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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叁 Fire and Blood 血火同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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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 say the world will end in fire 有人说世界将毁灭于火
Some say in ice 有人说毁灭于冰
From what I’ve tasted of desire 我已尝过欲望
I hold with those favor fire 认同毁灭于火的观点
But if it had to perish twice 但若世界毁灭第二次
I think I know enough of hate 我相信我深知仇恨
To say that for destruction ice 以证明在破坏方面
Is also great 冰同样伟大
And would suffice 并能胜任
暴雪压城,那一年落基山脉的冬天极其寒冷。
Quinn抬头看窗外,漫天大雪纷扬而下,压在绵延的黑森林之上。天地是黑白两色的,无边无际。
山中的木屋夜晚很冷,房间里没有暖炉,她在棉被下瑟瑟发抖,连骨骼关节处好像都结上了冰渣。
木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打开,她起身走了出去。
方圆百里除了这一栋房子,再无人烟。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林中小屋,在落基山脉上常见。房子里没有光,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走廊上一片黑暗,看不见人。Quinn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道上寻找自己的方向,她的手拂过墙面,每一道房门都是上锁的,好像永远找不到出路。
咆哮的冷风突然吹开了木屋通往外界的门,风裹挟着雪花吹进屋里,让室温更低了。
有光。
不是柴火的光芒,而是类似与手电光的探照灯。
她愣在当场,贴着墙壁站着,放缓了呼吸,好像与黑暗融为一体。
有人走进来,她默默观察来人的穿着,防弹衣,钢盔,雪地靴……心中一紧,这样配置绝不是普通人。那人四下环顾,她屏息凝神,对方并没有发现长廊中的她。抬手向后招了招,身后紧跟着进来一队同样穿着的人。领头那人按灭了探照灯,无声地走向客厅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来者,一,二,三……她只能根据对方落在地面上的雪地靴来判断人数,四个人,这是特战队火力小组的标准配备。她突然觉得自己周身的血脉都冻成了冰,手心出冷汗,可是身体僵硬,不敢移动。美国特战队一个四人火力小组的核心一般包括狙击手,破坏者,载具驾驶,和审讯人员,也会根据环境和情况更改配置,可是如果来者真的是特战队,他们活不过今天晚上。
拐角的客厅中传来打斗声,钝器击打的声音,还有人的闷哼声。恐惧与紧张海潮般涌上,心跳骤然加速,她的手在颤抖,那是隐隐醒悟特战队已经取得上风的战栗。Quinn猛然跃起,向客厅跑去,焦急让她错误估计距离,在黑暗中不小心撞到了墙角。种种声音一瞬间有片刻停顿,接着是脚步声,向她的方向来。有人嘶吼,那声音好似遥远的回音,“RUN!”
接着一声钝响,像是金属敲击人体的声音。
门猛地被踹开,走出来两个身型高大的人,身后的光映射,只显出轮廓。Quinn伸手摸向自己睡衣的口袋,那里有一把很小的求生军刀,长不过中指,她捏紧黑色刀片。
她猛地抬手,挥刀上举,迫向当先一人的颈部动脉,手背暴起青筋。出手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因焦躁失去了理智,不够精准。其中一人迫近到她面前,突然两手把她拎了起来,另一人从身后将她捏住刀片的手用力拽出,捏紧手腕,向后旋转,她感觉自己的腕骨传来断裂般的疼痛。奋力挣扎,然而双方力量太过悬殊,手中刀片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对方拎起她,大步穿过木门,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用绳索将她牢牢捆在一张木椅上,双手反绑。绳索牢牢勒紧身体各处皮肤,稍有挣扎就会勒得更紧,粗糙的麻绳留下一道道红肿的痕迹。
打火机嚓响,星点的光芒在客厅内投下一片阴影。Quinn抬头向火焰来处看去,光映亮了一张用布遮去大半的脸,使五官无法辨认。她环顾周围,她的脖子是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就连嘴也被胶条封住。
正面对着的地摊上跪坐着一个人影,好像在喘息,他的肩头抖动,脸低垂着面对地面。
那人影抬起头来面对着她,满脸血污纵横,鼻梁因断裂而塌陷,一只眼睛被击打得凹陷下去,皮肤布满青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她突然意识到这人是谁,她想要惊声尖叫,怒吼,或者歇斯底里地咆哮,可是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强烈的仇恨和痛苦令她来回摇摆椅子,妄图挣脱。
那人似乎想要对她说话,但只能从喉腔中发出不成字眼的气音。
另一个蒙面的人走过去拎起跪在地上的人,摁住他的头颅狠狠往墙上撞去,一下,两下……她好像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木椅因她猛烈地摆动而侧倒,视线倾负,起居室内的一切都在眼前放倒。血液上涌,眼前一片发黑。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因为寒冷和被紧缚而麻木。
Quinn苦苦挣扎,很久之后才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划过皮肤,流入发间。
