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壹 Rogue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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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山道上偶有一两辆货车和从周围县市赶去东京的私家车。为了避开早高峰的车潮，Quinn一打方向盘，G63离开了山道，驶上泥土路面的山间小道。
风吹过高尾山繁茂的林海，带动千万常绿树叶婆娑作响。清晨的阳光透过头顶繁茂的枝叶洒在土壤与落叶层上，显出暖暖的银色。鸟类的鸣叫声充斥着耳膜。虽然已经入冬，山间依然充满生机。
车停在一处植被环抱的空地，周围的环境完美地掩饰了越野车。
Quinn熄火，柔若无骨地从前座钻到了后座，横躺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上，双腿交叠翘起。她从黑色紧身皮衣大腿处拔出一把军用匕首，从上往下割开左臂上的绷带。手冢回头，脸色不变，但是皱起了眉头，裸露出来的皮肤红肿发炎，子弹擦伤的伤口周围像是被灼烧过一样，已经有感染的迹象。
她从座椅后背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支小玻璃瓶，用牙齿拔出木塞，仰头喝了一口。液体无色无香味，但是高酒精含量让她呛了一下，那是莫斯科红牌伏特加，口感冰凉口腔中却如火灼烧。
“瓶子给我。”他终于放弃，解开安全带，顿了顿，“……还有绷带。”
她抬头看他，仿佛被莫名的要求所迷惑，扬起眉毛，最后还是把酒瓶和纱布递给手冢。
手冢是一个拥有着几乎无可挑剔形象的少年，成熟，沉稳，谨慎冷静，富有责任感，他所做的出格的事情绝不会多，而这已经不是他责任范围内的事情了。
他把高浓度的伏特加倒出，微微前倾，伸手直接擦拭那人左臂的伤口，虽然酒精浓度还不够高，但是除了酒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消毒材料了。酒精接触裸露的血肉，她的左手抖了一下，架在驾驶座皮椅靠背上的手指收紧，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手冢抬头看她一眼，Quinn Ilario的表情慵懒，令人莫名地觉得自己像是陷身猫和老鼠的游戏。手冢专注地消毒伤口，最后把纱布按在伤口上，一圈圈地缠上绷带。做完这一切后他再度转身坐回副驾驶，直视前方，仿佛在出神，神态和动作都没有变化的沉静。
Quinn突然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柔和，“谢谢。”
手冢不动，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听见了。
“你不信任我。”她似笑非笑。
手冢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见，或者不屑于回答。
她低声笑，充满捉弄人的得意。
“要信任，就不要撒谎。”他眼神平静，却很亮，仿佛一切毋庸置疑，“山口组不会因为一个普通人就放弃追杀，警方的介入对你更没有好处。”
他的语气里有种非常自然的胸有成竹，视线穿过那薄而透明的镜片俯视着Quinn，好像阅尽世道的老人看着一个顽劣孩童。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包容却具有穿透力，审视着思维一样……这是个海一样的男人啊。
他的沉默与冷对似乎一下子有了更深的含义——她忽然觉得在她说出那半真半假的理由的时候他就已经判断出了其中的不真实性。
“真聪明。”这是他们许多的不同之一，西方人讲话简洁直白，东方人说话含有深意。尤其是日语，要表达一个意思，先得铺垫繁琐的开场词和敬语，“但是不够聪明。告诉了我，意味着你掌握的优势又少了一项。”
“听着，kid,”她目光深邃，“我说一句真话，你也说一句真话。同意吗？”
少年没有说话，也许是犹豫，或者因为她的称呼楞了一下，表面并看不出来。他声音低沉，只说，“手冢国光。”这是他第一次告诉这人自己的名字，但却毫不怀疑她已经知道了。
她眯起眼睛，突然单手一撑坐了起来，背靠在左侧车门上，与他面对面，“Quinn Ilario，北美印第安人，易洛魁部落。”这讯息着实出人意料，这女人从行事到穿着没有半点生在部落的样子。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格斗和枪击呢？
“18岁，青学高等部三年级生。”
“21，私人军火商。”她挑起眉毛。
手冢陷入了沉默，他再次开始不由自主地推测这人被追杀的理由。既然挟持自己是有目的性的，而且这目的并不是她一开始信口所说：让日本警视厅加入乱局以抑制□□，那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滞缓山口组的行动，难道因为他的身份有什么特殊性吗？
