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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贰 Femme Fatale [2] ...

  •   长野县,茅野市。
      这里距离东京将近200公里,然而因为一直跟着山道走,避开城镇和主干道,G63也开了四个小时。
      茅野市是旅游疗养胜地,总人口不过五万多人,在这里被发现的几率并不大。
      阳光扑面,透过车窗玻璃照在脸上,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残存的温度。Quinn熄火,拔出车钥匙,对手冢说,“等我一下。”
      她下了车,身影很快没入巷子中消失不见了。
      这里周围只零星散布着几座民宅,建筑应该都在昭和时期甚至之前,窄街上一排排木质架构的长町屋,目光所及之处看不见高楼大厦。越野车停车的位置巧妙,掩盖在浓密的松毛榉树林后。这似乎是一条往更高的山上去的小道,工作日的下午,没有任何车或者人经过的迹象。
      手冢尝试着打开车门,不出意料是上锁的。他再度端详改装过的控制面板,GPS和电子屏被拆除了,使越野不能被定位。面板上其中一个键能够开启后座座椅下的武器箱,但是后座座椅的厚度并不能容纳自动展开的武器箱,那么它应该和封闭的后备箱是一体的。
      他解开安全带,回头看,后厢用金属封闭,猜得到是个储存空间,但里面绝不止有武器箱而已。
      试着敲击玻璃,经过早些时候高尾山山道上的枪战,证明车载都是防弹玻璃,虽然上面已经有数量不少的划痕,但是并没有碎裂或者穿透的迹象。这是一辆适用于中东军火商的车,而他的求生刀和博莱塔无法从内部打开车门。
      二十分钟后,Quinn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子回来了。像走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出巷子,开锁,然后上车。
      “换衣服。”她简短地说,把购物袋递给手冢。
      他皱眉,眼睛掩饰在镜片的反光后,“为什么。”
      Quinn挑起眉毛,“你穿着校服。”那语气不容反驳,拇指指向身后,“后座。”
      他的穿着当然不会影响她,但是身着校服是他被绑架时最明显的特征之一。
      Quinn踩下油门的时候手冢刚好打开袋子,几乎想要叹气。他有点儿蒙,衣物的吊牌还没剪,但那明显是Quinn Ilario风格的东西。防水长风衣和靴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庆幸对方没有真叫他穿成她的品味。
      越野车果然驶上了先前停靠的那条山间小道,两侧树木浓密,从松毛榉到槭枫,树冠庭庭如盖,在头顶上方形成拱门的形状;车也减缓了速度,G63发动时咆哮一般的引擎声在山林间鸟雀的鸣叫中显得不那么突兀。风吹动树冠的声音,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万种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耳膜,像一场无人指挥的宏大交响乐。好像整座山只有他们一辆车,两个人。
      她摇下四面车窗,冬天的风灌入车内,奇怪的是并不寒冷,大概因为有阳光照射的缘故。光线在车内变换,于黑色皮革座椅上投下种种形状。她改作单手扶着方向盘,左手伸出车窗外,小幅度地舒展身体。
      可能是因为这里干净的氛围,手冢国光意外地平静下来了。他缓缓阖上眼睛,双手环臂,眼眶轮廓很深,可还是看得清下面的阴影。这短短一天以来的遭遇令人不由神经紧绷,他依旧挺直脊背,肩膀却微微弯着,是疲惫的姿势。
      他的呼吸渐渐和缓下来。长风衣看似单薄,其实是夹绒的,暖和地包裹着他,比运动服更合身。
      耳边突然传来了水流动的声音。是……山涧?
