夜鬼市大开,百鬼夜游。徒儿验过了,那安云罗前世确实是白无常无误。前世往生镜和黄大仙的卦象都这么指着。不过今生。。。”谢三迟疑了一下:“应该就是凡胎俗骨的一个官家小姐。”
“不记得前事,那就好,”清源头也不抬,在图上又绘了几颗星子:“为师为大业舍小义,虽是对天下尽仁,对这二无常却着实是枉杀,这一世能过去就过去罢。”当然如果尤记得前世,那就斩草除根。
“是,师父。”
谢琏回了房,掏出自己抽到的那个青福袋。福袋干瘪,看上去几乎是空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内里只有一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木牌,店主歪歪扭扭刻着“老牛吃嫩草呀三师弟~哪儿拐来个那么小的大小姐?师兄都还没着落呢,你小子老实点排队!要不你那位小姑娘有姐姐不?让介绍几个给你大师兄、二师兄?先说一句,我喜欢高个肤白丹凤眼的,一定要温柔贤淑。。。。”
谢三看不下去,当即把木牌扔了。
然后算算岁数,他三十有二,云罗才十六,不刚好么?哪里吃嫩草了。想到此,便拾起地上木牌,一把火烧了。
孽缘呐孽缘,谢琏想。
云罗一直不知道,世人大多不知道,他谢琏是天生的阴阳眼,可见鬼神。要不是靠这个,他可能就活不过儿时家乡蔓延的瘟疫,也无法凭借资质以俗家弟子身份拜入清源道长门下。
幼时处州瘟疫,天上飘满了来来往往的无常与狞笑的瘟神,地府墨鸦扑棱着翅膀,飞到哪里,就说明哪里又病死了人。
谢家举家逃难,他眼看着瘟神附在家人身上,其他人看不到的墨绿脓液淌到地上,一滩一滩的。有人踩到了,鞋袜不湿,瘟神的种子却慢慢植入那人体内,生根发芽,十日流脓病发。谢三嫌恶地避开地上的脓液,虽然随着病人增多,脓液已不是一滩一滩,而是汇聚成小湖泊,导致他一度行走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