他不动声色，而Quinn也只是看着他，好像想知道他能得出一个什么结论来似的。
他必须继续回话，以得到关于对方的信息。
“擅长木工和钓鱼。”
“我没有擅长的事情。”
手冢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觉得不自然时的一个小动作，“你擅长射击。”
女人与他对视了一眼，“是么。”
她起身，从座椅下方摸出一柄□□手枪，组装消音器，压上弹夹，然后反手打开了车门，对手冢说，“下车。”
手冢很短暂地楞了一下，他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人的思考方式。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他想要推测她的目的，不亚于一匹狼试图判断一条蛇的活动。莫论语言，连物种都不相同。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在车外站好，于是也只能下车。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山林间尚有淡淡的薄雾。他踩过了土地上积满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其实手冢并不知道她突然□□是因为什么，那并不是她自己惯用的枪。开口询问也绝不是他的习惯，但是他能从对方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感觉到并没有恶意。
Quinn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站着，“我教你射击。”
手冢皱眉，淡淡地说，“没有必要。”
“假设我能活到我要去的地方，然后放你走，你觉得山口组不会找你？”她不客气地盯着他看，唇角扬起冷笑，“甚至在那之前，遇到紧急情况你不需要自保吗？”
少年非常镇定地向前迈了一步，“强行决定别人需要什么，并不总是正确的。”他突然有种隐约的感觉，他开始能够判断这人什么时候没有完全说真话。他的眼睛一刻不松懈地与对方对视，Quinn在说谎的时候，总是半真半假，谎言中也会掺进一些事实，令人难以辨别。
他确认了，关于希望他自保的那一部分是真的；但是她其实并不认为，山口组会找他的麻烦。
黑色手枪突然被抛了过来。
常年受到网球训练的身体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
手冢上前一步，伸出左手，稳稳地抓住了飞过来的博莱塔92FS。那一瞬间镜片后的眼睛全神贯注，几乎明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枪械最初被发明，是用于远距离攻击，但是它的威力最大的时候永远是当目标离你最近的时候。”Quinn双手环臂，“距离越远意味着目标越小，射击的准确性和能效也就越低。准确率最大的射击是贴着目标。距离近的时候甚至能击穿防弹衣。”
手冢认真地听她说话，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时候那人慵懒的双眼中会透出尽力而为的神采。一天之前他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一起，握着一把枪。他毕竟年轻，虽然看上去成熟而稳重，非常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心里多少还有一丝紧张。
Quinn继续对他说，“当你的目标超过一个的时候，如何能以最快的速度射击最大范围内的目标？美国警方为此提出过一套理论，可惜提出的时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时并没有得到认可，所以即使是美国特种兵也很少有人受到过这种训练。”
美国警方的理论……他好像抓住了某种细若游丝的线索，还没等想清楚就再次游走了。
“握枪。”她一下子停住了讲义，语气变得严厉。
手冢依言握紧博莱塔，Quinn却上前一步，手按在枪背上，向后一抽，枪立即脱手，“你的姿势是正确的，但这是本能射击法。如果没有时间瞄准呢？□□后座力大，如果连续射击，以这样的方法握枪很可能脱手甩出去。”
他想起山道上Quinn Ilario几乎令人目眩的一连串动作，甚至没有看清她转换枪的角度，子弹就已经击中了追车的若众。
“在高速射击的情况下，仅仅靠调整手臂肌肉以变换瞄准目标不太可能。最理想的状态是利用枪的后坐力达到挪移，但是这对初学者来说是不现实的。”
她迈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调整他瞄准的姿势。手冢下意识地想要闪身避开，她却无声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并没有用力，似乎只是安慰他。那双手骨骼修长，体温冰冷，她麦色的皮肤在清晨的阳光下似乎熠熠生辉。
