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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肆 Born to die 向死而生 [1] ...

  •   冰冷的湖水没顶。
      到了水下,才知道河内湖并不是清澈无污的。水呈黄绿色,浑浊暗淡,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前面的景物,这种未知令人产生强烈的恐惧感,好像随时会有食人的怪物从哪里窜出来。前后左右湖水的颜色浓得好像被包裹在实心固体中,根本分辨不清方向。更难以忍受的是水温,此时正值冬天最冷的时候,湖水温度极低,泡久了四肢全无知觉,连骨骼深处似乎都隐隐刺痛。
      浸在水中,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手冢踩水,探身出水面,四下看,全然不见那人的行迹,水面也没有明显的波动。他皱眉,Ilario是和他一起跳下来的,这个人绝没有放他一个人离开的可能,那么,她去了哪里?
      他心中立刻升起了不详的预感,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调转方向,重新扎进水里。
      能见度低,他只能尝试着用手波动水,可是不过是徒劳。人溺水的时候,往往是身上背负的东西越重,往下沉得越快。而她身上携带的不但有加重的史密斯威森左轮,还有军用匕首和子弹。他不过是强迫着自己不要放弃罢了。
      那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
      突然之间,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人造的纺织料,立即牢牢握住。那在水中沉浮的恰是机车皮夹克的衣角。他将整个人提起来,触手冰凉,几乎与湖水一样的温度。在水中无法确认Quinn的状态,手冢不敢耽搁,即刻揽住那人的腰腹,向岸边游去。
      因为拖着一个人,他游得并不快。四周的水颜色渐渐变浅,由浓重的黄绿色变成淡青,但依然浑浊,有光线照射,反而更看得清湖水中有污秽的沉淀物。然而身上一轻,他们终于脱水而出。
      此处是大阪城东,近处并没有高楼大厦和人居。手冢用力将Quinn拖到岸上。泥沼之中那人全身的血污已被湖水洗去大半,只剩下衣物上绽开的破损,露出底下被浑水泡久了发白开绽的皮肉,一眼看去极其可怖。她早已陷入昏迷,呼吸也非常微弱,本来麦金色的脸一片惨白,嘴唇更是呈窒息的青紫色。
      手冢脱力地喘息,一边俯身看她,眼中忽而出现一种奇异的神色,仿佛压抑着隐痛,那眼神恍惚像灼灼燃烧着的火焰,目光沉沉,却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怜悯。
      溺水的人在水中挣扎喘息时,水会由此进入气管,引致舌后的软骨瓣痉挛,从而阻碍空气进入肺部。溺水的本质就是窒息,因窒息而产生的大脑缺氧时间越长,死亡率越高。
      手冢国光一腿屈膝,将Quinn腹部横置膝上,一手将她的头微微抬高,另一手用力下压背部,令她将倒灌的水吐出来。然后立即做压放心脏复苏,他使那人仰卧,拉开机车外套的拉链,跪在她旁边,双手置于胸骨下,借助重力向下加压,然后抬高手腕使胸腔扩张,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久,Quinn的心跳声终于再度平稳。
      他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那人身上。屈膝坐在一旁,远望大阪城,眉头始终紧紧蹩着。

      平良多江子在大阪经营一家胶囊旅馆。旅馆位于西区,离大阪港不远,因为地理位置便利而吸引游客,生意一直不错。旅馆起了个一看就是服务于西方游客的蹩脚名字,红底白字写在门上:New Japan Capsule Hotel(新日本胶囊旅社)。
      旅馆内部的装修非常后现代,从墙面到地板统一是黑色,每个胶囊房间的入口都是可用帘子遮挡的玻璃门,边上一圈银色金属。虽然便宜,房间本身却像是棺材一般,一个正常人住进去甚至不能完全地舒展。
      平良多江子来自冲绳,她今年四十有余,移居大阪也有三十多年,是一个相对传统的大和抚子似的日本女人。她本以为自己经营旅馆这么久,见过的各式各样的人很多,已经没有什么人物足以令她感到惊讶,然而这想法却在这个非常寻常的上午被颠覆了。
      因为是圣诞节,胶囊旅馆内没有什么客人。她坐在柜台后看一本小说,正沉浸在故事的情节中,突然听到一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头,吃了一惊,一时间竟然忘了要站起身。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形容略有些狼狈的少年,在寒冷的冬天,身上竟然只穿着衬衫和长裤。本来白色的衬衫不知道被什么浸泡过,颜色已经变成污浊的浅黄绿色,上面布满干燥后凝结的硬块。虽然穿着离奇,但是神情非常镇定,几乎与年纪不符,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更令他看上去成熟。然而最令人惊讶的还不是这少年,而是他怀里半扶半抱着的人。
      如果少年只是狼狈,另外一个人就完全像是历经劫难。一件不属于她的风衣遮挡住了半人,她并无知觉,头侧向一旁,被少年揽住压在他的肩颈处,长发垂落,令平良多江子看不见她的脸。可是这毋庸置疑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非但昏迷不醒,而且风衣遮挡不住的腿上皮裤破碎,显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看身形,也不像是亚洲人。
      少年走到柜台前,声音平稳低沉,“抱歉,请给我一间房间。”
      他的声音惊醒了平良,连忙站起来。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拒绝,因为这两人看上去不是亡命之徒,就是惹上了什么大麻烦。
      “非常对不起,我们没有空位了。”平良尽量诚恳地说。
      少年有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她看着镜片后的眼神,莫名觉得他一定看出她没有说真话。果不其然,他上前一步,虽然面无表情,却意外地令人心安,“请相信我。”
      平良多江子一愣,那一瞬间她被这个还是学生年纪的少年打动了。看得出这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他不需要再说第二句话,单是整个人的气场已经足以令人信任。是什么在驱动他做出这样似乎不符合他习惯的行为呢,难道是他一直以保护的姿态半扶半抱着的那个昏迷的女人吗?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正是他这种姿态打动了她,只希望对方不要真的给自己的和旅馆带来麻烦。
      平良取出钥匙,想了想,又打开抽屉,拎出一只银白色的小医疗箱,一起放在柜台上。接着说道,“这里没有什么药品,只是常用的创伤药,碘酒和纱布。能帮得上忙的话,就太好了。”
      那少年左手无意识地加大了环在异国女人身上的力道,少顷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两人穿过门进了旅馆房间所在的区域。而平良多江子再次坐下,可却没有了再看小说的心情,于是伸手拿过当天早上的大阪朝日新闻报。
      刚一展开报纸,她就被头版头条吸引住了目光,讲的是东京的高中生被绑架,嫌疑犯挟持人质在逃中,并且要求市民积极配合,留意长相相似的可疑人员。视线移到新闻的附图上,心中立刻警铃大作,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该作何设想。版面上的附图是一张学生照,赫然正是刚才的那个少年:无框眼镜,黑色短发,眼神坚毅成熟——绝不可能有错。而绑架犯没有照片或者速写,只有底下一段形容大概体貌特征的文字,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外国女人,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黑色长发。可能持有杀伤性武器,反社会倾向,高度危险。
      平良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她一时心软,给自己惹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麻烦?同时疑惑也占据了她的大半思维:为什么作为人质的高中生,回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对待绑架犯呢?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思路,门再度一声响,有人推门走进来。
      她抬头看,来者是个容貌清俊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看上去非常温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应该是年轻一些的女生们都会趋之若鹜的那一种男生。
      对方见她没有反应,笑意却依然不减,“你好,我是薄井,请多指教。”

