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伍 Mask 假面 [1] ...

  •   I can’t promise you that I will bring you all home alive. But this I swear, before you and Almighty God, that when we go into battle, I will be the first to set foot on the field, and I will be the last to step off, and I will leave no one behind. Dead or alive, we will all come home together.– Harold Moore
      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但我在你们和万能的主面前承诺,当战争打响,我将是第一个踏上战场的人,也将最后一个离开战场,我不会丢弃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无论生与死,我们将一起回家。—哈罗德摩尔。

      车辆川流不息,亮起的一盏盏车灯把街道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片光晕。都市最繁华处无比喧闹,警车引擎的声音也被淹没在其中。圣诞节刚过,车窗外的商店街上还摆满了节日装饰。远远看去,几乎显得不真实。
      日本东京都,文京区。这个位于23区中央偏北,以高等学府和古迹庭园著称文之京的特别区,恰是他的家所在的地方。
      从东京到大阪一路逃亡用了四天的时间,然而回到这座城市却只不过短短六个小时。手冢国光沉默地坐在车内,看向窗外渐渐熟悉起来的景物,突然产生了一种没有准备好面对家人的不确定情绪。即使只是离开了短短四天,却恍如隔世,他心里混杂着歉疚,担忧,自责,还有因Quinn而产生的负罪感。
      开车的年轻人透过后视镜看着他,“别担心,警察不会找你家人麻烦的。他们见到你回去一定很开心。”薄井晓生穿着他偷来的警服,肩上甚至挂着三星的警衔,但制服穿在他身上过大了,有经验的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不对。
      手冢知道薄井在安慰他,虽然没有回话,还是点了点头。
      车拐进了一片住宅区,手冢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他认得这里的每一栋房子,心脏却莫名地却跳越快。
      年轻人在窄街上停下了车,打开车内的灯,从衣袋里找出一支笔和废纸片,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什么,然后侧过身递给后座的少年,“手冢君,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有需要我的时候,请不要犹豫地打电话给我。”
      手冢抬头,而薄井眼神真诚,更加让人想不起他本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狙击手。于是少年接过那张纸片,点头道,“好。”他翻过那张纸片一看,发现背面其实是一家定食屋的宣传单,不由感到几分滑稽,眼神也渐渐柔和了起来。
      真是个不着调的人哪,其实这样看来,薄井晓生和时下的很多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手冢君,”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要奉劝你,回去之后,不要再去查关于这几天发生过的任何事的信息。你的祖父曾于筱田建市有恩,他会替你摆平后续。相信我,涉足这类事情,对你和别人都没有帮助。”
      摆平后续……指的是什么?想来并不只是警视厅,还有追杀Quinn的那些国际组织的追查。他是在她逃离日本前最后有接触的人,为了套出信息,这些组织都不会放过他。但因为祖父的关系才使他被绑架,手冢并不惊讶。他早有猜测那人绑架自己的原因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某种身份,能够牵制追杀她的人。
      至于不再追查关于她的事情,简直是理所应当的。手冢希望自己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又怎么会主动涉足呢。
      年轻人微笑了一下,拿起警帽戴好,“走吧,我负责送你回家。”
      他们各自拉开车门,走在町街上。东京的夜晚很冷,风过将手冢身上穿着的文化衫吹得更贴近皮肤,他再次意识到那柄博莱塔□□存在。该怎么处理掉枪,这又是一件麻烦事。
      “手冢君,”薄井微微侧头看着他,面带微笑,“你不厌恶Ilario吗?”
      手冢不知道年轻人问这句话的意图,但薄井的语气那么轻松,好像只是在闲聊一样。他最终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是一个暴徒。”薄井笑意更深,她是一个暴徒,证明寻常人都应该厌弃她,但手冢国光实际上没有直白地表示他自己的看法。
      他们已经走到了手冢家的门口。那是一座普通砖石结构的民居,白墙黑瓦,院子却不大。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都心,已经非常难得。他的房间窗户在二楼,正对着街,此时没有亮灯。院子里植物茂密,一株木棉花树越过围墙探出墙外,枝叶掩映后透出起居室的明黄灯光。
      手冢突然有些紧张。
      薄井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看过一部叫《在云端》的电影么?”