      手冢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仔细聆听,果真是远处山泉涌动的声音,淙淙作响,水越过青苔遍布的石块在林间穿流。溪边生满野草,虽然已经是冬天,仍有星点绿色从枯枝下显露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这是什么地方。”
      女人好像微微笑了一下,“御射鹿池。”
      信浓地区信仰诹访明神,形如大蛇,是蛇神和土地神一体的崇神。御射鹿池相传是诹访明神打猎射鹿的所在,被当地人称为神圣的土地。它被宣道的原因是因为风景画家东山魁夷曾经在此取景画过一副画,但是即使是日本人也很少有人知道这地方,遑论欧美,这湖好像是被世界遗忘的所在。
      Quinn看过那张画,油彩色调浓绿如翡翠,湖面倒影满山松柏,形成完美的对称。湖岸边有一匹白马,呈奔跑的姿势,颜色纯粹得近乎单调,然而正是这种单调,让它看上去好像是一道幻影。她一直想来这个地方,却从来找不到机会。茅野市恰在预定行车的路线上,谁想到是这样的时候竟然如愿以偿。然而即使来了这里,也不过只能短暂停留。她虽然事先用精密路况软件画出了从东京到目的地避开所有监控摄像头的路线,也就是手冢曾经看到过的出现在显示屏上的地图,所有红点代表的都是警方能控制的监控摄像;但是全国,尤其是关东地区的电视和报纸一定已经开始通缉他们。这个时候停留在任何地方,都是不明智的。
      山泉的淙淙的流水声中里,突然听到了鸟类鸣叫和扇动翅膀的声音,可是山林间反而显得更静了,他们的车轮经过好像都惊起了这里积年累月的尘埃。
      越野车停在浓密的草丛中,这里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四下没有任何足迹和车辙。蜻蜓低飞,停在湖岸边的芦苇丛上,很快又飞走了。
      手冢踏过齐膝深的草丛,眼前光线越发明亮,风从远方而来,吹过他的衣袖。他身前那修长的身影向旁边走开了,他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真正到达了湖边。
      手冢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
      漫天漫地葱郁的绿色映入他的双眼,无论往四面八方哪里看,都是同样的颜色。可是那颜色细看中又并不相同,成千上万的常绿树梢在风中摇摆,仿佛浩瀚海水,参差不一仿佛是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涛,风过时更像巨浪涌起。而广阔湖面几乎毫无波澜,莫说像镜子,其实应该说是宝石,阳光映射下御射鹿池呈现纯粹的祖母绿色,倒影着四周数万公顷的森林和大山。
      除了他们来时的小路,再没有别的通到这里的途径,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无人涉足的自然,这是被世界遗忘了的奇境。
      天光云影碧空尽,他一瞬间少有的有些恍惚,这样的地方本来只能处于他的想象中,却在眼前成了事实。
      女人回头看他一眼,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转头正迎上她的视线,那墨绿色的瞳仁仿佛与山水同一颜色,冷冽迫人,唇角轻轻上挑,正是似笑非笑的神色。只一瞬,他立即又将视线错开了,目光依旧波澜不惊,可是那极短暂的对视,如刀枪互抵,暗暗较力。
      Quinn在岸边的草地上坐下,远望湖面和森林,御射鹿池与她想象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自己的前景却全不分明,能不能活着回到美国更没有定数。
      手冢忽然侧过脸。余光中女人仰头看天,低声哼唱慢摇的拉丁民谣。

      I was patrolling a Pachinko
      我正敲击着柏青哥
      Nude noodle model parlor in the nefarious zone
      像愚人一样暴露在这致命区域
      Hanging out with insects under ducting
      和卑鄙的人一起厮混算计
      The C.I.A. was on the phone
      CIA窃听着电话
      ……
      For Zapatistas I’ll rob my sisters
      为了萨帕塔理想主义,我能六亲不认
      Of all the curtain and lace
      抢夺我的姐妹仅有的窗帘和蕾丝花边
      Down at the bauxite mine
      深入矿坑,探寻真相
      Have lunchtime off
      已迫在眉睫
      You get your own uniform
      穿上制服,你将获得新生
      Take a monorail to your home
      杀出一条血路
      Checkmate, baby
      拼了,吾爱
      God bless us and our home
      愿主保佑我们和家园
      Wherever we may roam
      无论我们流落何方
      Now take us home, flaquito
      让我们回家吧,爱人

