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Gethsemane》寒山鬼厉

13、伍 Mask 假面 [2]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在课桌上。
　　手冢坐在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缓慢地翻动课本。那是一本标题为《西洋世界军事宗教考》的厚重大书，是世界史这门课的选修读物之一。在他的身边，身着制服的同学们喧闹地开着玩笑，即使他们知道他被绑架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刻意询问或者上前就此攀谈。手冢国光的形象冷峻严酷，长久以来屹立不倒，也因此予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虽然暗恋他的姑娘们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连，可班里能鼓起勇气来和他说话的却不多。当然，在稍后部活的时间他将见到与自己关系更紧密的朋友们，也需要解释自己的行踪。
　　年轻的历史教授站在讲台后，清了清嗓子，于是所有人陆陆续续地落座。
　　棕色的短发，黑框眼镜，蓝条衬衫和黑色的套头毛衣。这是一个带有浓重学究气的英国人，Dr Matthew Rigby （马修里格比博士）毕业于牛津埃克塞特学院，主修历史，辅修宗教研究。他只有三十二岁，年龄和他的学历相比简直年轻得过分，来到日本教授高中世界史也据说是在旅行，只待够一年就会离开。但这异国的教授在青学里人气意外地高，他教授的世界史虽然不是主科，却很少有人逃课。
　　Rigby博士随意地坐在讲台上，这是普通的日本教师绝对不会做出的行为，可也因为他的轻松随意，更赢得了学生的拥戴。
　　年轻的教授挽起了衬衫袖子，“大家都熟悉复活节的含义么？”
　　学生们笑了起来，这笑是因为他带有浓烈英国口音的日语，但笑声并不是恶意的，反而带有一种亲切的调侃。
　　教授也笑，“复活节（Easter），是基督教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为纪念公元30年，耶稣基督在哥耳哥达山埋葬地的复活。《新约》阐述耶稣的复活是基督教信仰一个重要的基石，通过信仰上帝，那些跟随耶稣基督的人行走着新的生命，得到了永恒的救赎。”
　　Rigby博士跳下讲台，轻轻拍了拍手，“好了。我知道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不相信西方宗教，宗教信义也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那么下面要引出一个研究西洋宗教史的原因——历史所带给我们的启示。”
　　他的视线扫过教室，仿佛审视着每一个学生的思维，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谁能解释Gethsemane的意思？”
　　这问题令学生们面面相觑，Rigby博士讲出的单词非常生僻，何况大部分日本青少年的英文教育是相对薄弱的，即使高中生也未必能流畅地进行英语对话。年轻的教授微微撇起了嘴，好像一个不满意的男孩，这表情再次引起教室里善意的笑声。
　　就在他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Gethsemane，客西马尼园，是耶路撒冷的一个果园，因耶稣受刑前夜曾在此祈祷而著名。”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Rigby博士微微眯起眼睛，因为逆光，高度近视的他其实看不清说话的人，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叫手冢国光的少年无疑，“能解释一下Gethsemane的理论重要性么？”
　　少年没有迟疑，“Gethsemane又译蒙难地，耶稣在此地时，忧虑自己背负着全人类的罪责，恐惧单凭人性，不能胜过政治的争斗和人心。但即使为世人的污秽、贪婪和自私受苦而死，也以此为荣耀。”
　　教授伸出手指住手冢的方向，“非常好，手冢君你上一次关于宗教史的小测也是满分。”他打了个响指，“顺带一提的是我要祝贺你平安脱险，欢迎回来。”
　　教室瑞安静下来了，Dr Matthew Rigby英式的直白和热情让学生们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如此举重若轻地提起了这个他们不好意思询问的话题，反倒让他们的内敛显得小题大做。
　　“下面我们来进一步分析，耶稣基督当时面对的是怎样的情绪，从而令他本来坚定的心也非常痛苦呢？”教授环顾周围，“耶稣基督在此时已经因传道走遍了加利利和犹太地，但路德福音22章记载，他的门徒们互相争执，其中一人将要出卖他。在他即将被抓捕绞刑的前夜，他的门徒却不顾警告睡着了。犹太人和罗马人将鞭打，羞辱和戏弄他。民众将在释放他和一名叫巴拉巴的强盗之间选择那罪犯，而让他在绞刑架上流尽鲜血而死。大家能想想这种感受么？”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直接询问，“即使是这样他也愿意为了这些背弃他的人而死吗？”
　　年轻的教授点头，“问得好。我要讲的是一个唯心的概念：此时我们试图去理解基督所背负的十字架有多沉重，应该着重的是他所背负的精神痛苦，而不是物理上的痛苦。”
　　手冢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专注地听着Dr Rigby讲课。但向一群高中生讲述这么抽象的论题，确实很难令人有什么代入感。
　　“耶稣基督精神上的苦杯，所指的是完全无罪的他，将背负世人所犯下的所有的罪，所有的污秽，贪婪和自私都将加诸在他的身上。”教授引用了手冢的词，“在十字架上的受绞刑，意味着他将一边承受着他要挽救的那些人的责骂，一边陷入完全的黑暗。这是精神上的痛苦。”