      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莫名显得严肃。两人在门口停住,而年轻人开始念诵一段台词,“所有那些商议、争执、秘密和妥协,你不需要背负一切的重量。为什么不放下你的包袱?有些动物生来注定彼此扶持,一辈子共生。比如悲情的爱侣:一夫一妻制的天鹅。可我们不是那些动物。我们改变的速度越慢,濒临死亡的速度就越快。我们不是天鹅,而是鲨鱼。(注:天鹅在英文中有贵族/诗人的含义,而鲨鱼指诈骗者。本句是双关语。)”
      这一刻薄井晓生笑得像Quinn Ilario。
      手冢移开了视线,他迈步向前,伸手压下大门门把。
      少年走进他无比熟悉的客厅玄关,电视开着,正播放晚间新闻,却没有人坐在沙发上观看。整个房子里弥漫着一种压力,听不到人活动的声音。
      薄井看不出手冢在想什么,他沉默地站在玄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始换鞋。
      少年突然抬头看向前方,昏黄的客厅灯光下,一位身系围裙的中年女人走出了拐角。她看上去非常疲惫,眼眶泛红浮肿,眼下青黑,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但这还是一位仪表端庄的妇人,令人望而肃然起敬。
      薄井晓生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妇人的嘴唇在颤抖,她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支离破碎的气音。
      手冢上前一步,但下一秒,对方已经扑了过来,紧紧地将高过她一头的少年抱在了怀里。她抓得那么牢,好像溺水者抱着一根浮木,这少年就是她救命的良药。手冢没有迟疑,同时伸手揽住了妇人的肩。虽然相较之下他显得平静得多,但薄井却看见那双修长的手微微颤抖。
      妇人伏在少年的肩头,泣不成声,“国光,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手冢轻轻地拍着妇人的背,低声道,“……母亲,对不起。”
      他们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另一个人,来人是个中年男人,还穿着职员的衬衫和领带。他长得和手冢并不像,但薄井一看到他看着少年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必定是手冢的父亲无疑。他激动得上前紧紧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妻儿,看到薄井晓生,很快又分开了。用力拍拍少年的肩,然后走到薄井面前。
      男人伸出一只手,“真是失礼,我叫手冢国晴,是国光的父亲。犬子能平安归来,还要多谢您的帮助。”
      薄井尴尬地和他握手,这时妇人也对着他深深鞠一躬。“让您见笑了,我是这孩子的母亲。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坐下喝杯茶吧。”
      年轻人更加无所适从,只能客气道,“多谢您的好意,这只不过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但能够亲眼看到贵方家人团聚,实在是太好了。”
      “哪里,您太谦虚了。”手冢国晴有些激动,“但我们也想知道,绑架犯究竟下落如何,有没有被抓获?”
      薄井感觉到那少年锐利如刀的眼神从他的父亲和母亲身后看过来,无声地盯紧他。年轻人想了一会儿,“非常抱歉,都是我们追查不利,让犯人偷渡逃出了国境。但请先生和夫人放心,对方是一个在国际上也有犯罪前科的人,警视厅会联合国际刑警组织,一定争取给您一个满意的解决方式。”说罢对着手冢夫妇一鞠躬,心中却不断腹诽。这并不是他的工作,况且薄井是一个常年接受西方教育的人,这一套本该理所当然的礼节,他其实根本做不来。
      出乎意料的是,手冢国晴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严惩与否其实我们都不在意,只要孩子能平安地回来,犯人不会再产生威胁,就已经够了。”
      说追查都是形势,绑架犯是一个连身份都已经被抹去的人,相当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加无所忌惮。怎么还有可能和国际刑警合作抓捕这个人呢。
      薄井晓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告辞了手冢家,但他却莫名觉得这并不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少年。
      “国光,”手冢彩菜扶住儿子的双肩,后仰上下打量少年,“你瘦了。”
      “您多想了。”但他知道母亲说得不假,自己已经超过四天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就像自己的父母看上去也已经四天没有睡过觉一样。手冢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内疚,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不要讨论甚至提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事,至少不是现在。
      “国光,去看一下爷爷吧。”手冢国晴拍拍他的肩,“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手冢轻轻拉开了纸质隔扇。
      手冢国一的房间是最传统的和室构造,地面上铺着叠席。墙面有凹阁,挂书法长轴,上书笔锋遒劲的四个大字:敌乃己身。整个房间内光线柔和,充斥着一种静如止水的气息。这是他从小最熟悉的氛围,而这一切只能是那个老人带来的。
      和室正中央闭目盘坐着一位身着和服浴衣,正在禅定的老者。他白发苍髯,头发一丝不苟地全向后梳好,须发浓密,双眉斜飞入鬓。仅仅坐着不动,已经给人难以言喻的震慑力,很难相信这人已过七十,连宽大的浴衣也无法掩盖他虬结健硕的肌肉。他像一只狮子,随时能睁开眼睛,置猎物于死地。