      声音慵懒沙哑,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她唱歌,歌词饱含深意。不到一天前同样因为这歌声,他才被挟持……可是难道当时他不靠近,她就不会找到用别的方法达到目的吗?选中他做人质,似乎并非偶然。
      两个人都保持沉默,只听得到山林间的声音。
      手冢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最终问的却是看似并不相关的问题,“你失踪的供应商,叫什么名字。”他语气平淡,双手环臂,靠在山毛榉树上平视前方。
      Quinn不动声色,可是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她终究有点惊讶,最后眯起眼睛,“不要随便搀和别人的事情,kid。”
      手冢低头看她,没有回应,但目光毫不偏移,他板起了脸。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奇怪的人质……得知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项,对他都绝无好处;只是出于好奇的话,他的态度又太过胸有成竹,好像思维条理清晰,自成脉络。不眠不休的长途跋涉终于让她产生了疲惫,她知道自己不是处在最冷静的状态下,怒火、困顿和迷蒙席卷而上,几乎将人吞没。
      “Oleg Orlov。”她道,“我的供应商。”
      这是一个俄语名字,听上去莫名熟悉,手冢不能确认这感觉究竟来自哪里。供应商……他突然醒悟,眼神竟能在一瞬间变得更加迫人,“你走私军火。”
      Quinn斜眼看他,全身肌肉本能的缓缓绷紧——这少年的聪明和见识不仅超过他同龄的人,甚至也远超过了她的预料。女人声音中带上一丝极浅的笑意,“你怎么知道。”
      她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普通的日本少年,会知道如此生僻的名字,而且在那么快的时间之内就推断出了非法走私这个事实。
      冷战结束后丢弃在俄罗斯的大批武器,供养了庞大的非法军火网络。从东欧到前苏联,军火商不顾联合国公约,将这批武器售卖给中东和非洲任何有足够的现金的人。
      这个横贯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斯洛伐克,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军火网络利用腐败的军方行政官员联络买家,售卖冷战武器。东西方当局都偶尔派出人阻拦,但无人破坏这个网络。也许因为军火走私暗中做完了官方和私人想要完成的隐秘工作。黑市场助长了前南斯拉夫的士兵,苏丹的反叛者,和萨达姆统治时期伊拉克的库尔德人。
      在橙色革命导致乌克兰政变后,乌克兰继承了578枚苏联造Kh-55空射□□和20万吨核导弹弹头。这批武器本应依据美苏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被送往俄罗斯,然而情报消息称其中至少20枚Kh-55导弹曾被秘密运送往伊朗。Kh-55□□的攻击范围在3000千米上下,内置雷达扫描地形,与电脑将获得的数据核对地图,以取得极高精准度。
      Oleg Orlov正是参与其中的俄罗斯军火商。联合国安理会在2001年指控他贩卖非法武器给安哥拉反叛人员,2005年7月曾在捷克被捕。Orlov同时被指控向伊朗供应维护Kh-55导弹的设备和人员。
      她说Oleg Orlov是她的供货商,被捕之后Orlov转入地下,那么她贩卖的这一批自然是冷战武器,一本万利的生意。
      手冢突然觉得自己挺多管闲事,沉声道,“被你们的行为影响的那些人呢。”
      这少年太过正派,古板得近乎稀有,他这样看着她,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训斥他的学生。
      Quinn冷笑一声,目光炯炯,“一百年前苏联建立的时候,那里的人坚信他们将人人平等,资源共享,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联邦就是他们的信仰。这个国家没有坚持过一百年,最后一任苏联总统试图改革,将国家完全民主和自由化,却导致联盟解体。苏维埃崩溃的时候所有那些坚信民主和平等的人举刀相向。你知道冷战期间美苏双方持有多少核武器么,而这两国都是表面宣扬众人平等和和平的国家。我告诉你,左右战争和人民的永远不会是军火商和走私,而是忙着争权夺利的人。我们供应武器,却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派取得胜利。”
      手冢国光知道这话是谬论,他却一时想不出如何回应,于是只有沉默,辩论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女人的眼神让他想到了虎豹。
      他们无声地对视,最后Quinn缓缓叹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对不起。”
      手冢安静地等着下一句话,却没有等到。“能抹掉美国指纹数据库里的信息,不会是个人行为。”他静静地说,冷峻的眼神稍微和缓了一些。
      “我知道,”她说,“我想找出的是谁和为什么。”
      他心中产生了相当的好奇,接着有点惊讶于自己的想法。硬生生地将这种念头压了下去,不可大意,手冢用一贯沉稳的表情问,“你得罪过什么组织?”
