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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叁 Fire and Blood 血火同源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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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国光本来隐隐有猜测,觉得即使没有身份证件,Quinn Ilario也不会被困住,一定要用什么极端的手段登上这辆新干线列车。而结果不出所料,他们没有从进站口走,而是绕出车站建筑,藏身在列车出站的铁轨处。JR大厦处在城市中心,即使是火车站台也仍被周围林立的高楼所遮掩。从乘客所在的站台看,根本看不到他们所站立的铁道拐角处。
六点刚到,白色的子弹头列车驶出大阪站。高速列车只有在刚出车站的那一瞬间以相对慢速行驶,距离越远,速度提高,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追上。
Quinn随意放松地站着,目光看向驶来的新干线,没有任何动作。手冢却并不认为她是真的毫无准备,经过越野车爆炸,这人只会更加迫切地到达大阪。而野兽仍是野兽,她不会收起自己的爪牙。
列车在眼前驶过,一节节流线型的车厢在初升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们就站在铁轨旁,离车身极近,车过时的风几乎要将人掀了起来。她竟然还是站着,全然不动。难道她发现了他将列车时刻表以短信形式发送出去的事实,不准备登上这一班车了吗?
最后一节车厢……就在那一瞬间,Quinn猛地抬手,扳机扣动,大口径子弹脱膛而出,连射几枪,正中新干线列车墨黑色的车厢玻璃,留下连成一片的巨大弹孔。
“跟紧我。”她突然低声道,纵身一跃,抓住已经破碎的车窗,然后用沉重的枪身砸开了余下的尖锐窗玻璃,翻身钻入车厢。手冢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紧跟着以同样的方式翻进了车窗。
他因为惯性在车厢地面上打了几个滚,随即站起,离开了洞开的车窗。在列车高速行驶的情况下,一边车窗不封闭,会因为气压差使得车里的东西从车窗飞出去。达到一定速度的时候,甚至连人也有可能。这就是所有子弹头列车的车窗都不能人为开启的原因。
Quinn却依然以一开始的姿势躺在地面上,均匀呼吸,过了一会儿才以手肘一撑,坐了起来。手冢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最后一节车厢,是存放货物的运输厢。周围摆放着几个木制箱子,整齐地摞起来,留出很大的空位,想来是为了更方便地存放杂物。
能猜中最后一节是货车厢,仅仅是巧合吗?手冢皱眉,看了一眼那人。她恰在此时抬头,微微一笑,那刀刻一般的轮廓于是略有柔和。若不是这荒诞不经的因缘际会,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亦正亦邪,周身气势像一柄枪,即使是平和的时候也神秘叵测。学校里身边的那些姑娘们,则多是性格符合年纪的少女。哪怕不用深思也能知道二者天差地别的不同,可是前者本是常人最反感的角色,究竟为什么他能容忍?
新干线从名古屋到大阪只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中间只停靠京都,他们扒车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被发现,那么,究竟日本警方会不会查到他们的行踪?手冢不知道自己刚才将列车时刻表传给了谁,那人又会不会在这期间通知警视厅。其实他在短信发出的时候有过短暂的犹豫,Ilario要去的地方是大阪港,而他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如果他不通过简讯求救,就放任她离开也不是不可以;但手冢最终却坚持了自己的道义,选择做他能做的事。这不仅仅是绑架了他与否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的大宗走私交易甚至可以上国际法庭。
Quinn突然说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我给你的刀,你收好了吗?”
“是。”
他们之间陷入沉默。虽然Quinn的话远比手冢要多,但这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相处。
“那把刀是我打的。”她微笑。
这话令他有些意外,这人……会磨刀?虽然只是极小的刀刃,已经很不同寻常。
“别这么惊讶。”Quinn直视他的眼睛,“你喜欢木工和钓鱼,难道这不是更老气的爱好?”