　　手冢微微转过视线，教授说的话在那么一瞬间触碰到了他的某种情绪，但他还没抓住那个想法，就已消失了。Rigby博士上前一步，走到了讲台与前排课桌的中央，“回答刚才那位同学提出的问题。是的，耶稣情愿为了背弃他的人而死，但也不仅仅为了他们，他更将其视为荣耀。这是因为他的牺牲，可以换得别人的平安。从救赎他的门徒的生命，到世上所有人的灵魂。”
　　台下鸦雀无声，学生们倒不见得是有多么深的感触，但这样的论题，令人无法随意置喙。
　　“这世界上有很多背负着苦杯也不得不去做的事，不仅仅是责任的缘故，而是因为更深远的，精神上的诉求。虽然听上去非常抽象，我知道大家一定都觉得这和你们的生活差得太远了，”教授双手环臂，一脚翘起，姿态松散得不像是在讨论严肃的哲学问题，“但人不能终日只关注眼前的实物。即使可能痛苦而黑暗，你这一生所过做的事情，可以让他人不再受你受过的苦。所以纵然面对罪恶与惩罚，也勇往直前。这种舍身的诉求，就是Gethsemane精神的引申，也是我提到这个概念的诱因。”
　　少年猛地想到了Quinn Ilario，那个野兽一样的女人。可她并非这种牺牲精神的代表，甚至表面看来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别人。然而逃亡的那一路上，即使是作为绑架者，也一直保护着作为人质的他。尤其是在大阪，从胶囊旅馆的窗口跃出的时候，她用自己的身躯作为缓冲，替他摔在水泥的人行道上，那是有可能骨折甚至昏迷的情况……
　　“好了，下课。”
　　年轻的教授拍了拍手，打断他的思路。教室里推动桌椅的声音响起，大部分学生涌上前围住了Rigby博士，即使没有关于课程的问题，学生们也乐意和他聊聊闲话。
　　手冢却陷在刚才的思维中。他取出自己新的手机，这是家人的坚持，所以他们能随时联络到他。经过绑架案，父亲与母亲非常不放心他。
　　屏幕被按亮，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中输入Quinn Ilario这个名字，搜索结果没有符合项。这是一个不常见的名字，更是不常见的姓氏。再输入她的全名Aquinnah Ilario，还是没有一条相关的网页。这是意料之中，真正有关她的一切资料应该早就被抹去了。就在手冢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心中突然一动，选择输入Spyglass Arms Company（窥镜武器公司）。
　　他没有报任何希望，但搜索页面刷新——出现在第一条的赫然是窥镜武器公司的网站。
　　手冢深深呼吸，点击那个链接。
　　线条在手机屏幕上成形，那是一个页面黑色的网站，设计简洁。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登录选项，和网页上寥寥数行对公司的介绍，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少年的视线移向网页上的公司logo，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是一个线条复杂精细的咬尾蛇纹章。
　　咬尾蛇（Ouroboros）是一个流传已久的神秘学符号，在炼金术和宗教传说中常见。具体形象是一条吞噬着自己的尾巴的蛇，以此形成一个圆环。咬尾蛇象征着生与死的交替，但这并不是一个光明的符号，甚至有些诡异。蛇通过吞吃自己来不断获得新生，但主流对它的实际意义的描述是“不死之身”。不知道窥镜武器公司选择这样的一个符号作为自己的徽标，是否也有希望永远能从险境中脱身的含义呢。
　　他看向那个登录选项，如果不出所料，只有窥镜武器公司的人才有网站的账户。登录的恐怕是窥镜内部的数据库，人员档案和交易记录，甚至还有其他一些秘而不宣的资料。这个数据库是不能被外接搜索引擎搜索关键字的，这应该是为什么公司网站没有被抹去的原因。
　　手冢依然皱着眉头，直接点了退出浏览器。他不应该再插手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但却被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纠葛。
　　你愿意就此放手，就此永不再见到这个人，让她自己一个人面对倾轧的前路吗。
　　如果他并没有猜错，她和同伴的身份被抹消，确实是因为美政府试图达到某种目的，那么对方不会容忍继续她存在这个世界上——回到美国，就是去送死。也许有一天这个人真的就这样消失了，他也不会知道。
　　而他能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来阻止这几乎不可避免的命运？
　　敌乃己身，他对自己和薄井晓生承诺过不再牵涉这一切，最终却还是被自己的心魔纠缠不休。那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定格在其中一个——窥镜武器公司的数据库里有Ilario的个人档案，最重要的是有每一笔交易记录和联络人的名单。只要拿到这份资料，不管那些名字是真是假，总有微小的可能性，能通过蛛丝马迹查到背后的主使人，和对方的目的。
　　手冢国光顶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平静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人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更没有人会知道他经过了多大的挣扎。少年在镜片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腔起伏。
　　即使前路黑暗，他所做过的事，可以意味着他承受的苦，他人不必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