      Quinn笑了,“我和我的同伴共称The Spyglass Arms company(窥镜武器公司),如果牵扯到供应商,证明这不是针对个人的行动。”她挑起眉毛,你不害怕么,她想问,可是那样就会破坏他们二人之间达到的一种诡异的平衡,是共存也是互相猜疑和无声的对抗。
      “那么订货的人呢。”
      “订货人用的是假身份,这很正常。只要货款到账,一概不过问。”
      手冢无言以对,拿不到信息之前任何推理都只是猜测,这大概也是Quinn Ilario想要回到美国的主要目的之一。
      他们默契地不再说话,风吹过御射鹿池湖面,水光粼粼。阳光照在身上,让他们所讨论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黑暗了。这是手冢一直想找却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环境,要是能钓鱼就好了,他产生了近乎荒诞的念头。
      Quinn回头,少年的镜片反光,让她看不清后面的眼神,可是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他不会有什么表情。手冢的轮廓在亚洲人中偏深,不止眼窝深陷,眼神也时常深得迫人。哪怕只认识短短一天,她已渐渐开始摸到一点少年处事的风格。
      女人打破了沉默,“Kid,我很抱歉。”她仿佛不习惯这样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措辞,“你不应该被牵扯进来,但是只有通过你我才能相对安全地到达目的地。山口组会一路追踪我,很快警视厅也会开始搜寻你的下落,他们都不会对你构成威胁。我保证最后放你离开,”她再次顿了顿,“我不能阻止你逃跑,但我对你个人没有恶意。”
      手冢一开始没有说话,目光平视前方,看着阳光下的湖面,森林和蜿蜒流向林中某个角落的山涧。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少年淡淡地“嗯”一声,仿佛并不代表什么,只是证明他听见了而已。
      他们一个坐一个站着,沉浸在湖光山色之中,气氛难得的平静。
      Quinn缓缓合上了眼睛,她已经接近24小时没有休息,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令她更加疲惫。她知道他们应该动身了,再停留下去有极大的被警方发现的风险。虽然警视厅不可能有她的正面照,但是她和手冢的画像现在一定已经开始在全国电视循环播送,她不确定在购买衣物的时候是否曾被认出来。
      “有人。”手冢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Quinn立即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插在后腰的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这是她的枪,她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沉重的手感表明五枚子弹全满。
      少年的观察力和直觉再一次让她吃惊,也许她的敏感度因为疲惫而下降,但是他在她之前意识到有人来,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
      她屏息凝望,接着发现了——右侧两百五十米外树林中有一队身穿迷彩服的人,她看不清具体人数,对方掩盖得很好。她用余光瞟向右侧手冢的方向,那里并没有路,只是深山,然而如果想要脱身,只能往那个方向走。少年依旧背靠树干站着,呼吸均匀,完全看不出他意识到有人逼近的迹象。
      Quinn姿势不变,余光扫向右侧,一个个锁定正在缓慢迫近的人,这是狙击手的习惯。对方并不打草惊蛇,而且从穿着来看,并不是□□。那么就是日本警方的人。
      她在心中快速推断对方迫近的速度和从这里到越野车的距离,将声音压到极低,对手冢说,“我数到三,就开始往车的方向跑。”
      少年几乎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她极轻极缓地挪动姿势,从放松的姿态无声地准备起跑。心跳加快,浑身血流加速,是紧张也是战意。
      “一。”
      对方迫近到将近200米,她已经能用余光看见领头的人的头盔。
      “二。”
      对方人数超过20个,别的地方应该还有埋伏的人。
      “三!”