      Quinn平躺在狭窄的床上,胶囊房间天顶上镶嵌有照明灯,光线直射下来,其实是没有温度的。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只觉全身上下如火灼烧,烈焰烤得她痛苦难言,几乎像是全身肌肉都被撕裂了。身上一道道新旧伤痕交叠在一起,皮开肉绽,将本来光洁的麦色皮肤切割成诡秘形状。她仿佛做着一场久远的噩梦,梦里有雪山,黑森林,浓烈的汽油味道和冲天的火光。世界都在火焰中燃烧。
      那种痛彻骨髓的灼热,最终却渐渐舒缓了,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擦拭着她的皮肤。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了面无表情的少年。
      他手中拿着碘酒正在给她的伤口消毒,神情专注。看到她醒了,不发一言地看着他,也并没有表示,连眼神都没有变化,继续做着消炎处理。
      见过世上很多人,有人曲意奉承,有人恐惧排斥,有人存心利用,还有无数人想要她死,只有这个人是黑夜里的光,灭火的水。可是她怎么能伸手触碰这个人,沾染到她满手肮脏。这破损皮囊下包裹的灵魂杀过人,伪造过身份,参与过走私,倒卖过军火,现在再加上一条绑架。可他却正在用那外科医生般冷静的手一点点将这躯壳重新拼凑起来,洗去污浊。心中几乎被满溢的自惭形秽压垮,这情绪与她素不相关,连自己都很是惊惧。
      “你怎么还在?”她声音没有起伏,低微如自言自语。
      手冢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你还在生气。”
      “别说话。”手冢并不回答,收紧正在包扎的绷带。
      “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医生。”她唇角依旧扬起似是而非的笑意,虽然面色青白,却不喊一声痛……真是个骄傲的人,他不得不承认。而她前言不搭后语,则像是在逗他说话一样。
      他终于淡淡地说,“你在发烧。”
      “只有发烧已经让我很惊讶了。”笑意更深。
      “嗯。”
      Quinn目不转睛地看着手冢的侧脸,突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觉得我错杀无辜的人。”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也算是出乎意料。他依然没有表情,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冰冷锋利了起来,“是的。”
      “如果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
      话音未落,手冢就抬头皱起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话只不过让他更生气了。
      “你生气的理由不是因为我和警察争斗,而是因为我在他们没有反抗力的时候杀了他们。”被她说中了这一点,严厉的眼神直直对上Quinn的眼睛。 “没有可以解释的好理由,这是我做事的方式,也是自保的手段。”
      “这不能给你随意杀人的权利。”手冢干脆停下了正在包扎的绷带,声音冷得像冰。
      Quinn却突然仰头笑出声,动作牵动了全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于是笑声不由自主地微微变了调,“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不善言辞,但此时却被她逼得没有办法,怒火和失望混杂一处,令手冢只能转过头根本不看Quinn Ilario,垂落的手指微微发抖,是正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好人,但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信你会杀人,但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一定不需要用刀枪。”她那句话隐含深意,谁想到来日方长,这话差一点就一语成谶。
      他皱眉,“不要乱想,太大意了。”恰是这略显慌乱的话,令他一时间显得也不是那么少年老成,终于露出一丝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神色,终于伸手收紧最后的绷带。
      “手冢国光……要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他正转身收拾医疗箱,突然感觉到一股非常微弱的阻力,余光看见竟是Quinn右手修长的食中二指,轻轻夹住了他衬衫的袖扣。本来洁白的衬衣袖子被污水泡过,这时已经褶皱变形——他从没有这么衣冠不整的时候,而这个人也是一身狼狈,连长长黑发都杂乱打结,可短短几天以来,这是手冢最能相信她说的是真话的一句。那人墨绿色的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他分辨不出,但并不是感激,甚至惊异,却比这任何一种情绪都要更咄咄逼人。
      Quinn很快阖上眼睛,像闭目养神。而手冢轻轻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打开胶囊房间的门,起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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