Quinn转过脸来，那一瞬间少年身后的阳光透过树丛直射入她的眼睛，令手冢的身影不甚分明，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五官轮廓深刻，如刀劈斧削一般，在亚洲人中少见，鼻梁□□，眼神锐利明亮如鹰隼。只是嘴唇薄而窄，抿唇时更只剩下一道线。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绝不止于此，他并不仅仅会过上寻常人眼中优秀的生活而已。也许他自己尚未意识到，但是他所寻求的更高更远，更激动人心，大概有一天他也会看见她所见的，枪林弹雨的战场。
她从握枪的姿势说起，然后是步法和手臂动作，一步一步拆招。这些动作看似简单，其实要做到标准还需要大量的练习。他常年联系网球的基础终于派上了用场，近身枪击的动作其实很像是普通运动。
太阳渐渐升高，练习结束后他们坐在林间的乱石上休息，分了两块高压缩饼干和水。手冢觉得自己好像刚刚经过一场网球训练，这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Quinn在阳光下舒展身体，放松自己紧绷的肌肉。突然说，“你去过阿富汗么。”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这个时候听来竟然觉得很令人舒服，手冢侧头看她一眼，“没有。”
“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存在是在喀布尔。”她语调平静，“我住在联络人的住处，老城区的贫民窟里。”
“发生了什么。”他很少对她说的话感兴趣。
“接头人的住处在非常隐蔽的巷子里，如果有人发现能从后门借助建筑物的遮掩逃脱。那天晚上我听到爆炸声，贫民窟的房子大多是用土和砖块垒成的，爆炸的震动让房顶和墙壁一直往下落灰。我以为联络人的藏身处暴露了，第二天才知道是□□用□□轰炸美国大使馆，但是并没有击中。”
他没有说话，其实是因为不知道应该接什么，她的生活与他相差太大，他能理解却尚不能感同身受。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被山口组追杀。”Quinn平视前方，这并不是一个问题。
手冢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起来，“如果你不喜欢，就不用说。”
“我接到订单，售卖两批军火给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武装政府。订货人留下的身份和联络信息无法被追踪的，当然这是惯例。”她的声音低沉，倒有点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巴基斯坦和印度曾经是一个国家，因为巴基斯坦信仰□□教而分裂。它的武装政府偏激，因为信仰所以扶持和它拥有相同宗教的国家，给□□赞助了大量的经费。但是□□夺权后完全成为宗教极端主义，从2011年开始宣布巴基斯坦为头号报复目标。”
其实这些手冢是知道的，世界史和政治是他的兴趣之一，但是他并没有说话。
“我的供货商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我们相约在□□堡交货。通讯一切正常，但是交货的时间点他整个人消失了，连同本应交付的军火。我试图查找他的下落，但是他的踪迹被完全抹去了，不是惯用的制造死亡证明的方式，而是他的一切存在，从出生证明，社会保险号码，到IAFIS（美国联邦调查局指纹数据库）里的指纹，一夜之间全都被删除了。”她面无表情，“接下来我的身份也得到的相同的处理。无法联络上在美国的伙伴，无法制造假身份，也没有办法通过公共交通网络离开巴基斯坦。巴基斯坦和□□都开始追查军火。我最后偷渡进入日本，不知道山口组收了谁的佣金要杀死我，但是与这二者离不开关系。”
苦苦想要从她的只言片语中通过推测得到的答案，原来是如此近在眼前。只是她也身陷迷雾重重之中，虽然隐瞒了某些细节，但这应该是她所知道的大概框架。原本指望得到的真相显得更加遥远而不可琢磨，他们不过是在迷局中苦苦挣扎的蝼蚁。
“有人陷害你？”手冢拧起眉侧头盯着她，他应该因为被无故牵扯进来而愤怒的，但是他现在的表情更趋于无奈和困惑。或许他已经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决定了背负更多的责任，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尽管其实与他无关。
“我不觉得这是针对个人。”她的日语依旧不甚流畅，可是已经完整地表达出了深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壹 Rogue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