手冢脸上有微妙的变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你没有说别人老气的立场。”
笑意渐深,她依旧坐在地上,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冢注意到了,这是她常有的一个小动作,一般在瞄准狙击前,也许是为了集中精神。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看待这人的态度已经不再有深深的戒备。
“部落里的人会自制武器,但是现在很少了。”
手冢平静地看着她,不知道Quinn究竟是要告诉他什么,还是仅仅在闲聊以打发时间。
那沙哑的嗓音,带着回忆时独有的柔和,“我们很早就离开了部落,以前的事情已经不太记得了。不过……”她停顿片刻,没有把句子说完,“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传统印第安人的名字一生有两个,都是部落里的长老起的。乳名一般基于自然和天地,而正式的名字取决于这个人首次与敌人交手时的战绩。”
手冢微微颔首。
“比如我父亲的名字Hector,含义是暴徒。”
他有些想要回话,可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措辞。一番犹豫过后,手冢依然是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的名字呢?”虽然并不明显,但这个人明显是在等着他问问题,才会把话题停在如此微妙的地方。
Quinn侧头,车窗破损处引起的风带动她的黑发,挡住一半脸,令他看不清表情,“阿奎因那(Aquinnah)。”她念了一个名字,“这是部落给我的名字,也是我的乳名。”
她抬起右手臂,手指穿过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抓住顺着头顶向后一撩。手冢靠着车厢另一边的墙壁站着,双手环臂。他仔细看过那把Quinn做的小刀,简洁得近乎粗暴,上面绝无纹饰,轻薄窄小,刀锋处对光看更是几乎能穿透。但它又是特别的,并不在于刀身线条的流畅或者金属色泽,而是它的精准。这是一把像是外科手术医生所使用的刀,重量轻而合手,流线型保障了它在划过空气时的平稳。
杀人的刀,就像它的制作者。
列车忽然减速了,没有人说话。紧接着周围响起冰冷的电子合成女音,是车上广播,新干线即将到达京都站。
Quinn屏住呼吸,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忘记了新干线在到达大阪站之前,还会停靠京都。而他们所在这节车厢破损的窗户如此明显,只要靠近就能察觉。本来她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但是失去了越野车和临时需要改变计划的压力令她疏忽。
好在京都站的上客门在车厢的另一侧,只要不出意外,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就在心跳加速的时候,新干线重新开动。Quinn等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手冢低头看她,狭长的眼睛半阖起,出人意料地说话,“什么意思?”表情认真。
“什么?”女人楞了一下。
“阿奎因那。”
Quinn淡淡笑了,这听上去简直像是他在称呼这个久未有人念起的名字,虽然她知道这不过手冢寡言少语的性格使然。而且……这能算是心无旁骛吗?经过在京都站停靠时的沉默,她以为这人已经忘掉他们本来谈论的话题了。
她看着手冢挑了挑眉毛,“高地。阿奎因那(Aquinnah)在易洛魁语里指高地,意喻高于一切,目光看得极远。”
手冢的镜片反光,让她看不到后面的眼神,其实没有差别,Quinn从来不能完全读懂这人的情绪。只是知道他并不畏惧,也不因为一切变幻莫测的危险而慌乱,即使是突如其来地被她绑架,卷入乱局,手冢的原则也绝没有动摇。除此之外,他的态度和沉默总是不能轻易揣测的。
这个气势强硬的人,总让她觉得其实他并不是人质,而与她势均力敌。
少年突然转身,面向车厢的入口处,与上一节车厢连接的地方。双目炯然,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Quinn站起来,走到手冢身边。还没有开口询问,就已经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拽住手肘,拉到了身后。
车厢门被猛地撞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大步冲进来。全身上下被遮掩得严严实实,身着防弹衣和钢盔,手中配备有冲锋枪。应是特种部队的人。
难道这是他发出的短信所招来的警方?手冢皱起眉。然而他并没有移开,而是冷静地挡在Quinn身前。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她绝不会接受被抓捕,而警视厅则会选择当场击毙。
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清晰,但略有失真。
“放开人质,否则我们将开枪。”
不要挑衅,手冢在心里道,他脊背挺直,将Quinn完全挡在身后。
可是他的身后却传来轻慢的一声冷笑,紧接着是微小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她抽出了玛格南左轮。Quinn换成英语,“And if I refuse (如果我拒绝?)”
他一瞬间升起了某种奇怪的感觉,下意识地将左臂向后伸,然而Quinn比他反应更快。
枪声爆响,这些特种部队的人,竟不顾人质安危,只要将她击毙!
Quinn比他先听见那细微的“咔嗒”声,这声音可能并不代表任何东西,但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本能反应。一般来说这种几不可闻的金属叩击声象征着一柄枪的保险被打开。
她猛地攥住手冢的左手,顺势将他的上身向下一压,整个人随即扑上,以身体作为他的屏障挡住子弹。当先开枪的子弹只差一点就要击中手冢,要是迟了片刻……Quinn的心跳速度加快,有紧张也有恐惧。
特种部队的人没有再说话。车身很窄,一队六个人并不能完全地展开包围。
刚才发话的那人迫近,Quinn死死压着手冢不让他动作,两人交叠趴在地面上。脚步越来越近,特种兵始终以枪指着她的头,防止她突然起身。
M3散弹枪的枪管对上她的后脑,而Quinn依然没有动,好像整个人失去意识了一样。