一声闷响,不再动弹的躯体被扔回地上,她正好能看见那乌紫的脸,全身骨骼断裂,像一个老旧的提线木偶。所有的感官和知觉好像都离她而去了,四肢中的力气被完全抽离。浑身颤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要是她现在能自由呼吸,一定会控制不住地抽搐喘息。
那扭曲的人形却还在断续的呼吸,眼窝本应在的位置牢牢盯住她,以极低的声音反复嘟囔一个字,她听不清。看口型,她突然意识到他一直在说的是,Run,快跑。
狙击枪托重重敲上他的头,那人不再发声。目恣欲裂,她驱动身体,妄图到他身边去。
蒙面人走近,她的胸腔因仇恨剧烈起伏,想要牢牢记住这些人每一个的身体特征,然而却有什么东西夺去了她的注意力。那人手中拿着一个不透明的塑料瓶子,拧开瓶盖,浇在倒地的人身上。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空间。
她立即明白那瓶中的液体是什么,恐惧占据了思维。
汽油。
打火机的火星点燃了汽油,火焰轰然窜起,强烈的灼热和光芒几乎刺得她双目失明,然而她的目光毫不犹疑,强迫自己不要睁眼。
火舌触到了那人的皮肤,刺鼻的组织被焚烧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发出几乎非人的嚎叫。
而那些人只是在旁边看着。
火光冲天,几乎淹没了那个已经不成形的人影。他在火中翻滚。
她的瞳仁好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反射着看到的一切。
火焰,嘶嚎的人影,木制客厅,窗外的山脉和雪地,还有纵火的人。
她一瞬间觉得非常想吐。
好像是幻觉,Quinn却听到火焰中的人说话了。她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然而她却清楚听到那个已被烧成焦黑的头颅,用他惯常的醇厚温和的声音对她说,“阿奎因那,我岂没有吩咐你吗?你当刚强壮胆,不必惧怕,也不必惊慌。因为无论你往何处去,耶和华你的神,必将与你同在。”
火舌撩上房梁,她仿佛置身炼狱。
阿奎因那……那声音缭绕不去,脑中嗡嗡作响。
火焰烧到了她的眼前。
一双手突然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Quinn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四下死一般的寂静。那一刻世界一片灰色,有一种就在此时死去也全无所谓的麻木。如果她现在真的死了,不管是死在巴基斯坦,死在CIA的枪口下,或者干脆被山口组暗杀,也许一切都会简单很多。人总深陷苦难之中,就恨不能一死。她也不能例外。
可她不能放手,她已奔跑了太久,久到不知前路,不知道该如何停下。过了很久,Quinn右手伸向转轮手枪,牢牢攥紧,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那只手仍然沉稳而坚定地按在她的右肩。
Quinn Ilario从G63的驾驶座上向右侧头,正对上手冢国光冷静的脸。
她的眼中如火焰般燃烧着强烈的痛苦,仇恨和杀意,他却浑然不惧,连表情都不变。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如汪洋大海,又像黑夜里的碧海蓝天,好像能包容一切,无声地浇熄了火焰。
感觉到那人呼吸平稳,手冢收回了手,接着扶了一下眼镜。
她在月光下端详那张侧脸,冷峻的线条在黑暗中显得意外的柔和。如果她了解他的性格,就会知道他现在处在轻微的尴尬之中,虽然掩饰得很好。他猜得到这人大约是做了噩梦,但是他不擅长安慰别人,再者并不想过多的参与她的世界。推理是一回事,私人情绪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领域。
Quinn看了一眼车载钟,这是通讯系统和GPS拆除后唯一剩下的电子设备。显示凌晨三点零二分,车外一片黑暗。逃离御射鹿池后她又开了三四个小时的车,现在身在名古屋附近的某座山里。
名古屋。他们快要进入关西了。
身边的手冢要么是没有睡着过,要么是被她吵醒了。他终于知道金属封闭的后备箱里装的是什么,两罐补给汽油,压缩食品和水,还有武器箱。当然那些汽油应该是改装用防弹金属的主要原因,要是有火星,整辆车都会爆炸。
她半阖上眼睛,靠回座椅上。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嘿,圣诞快乐。”
他过了一会儿,才答,“圣诞快乐。”
这眼神锐利的少年,拥有着战地医生一般的镇定,平静地和她对话,可是说不定其实也很希望她被捕。只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人流露出不耐和厌烦。
“我父亲Hector Ilario,曾是前美军三栖特战队的狙击手,参加过海湾战争。他教会了我近身格斗和枪技。”她停顿了一会儿,闭着眼睛,要不是刚才说话,简直像是睡着了。
手冢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退役后他开了Spyglass Arms Company,通过在军政府中的联系,主要向阿富汗供应军火。四年前的今天,他带我到落基山脉过圣诞节。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在躲避追杀。”Quinn语气平淡,“CIA找到了他,将他殴打致重伤,然后强迫我看着,把他活活烧死。”
“你……”手冢长呼了一口气,表情不由有些不自然。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面对这样的故事,又能说什么呢。安慰,歉意,什么都不妥当。何况他们彼此的骄傲,绝不容许同情。
女人依旧阖着眼睛,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别勉强自己,你什么都不用说。”
手冢沉默了,这人简短地几句话带过,态度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但是要真是这样她就不会提起,更不会夜半噩梦。他突然捕捉到一个信息,想了想,还是问,“你的父亲……为什么被追杀?”