      Quinn猛地窜起,手冢转身,向她的方向跑来,接着他做了一个她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少年将她推向了自己的左侧,在追兵和她中间形成一道屏障。电石火光之间,她看到了眼镜后他的眼神,她从来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好像有火焰熊熊燃起。他知道对方是警视厅的人!
      “跑!”手冢在她耳边低声道。
      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他们是要逃跑,放弃潜行,疾速呈包围的姿势,向他们环绕过来。
      这些人比不过没有经过训练的□□,如果被包围,突破的几率几乎为零。
      Quinn拔腿狂奔起来,手冢和她如此近的距离,而且离埋伏的人更近,只要他们跑得足够快,为了保全人质,再好的狙击手也不敢开枪!
      快!快!快!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要上车就能驶离包围圈!疾速奔跑导致风声在耳边呼啸一样地擦过去,眼前的景象模糊,树木只剩下一片看不清线条的轮廓。
      G63黑色的影子出现在视野中,Quinn感到自己疲惫的腿部肌肉在机械地运动。
      距离车门还有五十米!
      她左手伸进皮衣口袋中摸出车钥匙,脚下加快速度。
      三十米!
      手冢深深呼吸,常年晨跑的习惯令他的体能极强,此时也出了薄薄一层汗。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跑什么,只要现在掉转方向,不就能真正安全了么?这样想,他却依然大步狂奔,坚定地跑在Quinn Ilario左侧。
      二十!十米!
      她听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密集的脚步声,快!快!快!不然就要被包围了!
      她猛地伸手按下开车锁的遥控,越野车发出开启的声响,车灯亮起。最后一刻,手冢改变方向,跑向副驾驶的车门。身后狙击枪立刻架起,瞄准镜准心锁定女人的后背,她毫无畏惧。两人同时拉开车门,动作极快地翻身上车。
      扳机扣响,以毫厘之差擦过她拉上车门的左手。
      剧烈运动令他们的胸腔上下大幅起伏,急速喘息,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还是准确无误地将车钥匙送入锁孔。引擎发动,车身震颤,越野车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她挂上前挡,将油门一气踩到底,漆黑的车身撕裂绿林,像离弦的箭一样甩开追兵和他们手中的狙击枪。
      数十柄漆黑的枪管对准了越野车的车胎和窗玻璃,虽然经过车经过改造,但是也顶不住大口径狙击枪长时间连续射击。Quinn近乎疯狂地驱动越野,手冢一手抓住座椅,否则下一刻他就会被甩出去。他们偏离了来时的路,未经开发的山地崎岖不平,高速行驶的越野颠簸不停,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抓住安全带扣上。
      Quinn双手不离方向盘,她的腿肌肉酸涩,再过一段时间会转成疼痛,但她仍然孤注一掷地踩死油门。肌肉拉伤和密集的子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后视镜中已经渐渐看不到追兵,她依然保持着速度。
      视线中突然出现了数辆越野车!