就在那静默的一瞬间,她猛地暴起,伸手抓住散弹枪的枪管,用尽全力向上一推。枪托以极大的力量掼入特种兵的脸,后面紧跟的五人立即扣动扳机。而Quinn无动于衷,好像那些子弹只不过是烦人的蜜蜂。她趁着对方没有从枪托的创伤中反应过来,抽枪抵在那人胸口,随机扣动扳机。
手冢起身,正好看见血花四溅。
这是她曾经在高尾山上教过他的近战格斗狙击术的用途,如果大口径子弹近距离开枪,连防弹衣也挡不住。可那一刻的震骇难以磨灭——这是无辜的人!他们并不是□□而是警察,纯粹因为绑架案而介入,与山口组收钱办事不同。然而她如此轻易地就杀了这人。
Quinn面无表情,突然抬手振臂一抖,将身上穿着的机车夹克脱下仍在地上,露出黑色紧身衣。五道红色光点仍然指在她的身上,漆黑的枪口跟随着她的动作。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会再度开枪的时候,她突然从大腿上的刀鞘拔出军用匕首,狠狠扎入一人的胸腔正中。同时手枪换到左手,对着另一人的面颊扣动扳机。子弹从鼻梁穿入颅骨,避开防弹钢盔,这个本来不能轻易被命中的点瞬间成了致命的要害。巨大冲力将那个特种士兵的五官从枪伤处推了进去,整张脸变形,狰狞而血肉模糊。
枪声轰鸣,她没有防弹衣,全身上下被血液浸透,大部分是她自己的血。
数百个弹孔布满金属车厢,几乎像是蜂巢一般。手冢想要出声阻止Quinn疯狂的行为,然而她自己看上去也已经快要脱力。这场战斗,任何一方的胜利都只能建立在其中一方的死亡上。现在看来,先倒下的反倒应该是Quinn。血液从十几处伤口涌出,随着她高速的移动滴落在地面上,与特种兵们的血混杂一处。血又被双方缠斗的脚步抹开,车厢地面全被血覆盖,好像修罗地狱。
Quinn突然停下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手冢,仿佛只是在确认他并无受伤。那一瞥几乎惊心动魄,她满脸血污,全身上下布满伤口,密得数不清。从手臂到腿,到后背,所有他能看见的地方都被血浸透,紧身衣有好几处破损。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其中像有火焰在燃烧。
她看上去已经不能再支撑,但却似乎非常笃定自己已经赢了。
手冢上前一步,伸手做出准备接住她的动作。Quinn却吼道,“别过来!”
他立即意识到她还没有结束。Quinn从最后一人的胸腔中拔出军用匕首,借力顺势狠狠用腿一扫,将那还在呼吸的人迫近洞开的车窗口,抬脚将他踹了下去!
“住手!”手冢冷冷道。
她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全不理会,将已经停止呼吸的人,和尚有生命迹象的特种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口推了出去。
她随即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以手中的匕首撑住自己,拖着身体爬离车窗。
此刻的Quinn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手冢冰冷地看着她,移动脚步,走得离她越来越远。Quinn翻身躺倒在地面上,她身上并没有致命的伤口,只是因为失血量过大一时没有力气。
新干线列车过了难波,进入大阪市范围。窗外出现宽阔的水面,他们正行驶在桥上,桥下正是大阪府的河内湖。他们必须在列车到站前跳车,否则莫说在出站口一定有警察,就是Quinn的受伤情况也难以解释。
她剧烈喘息,接着强撑住自己跪坐起来,低声道,“我们得现在跳窗。”
她却没有得到手冢国光的回应。
“那些人是无辜的,你如此自私自利,会到今天的地步也不意外。”他俯视她,眼神冰冷而决然。拥有着因权力斗争而失去至亲的过往,却可以毫无犹豫地杀人,给别人的家庭制造更多痛苦;父亲因□□被杀,却要反其道而行之,走私武器,助长恐怖组织。
Quinn一开始没有说话,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手冢国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突然危险地眯起,并没有直面他的指责,“即使有犹豫,也要坚持做道义上正确的事。”
她冷笑一声,摸出弹匣,当着他的面将子弹一颗一颗填入S&W M500的弹巢。这绝不是他第一次在这人身上感受到杀意,可却是第一次如此明白无误地意识到,这杀意,是冲着他来的。手冢那冰冷的瞳仁中,不经意会流露出的温和全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严厉和不屑。连他自己也从没有意识到那种偶尔的温和,可是那些微小的情绪如此复杂,一旦包容消失,眼中透出的厌恶再难阻挡。
Quinn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看不起她……她呼吸急促,强忍下怒火,可是心里莫名地一片冰凉,眼眶竟然微微发涨。阿奎因那,你疯了!她用力握紧枪身,将转轮狠狠扣回枪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用手机做了什么?”她一字一顿,近乎僵硬地强迫自己扬起嘴角,露出他熟悉的挑衅的笑容,“你把列车时刻表通过简讯发给别人,引来了警视厅。要不是你,这些人怎么会死?”
这就是她折断他的手机的真正原因,意在警示和惩戒。
被这一句话刺激到,手冢眼中闪过寒光,心里却被汹涌的自责和痛苦充斥,“你在推卸,”他不顾那已经填装完毕的手枪,哪怕明知道她是为了恐吓他,故意做给他看的,“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
“你说的没错,走到如今全是我咎由自取。”Quinn极用力一拉击锤,给转轮手枪上膛,咬牙道,“可是你又为什么要助长我?”她的手像有千斤重,力气都被抽走了,最平常不过的动作也要付出意志力。
她看着手冢的脸,冷笑一声,抬手将黢黑的枪口抵上他的胸口,“跳车。”
枪管随着他胸膛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颤动,他目光炯炯,冷冷道,“我拒绝。”
“我再说一次,跳下去,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右手带上力气,向后一推。
手冢毫无畏惧,抬手将枪管拨开,极冷漠地看着她,这是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随即走到车窗前,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