“贩卖军火给阿富汗。”
手冢皱起眉头,“阿富汗政府还是□□?”
“阿富汗政府。”她低声道,“贩卖武器给恐怖组织是违反国际公约的。”
他的神经紧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被追击的原因正是因为和□□做交易。
Quinn翻身坐直,“你知道阿富汗政府和□□是两回事,贩卖武器给阿富汗政府是合法的,所以我父亲的行为不能受到任何指控。”她盯紧手冢的眼睛,“但是美国认为阿富汗政府为本拉登提供庇护,向阿富汗政府提供武器在当时就是对他们的威胁。我父亲是被谋杀而不是受到法律的任何约束。”
手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Spyglass是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的。”他在确认某件事情。
“对。”她扬起眉毛。
黑暗的车厢中呼吸声清晰可辨,手冢移开视线。他产生了一个框架模糊却近乎不可能的推断,“能抹去所有的身份证明,操作的人一定要拥有获取国家数据库的权限。如果不止涉及个人,而是参与这笔交易的人都得到了这样的处理,应该是有人试图通过这笔交易,达到什么目的,却不能让知情的人活下来。”顿了顿,“你……运营Spyglass四年,应该不是第一次贩卖武器给恐怖组织。”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的严肃,却对所说的话产生了犹豫。这个人多次违反了国际公约和人道主义,更何况他是她绑架的人质,他却正在帮助她分析情况?“公司虽然没有被吊销执照,但它曾经的拥有者被官方暗杀,一切运营记录应该会被监控。此后多次走私却没有被查处……”两人的眼神对上了,他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好像在无声地谴责她的行为,“Spyglass是最方便被军政府利用的媒介。”
这是她听过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虽然一直板着脸,但是态度还是好得让她不能相信。
仔细想过他概括的内容,Quinn久久沉默,而后微微呼了一口气,“Kid,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他没有说出来的,却明白暗示了的猜测,是指她和她同伴在这次事件中被抹去身份,是美政府中的某个人操作。可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只有拿到公司的交易记录,通过搜索资料才能分析。
手冢没有说话。
“那么你呢?”Quinn紧盯着手冢的侧脸,她的眼神如刀般锋利,“你不提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当然可以理解。你不久前才回到日本,放弃了在德国的职业网球,为什么。”
他本来平和的态度一瞬间戒备了起来,他当然想过她会知道关于他的信息,却没有想到她突然□□摊牌一样把这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这是他自己的事,没有和别人说道的必要。手冢看着那双近乎兽类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只是在测试他的底线,不断地挑战他,也不断地用语言和行为,甚至神态,以彼此折磨。
他走过的路很艰难。职业网球圈其实并不纯粹,作为一个日本人,即使在本国获得过再多的荣誉,被誉为“日本网球的希望”,也要面对欧美舆论的压力,媒体和观众的评价,和环境的不公平。他预料到过,而这些事情并没有丝毫停滞他前进的信心和决定。
然而职业圈中更有滥用禁药,违规假赛,最重要的是暴力行为,各方利益的相互驱使。他没有被嘈杂的世俗冲昏头脑,坚持忠于自我和他想达到的网球的境界。成名之后随之而来各种商业采访和宣传,渐渐让他觉得这样的网球不是他所追求的纯粹的东西。完成了他想要做的事情之后,最终选择了回到日本,重新带领青学网球部。
也许很多人觉得可惜,可是他从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走的是最适合自己,也最遵从本心的路。
“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他最后只是淡淡地说。
Quinn眯起眼睛,突然伸手转动车钥匙点火,“继续睡吧。”
手冢有点惊讶她不再追问,可他们之间多少有一种默契。即使是以最滑稽的形态,即使针锋相对,互相打着心理战,从本质上来说他们都是赌徒。一个赌的是自己的命;另一个赌上自己的一切获取胜利。这应该算是同生共死过的赌徒的默契和尊重。
女人踩下油门,手冢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ちじん(痴人)。”声音低微,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