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Gethsemane》寒山鬼厉

8、叁 Fire and Blood 血火同源 [2]

　　凌晨五点，薄井晓生趴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前，俯视四面八方纵横的街道。天空一片铁灰色，几乎没有什么人。
　　薄井咬下最后一口面包，将塑料包装袋揉成一团，扔到脚边。本来他是不应该在出任务的时候吃东西的，但他是山口组雇佣的王牌，最好的狙击手，连需要他出手的情况都少。他有绝对的自信，也知道在放松的时候精准度最高。
　　他挪动上身，将脸颊贴在□□远程狙击枪的腮片上，调整高度，让自己的视线和瞄准镜齐平。高倍望远镜让百米之下的街巷如同近在眼前一般清晰。□□远程超级狙击步枪，是应用于阿富汗战场的狙击□□，有效射程高达1.6公里。阿富汗丛林茂盛，地形复杂，这把枪专门设计用于精准射击。薄井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意，这笑容放在一个□□的狙击手身上似乎并不合适，但让他本来就年轻隽秀的轮廓更像邻家少年。
　　薄井晓生是个埼玉人，十六岁的时候曾去英国留学。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他去的是传统的寄宿学校，但没人知道他其实在英格兰北约克郡的军事预备学院待了三年。这所学校通过一系列严苛的野战训练，武器训练，体能训练和医护知识，为英国军队培养步兵，装甲兵，炮兵和骑兵。作为一个地道的日本人，进入这样的学校本来是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在学校被人称为“罗盘（Compass）”，因为从不出差错的决断力和控制力，没有错手过任何一个目标，就好像一台精密仪器。回到日本后山口组的首领筱田建市以每年二十万英镑的价格雇佣了他，他也是山口组内唯一一个身上没有纹身，小指没有被砍去的人，因为这些明显的特征会暴露他的身份，是狙击手的大忌。
　　他只有二十五岁，长相清秀，像个普通的学生，走在街上绝没有人想像得到他的职业。
　　薄井晓生的职业就是杀人。
　　他所在的是名古屋最高楼，丰田每日大厦的顶端。这座摩天高楼最高处247米，高度超过附近的JR大厦（日本铁路车站），也拥有日本最高的露天观景台。几百米下方名古屋最繁华的街道一览无余，大风吹过屋顶，带动衣角。薄井调整自己的呼吸，心跳变慢，整个人与枪融为一体。他右手的食指虚按在扳机上，肉眼不可见的紫外激光瞄准束直指目标车辆必经的道路。
　　薄井聆听着耳机中的声音，声音来源于街道拐角处放置的窃听器，能让他在第一时间知道车辆的出现。
　　轮胎碾过柏油马路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震颤着他的鼓膜，一阵久违的紧张感顺着神经涌遍全身，但是紧张之中又有兴奋。他虽然年轻，却深谙狙击的技术。最后一次调整姿势，关节锁死，黑色哑光的越野车驶入准镜。
　　薄井晓生慢慢吐出一口气，食指扣紧扳机，低声自言自语一般道，“你好，Ilario。”

　　手冢国光无声地穿过车窗看着窗外，凌晨时分的名古屋没有白天的嘈杂，昏黄路灯照射着街道，令那些本来生硬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显得柔和。
　　身边的人仍在开车，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他的余光瞟到那张侧脸，那线条深刻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眶下方却有因缺乏睡眠而造成的青黑痕迹。他心中微微一动，突然升起了奇异的想法，要是动手将那人的眼睑抚上，让她睡一觉，会怎么样？手冢深深呼吸，立即闭上了眼睛，真是疯了，不可大意。他在Ilario身上始终感觉到一种血液沥干一样的味道，虽然他明知道这只能是错觉。可是他要是伸手，要是真的触碰那个人的世界，不亚于跃入血池。
　　一直以来驱动他前进的都是责任心和意志力，那么支撑着Quinn Ilario前进的是什么呢。她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仇恨似乎就是燃料，可是仅仅如此并不足够，那火焰最后不是熄灭，就是将她吞噬。手冢没有置喙的余地。
　　Quinn皱起眉头，她一瞬间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这感觉不是来自于车内，而是带有极强的威胁性。她已对手冢产生了连自己的无法言明的信任，她知道这少年此刻不会威胁自己。Quinn相信自己的直觉，正是这直觉带着她活过了无数次险局。
　　她看了看车载的电子钟，凌晨五点十分，很快就可以驶出名古屋的市区。这是整条规划的线路上唯一一处经过闹市区的一段路。
　　手冢国光捕捉到了某种声音，他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但是这稍纵即逝的声音没有被他放过。