      Quinn愣了极短的一瞬间。
      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在高尾山的山道上追车,但是那时候追着她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骑在摩托车上,现在追赶他们的可都是越野!虽然性能比不上报价60万美元的奔驰G63 AMG,可是绝不会像追求速度的超跑那样用碳纤维轮胎,也就是说不能轻易地打爆轮胎。
      两辆越野猛地从侧边横出,挡在G63前面,逐渐靠拢,试图挡住它的去势。Quinn一转方向盘,G63以疯狂的速度扭出弧线,擦着对方的车身改变方向。金属刮擦发出巨大的刺耳声音,像是一声哀嚎。
      她开车像个疯子,只有疯子才敢在清晨没有路灯的山道上不点亮车灯,开到210公里的时速。
      爱惜性命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像她这样开车,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没有人能挡得住这样的车。
      对方的越野车穷追不舍,黑洞的车窗突然被降下,机枪从中探出,瞄准G63的驾驶座车窗!
      机枪轰鸣,Quinn猛地甩尾转弯,她心里很清楚,被大口径机枪连续扫射,就算是防弹金属车身最终也会被打成废铁。一旦被追上就完了!
      炭金属排气管咆哮,一片混乱声中,她突然听见了溪流声!
      横谷溪谷!
      这条溪从涩川沿岸一直延伸到明治温泉,长约4000米,溪流遍布瀑布和巨石,最深处水深达5米。他们从御射鹿池行车,绝没有绕开这条溪的可能。
      手冢静静谛听,突然说,“向左拐50米。”
      Quinn依言猛打方向盘,她没有时间思考,警视厅的越野车紧紧咬着G63车尾,更重要的是,地势崎岖的地方格外耗油,G63的油箱经过长时间的山路和弯道已经接近警戒线。她必须在油箱耗尽之前甩开追车。
      她不知道的是他听力极强,常年的专业网球训练让他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声音的判断。这是手冢能在球场上最快地反应的秘诀之一,他的预判断力能通过声音判断网球的方向和速度,同样也是他比Quinn先发现埋伏的原因。
      黑色的越野如子弹射入水流湍急的溪谷,G63能过水深将近两米的河床。然而直到她将车驶入横谷溪才知道他的用意。这一段溪流密布着尖利的巨石,从水面上完全看不出来,越野车剧烈颠簸,发出野兽般的轰鸣。溪流已近下游,水面极宽,G63的Paramount车轮溅起巨大的水花。
      追车的越野很快追上,驶入溪流。水花四溅,然而四轮刚下水就发出尖利的摩擦声,水下嶙峋的巨石很快划破了普通越野的车胎。后续追来的车见先驱的越野陷在溪中不动,并没有贸然下水,然而除了横跨溪流并没有别的通过的路径。车轮爆炸时燃起的火花立即被溪水浇灭,片刻后车胎的碎片漂起浮在水面上,被溪流带动,一路往下游而去。
      警视厅探员只能眼见黑色越野驶上溪流对岸,拐过大弯道,隐没进深林中再不见影子。
      驶出横谷溪三千米,G63油箱耗尽,发出最后的轰鸣声后熄火。
      Quinn双手离开方向盘,直到此刻她还紧紧踩着油门。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瘫倒在座椅上深深呼吸。
      女人侧过头看向手冢,少年依旧顶着他一贯的冷淡表情,只有胸腔上下起伏。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来对上那眼神。她在其中找到了一抹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坚定,这让Quinn莫名地更加烦躁了。
      她扣紧车门扶手的左手攥紧,指节泛白,突然起身下车,用力在身后甩上车门。
      她心中其实根本不懂他,这少年行事全不像是一个被绑架的人质,不像是一个性命随时受威胁的人。他干脆毅然的面对一切的态度令她费解,好像做出了某种决定,就能毫不犹疑地一直走到底。他的实际年龄比她小三岁,但是坚毅的眼神和沉稳的气质让他看上去比更年长,理解力更超乎寻常。
      Quinn烦躁地将前额抵在G63哑光的车身上,冰冷的金属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下。
      车内的手冢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静,他被自己的行为惊讶到了,这不符合他的道德观念。虽然好像没有做什么,可是要是没有他最后的提醒,G63不会那么轻易地甩掉警视厅的追车。
      他将自己的眼镜摘了下来,夹在修长的两指间,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贰 Femme Fatale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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