      “国光,”手冢国一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坐。”
      祖父这样的人,再开心激动于他回来的事实,也不会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溢于言表。强烈的感情不流露在言行中,恰恰是最难的事。而他的为人准则全遗传自祖父,大约是因为这样,才能最直接地互相理解。
      “虽然这次的事情不幸,但我相信你处理得很好。”老人睁开眼睛看着手冢,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不要放松警惕,否则会被敌人攻其不备。”
      少年颔首,“是。让您担心了。”
      老人不再说话,他那充满穿透力的眼神盯住面前跪坐的少年。那一瞬间手冢觉得祖父好像已经得知了他心中某些时刻不足为人道的动摇,那些违背他原则的微妙的情绪。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坦然地直面手冢国一审视的眼神。
      最终老人极缓慢地说,“敌乃己身,你要记住。”
      这句话仿佛只是寻常的告诫,但又并不只是这样而已。也许,祖父所指的是希望自己不要被那些不恰当的情绪所动摇了根本——
      如无意外,他再也不会见到Ilario,或者薄井晓生,那些本来与他的世界没有半点关系的人。从此之后回归自己的生活,至于是否在一路逃亡中帮助过那个人,是否曾有一瞬间对她产生过谅解和欣赏,也都无关紧要,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严冬的早晨,天色还没有亮,但跑在街上已经能听见四下鸟鸣的声音。虽然经历了四天作息紊乱的生活,但手冢还是选择了坚持早起晨跑,这也是他找回自己的生活规律的方式。
      寒冷的晨风穿过身侧,令人意识清醒。四下一个人都没有,连机动车都少见。手冢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渐渐加快步伐。
      一片静谧之中,突然有个影子从他身边擦过,速度之快,带起的风掀动他的衣物,一时间却没看清擦肩而过的是什么。少年抬头,那飞驰而过的影子是一辆黑色铃木摩托,流线型车身在微弱光线下几乎是模糊不清的。车上的骑手更难分辨,但对方身着黑色皮革的紧身骑装,头盔挡住了头,只有长发在身后垂散,身形修长,曲线毕露,显然是个女人。
      手冢只愣了很短的一瞬间,突然迈步加速,追随着疾速前行的摩托车开始狂奔。他没有给自己仔细想过这个举动的时间,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追着那辆摩托,但脚下却无片刻停顿。
      这里并不是主干道,没有密集的测速仪。视线所及范围内只有这一辆车,否则那摩托车也不敢在市区开到这样的高速,可这样的时速几乎是人不可能追得上的。
      少年跑到肺部传来痛感,他不去理会,依然继续,追着摩托车跑过几条小巷。最终铃木摩托转过一个街角停下了,那是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手冢在距离不远处停下脚步,并不靠近。那骑手翻身下车,看得出对于日本人来说应该算高挑。他突然有种莫名的压力,心跳越来越快。
      骑手摘下了头盔,提在手中,准备走进便利店。
      她伸出右手,穿过发丝,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向后一撩,于是显露出侧脸——
      那是一张非常典型的亚洲脸孔,浓妆艳抹,带有强烈的原宿风格,但五官平整,与欧美人种迥异。
      手冢站在原地,双手攥紧,轻轻闭上了眼睛。
      少年站在街道正中央。冬日清晨初升的阳光照在脸上。皮肤感觉得到那种温暖,但他却前所未有地惶惑,为什么追逐这个陌生的骑手,为什么做出这样违背习惯的行为。他绝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以为那个骑手,可能是Quinn Ilario。
      那些从大阪一别后就被他强行压制的情绪翻涌而上,怒涛一般简直要将他吞没。
      他知道她会活下去,就像清晰地了解自己一样。按照寻常逻辑,像那人一样拼尽一切也要活下去的人,应该是热爱生命,热爱自己的生活的人,但手冢知道并不是。她明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黑暗而没有希望的路,却不放弃,也不认输,是因为骄傲和责任。因为还有真相未查明,有仇未报。
      就像他一样。他们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战争。
      纵使慨然赴死,也应该有意义地死去。决不放弃或者卑微地向命运低头,就是这样的信条。

      也许这个人讲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薄井晓生的暗喻没有错,他们都是鲨鱼,是欺诈者——但也许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我爱你就像出膛的子弹,定向,而不可阻止。
      但爱比死更冷。
      如果她当真爱他,他就是她的弱点。每一个想取她性命的人都能以他做威胁,这将置彼此于何地——
      何况无论爱与不爱,这世上永远有比这样不合时宜的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责任,比如骄傲。
      手冢国光缓慢地伸手,取出那柄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小刀。长不过中指,却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寒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