　　接着他猛地睁开眼睛，极快地抬起左臂，身体侧倾，将Quinn的头护在怀里，压下上身。那一瞬间，高精度远程狙击枪的子弹穿透了本来已有划痕的防弹玻璃。车窗粉碎，黑色的玻璃碎片在车厢内四散飞舞。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子弹现在穿透的就是Quinn的颅骨。
　　“Are you mad!（你疯了吗！）”女人一把扯下手冢的左臂，愤怒地咆哮。她仔细检查少年的手，上面并无伤痕，只有被玻璃碎片划到的一点浅浅痕迹。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令她几乎不能正常的思考。这恐惧却并不是来自于被狙击，而是因为少年的所作所为。她不得不害怕，无法不震怒。
　　手冢却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好像在谴责她的不合时宜，“看路。”
　　越野车在街道上扭出“之”字形。
　　那个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仍在继续，不急不缓，对方似乎本来也没有指望一枪中的。而她根本没有时间找出对方所在的位置，只能猛打方向盘，驱动G63在主街上左弯右拐，试图以此令对方不能瞄准。
　　手冢扣住座椅，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将Quinn压下护在怀中，只有牢牢攥紧坐垫才能阻止自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Quinn急促呼吸，车窗已经没有完好的玻璃，鬼魅一般的狙击手仍在继续。每一发子弹的间隔都是固定的，几乎没有时差，这是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击穿了后车身，击穿了改装过的车尾储存箱，击穿了后窗玻璃。她的手因血脉喷张而颤抖。
　　手冢听着每一发子弹破空而来的声音，微小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几乎不分明，毋庸置疑的是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在开枪，一挺机枪。
　　“□□。”呼吸声中，Quinn突然说。
　　“什么？”手冢扫了她一眼。
　　“我在数他每一发子弹的间隙，这是因为他没有使用弹匣造成的。□□一次只能发射一枚子弹，过后要重新填装。大口径□□能做到这样的精准度……”女人狠踩油门，“他用的是L11A3远程狙击步枪。”
　　手冢沉默了一刻。狙击手一定要占据制高点，尤其是名古屋闹市区这样密集的建筑覆盖率。他能判断出子弹来自于车的左后方。
　　枪声不断，一枚又一枚子弹紧跟着车尾，甚至有子弹穿入车窗。
　　手冢抬头看中央的后视镜，映出左后方林立的高楼。“左后方最高的楼顶。”他沉声道。
　　Quinn依言看去，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丰田每日大厦的顶端，但很快意识到手冢说的是对的。
　　“狙击手在那栋楼的最顶端，我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他平静地说。
　　车身突然猛地一震，仪表盘上闪出红点，警报骤响。
　　Quinn皱紧眉头，她就在那一瞬间明白了狙击手的意图。他既不想杀死自己，目标也不是手冢。对方精准地判断了自己的反应，算到她会借助摇摆车身甩开追击。改装过的G63的车轮是轻易不能打穿的，退一步说，就算车胎漏气，也可以换上备用轮胎。唯一能彻底令越野车瘫痪的方式，就是打穿油箱。
　　然而G63有两个油箱，一左一右置于车的两侧。狙击手正是利用越野车王走的“之”字路线，使G63将车侧身更长时间的面对狙击手所在的制高点，从而令他一枪击穿了G63的油箱。
　　电石火光的一瞬间，她猛地握住手冢的手，声音简短有力，“快下车，油箱要爆炸。”
　　她感到那只手坚定地回握一下，很快放手。手冢立即开车门，Quinn减缓了车速，令他更安全地跳下车。
　　与此同时，她却按开武器箱的按钮，试图在车爆炸之前取出足够的弹药。没有代步的工具会很麻烦，但没有子弹却一定会死！
　　手冢国光跳下车站定，从他的角度已经明显能看到油箱破损，一路滴下汽油。他本以为Quinn会同时弃车，但是对方只是停下了车。怎么回事？她不会不知道车马上就有可能爆炸，不要命了吗？
　　“Ilario！”他急促呼喊，这是手冢第一次称呼那人的名字，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几步跑到驾驶座车门旁，不知道是否是错觉，狙击手的枪似乎有意避开了他。手冢拽开车门，牢牢扣住Quinn的肩膀，将她扯了出来。来不及说什么，他一把揽住那人，尽量跑离越野车。
　　轰然爆响，G63在冲天的火光中被吞噬不见了，刺眼的光照亮了尚显得昏暗的街区。爆炸声振聋发聩，她的一边耳朵中只听得到蜂鸣。金属车身被气浪扭曲，一切防弹的装备都不值一提，像是纸片一样被撕开，然后被揉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废铁。爆炸令车上零件四下飞散，有些飞入空中，击穿了一旁建筑物的玻璃。
　　Quinn猛地向前一扑，卧倒在地，将手冢护在身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到热浪，如火灼烧。
　　没有犹豫的时间。最初的爆炸过后，越野车开始燃烧，手冢抽出右手，拉起Quinn开始奔跑。
　　这个瞬间，本来如呼吸一般不紧不慢的枪声变得急促，对方每一发子弹的间隙收短，瞄准的是Quinn。手冢微微一僵，他知道狙击手不会伤害自己，立即伸手，将那人压入怀中，以自己的上身挡住子弹。Quinn发力一震，想要挣脱，却被他制止了，声音严厉，“不要动。”
　　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两人一路向JR大厦的方向跑去。
　　弹道分散，子弹连续地砸在地面上，落地激起大量的烟尘的水泥碎片。连续的射击暴露了狙击手的位置，但是他并不担心，薄井晓生算准了Quinn Ilario不会有反击的武器和时间。
　　瞄准镜后，狙击手看着奔逃的身影，眯起眼睛，他敛去了始终保持的微笑。这和他所预料的不一样，他研究过目标的资料，熟悉她的方式，也四下探查过地形，唯一算漏的就是人质的反应。如果不是他事先被下达了不得伤害手冢国光的命令，Ilario必死无疑。
　　薄井看着两人跑进JR车站大厦，松开了始终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起身从口袋中取出手机。
　　他离开了自己选定的狙击位置，拨响一个号码，对方很快接起了。
　　“抱歉，筱田，任务失败。”

　　Quinn在JR车站大厦隐蔽的角落喘气，背靠着大理石的墙壁。
　　虽然是凌晨五点多，但车站中已经有人。手冢背对着通道，挡住Quinn。
　　女人在他投下的阴影中向上看，举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转向有光的方向。手冢皱眉，接着意识到她是在检查他有否受伤。
　　Quinn松开手，“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她斩钉截铁道。站直舒展身体，车爆炸了，离目的地似乎又远了一步，然而比失去代步工具更麻烦的是越野车的残骸，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遗留下的车身会引来各方追逐的势力。
　　手冢有些无奈，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早料到对方绝不会道谢，自己又是为什么要帮她呢。
　　Quinn四下环顾，接着很快地做了一个决定。她的手扫过后腰，短暂地握住左轮□□枪柄。她只来得及在爆炸前取出几盒S&W M500和博莱塔的子弹，除了身上配备的武器之外，这是他们所有的装备了。如果节俭使用，还能够撑到目的地。
　　她将博莱塔的弹匣抛给手冢，“收好。”
　　手冢眼神严厉，隐隐有怒意，“你留在车上，就是为了拿这个？”
　　Quinn挑起眉毛，不以为意。
　　她接着取出了一样手冢真正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黑色手机在车站的灯光下折射出光芒，这是他的手机！
　　手冢瞳孔收紧，最终不发一言。
　　Quinn将手机递给他，微微一笑，“查最近一班从名古屋到大阪的新干线。”
　　他皱眉俯视她的脸，大阪……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吗？
　　“大阪国际港有一艘走私船，开往美国西海岸。”女人淡淡道，“我不会日语书写，查吧。”
　　她本来以为他不会听从她的话，没想到手冢竟然按下手机的开机键。
　　手冢按亮屏幕，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手机已经和网球包一样，被扔在了东京街头。手机显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他一个都不能看。输入查询列车时刻表，页面刷新，他扫过信息，冷静道，“最近的一班新干线六点出发。”但是没有身份证件，他们要怎么上车？
　　他面色不变，手下却复制下了时刻表，粘贴发送给了一个号码。号码是在通讯录中随手选择的，他还没有看清联系人的名字。
　　Quinn深深看了他一眼，应该没有发现他的行为，伸出食中二指轻轻一抽，将手机拿在手中。她打开后盖，取出电池，屏幕立即熄灭。然后双手轻轻一用力，手机发出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手冢冷冷地看着她。Quinn长出一口气，修长的身形舒展，某种难以言明的气息在她身上苏醒过来，好像是一头野兽的复活。那双几乎令人恐惧的眼睛看着他，短短一瞬间却意外地柔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