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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佳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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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杜松,儿雅见白风起的二十万大军并未拔寨,仍屯于关南。可见白风起不欲趁热打铁起兵北进,平吞东南三郡。
她心中暗赞,此人不贪急功,定力不凡。
入城时又见城门张榜,晓瑜百姓——如行军有秋毫之犯,居民可报至原姜城主府中,所犯兵卒,定当军法严惩
白风起能够于民相安,倒不辱他雅将之号。
不过令儿雅心头一紧的是,告示中所提“原姜城主府”几字——那是她的家。
白风起为何不入住官邸,而选她家中私府?
张谨言见她面失血色,知她忧心家母族人,便拦下路人打听姜城主府中境况。
路人一脸茫然:“城主投诚,应是无恙。”
儿雅深吸口气,平复心中惊涛骇浪,却无法平心静气。
路人所言,她听见了,却并不采信。
于是牵起累马,徐徐往家赶去。每踏一步,脚沉若石。
他们不敢径直投门,先将马匹安置之后,躲在近处的墙角暗察府门动静。
看来白风起将军衙暂设于此,门口卫兵摁剑守备,甲衣将领络绎不绝。
等到日头西倾,二人悄悄商议先离去寻些吃的,趁夜色四合,再折回潜入后院一探究竟。忽一条熟悉的身影遥遥出现于府门。
那是母亲的贴身丫鬟文鸳,正和守门者说笑。
张谨言截住了外出的文鸳,她丫头见到儿雅后却是满脸堆喜。
“小姐!夫人和将军姑爷等你等得脖子长了……”
文鸳的荒诞不经之语,令儿雅张嘴结舌:“姑……姑……故……故爷?”
“对啊,将军姑爷占了城,将夫人安顿到内宅,晨昏问安,寻医问药,十分殷勤。另外,老爷的棺柩……”文鸳黯然:“十八日半夜里老爷归天了,夫人不敢举哀,却不知如何走漏了消息,王将军领一杆武将前来查探虚实,夫人无奈,让他们开了城门……”
至此,文鸳因提及老爷死讯而黯然的神情复见欢色。
“夫人赞姑爷‘佳婿如此,死可瞑目’,将军姑爷果然是一等一的……”文鸳对白风起料必是万分敬慕,提及此人,双目熠熠。
儿雅心中却乱作一团。自己当日信口胡言骗取母亲,如今却弄巧成拙,让母亲认下了白风起这个乘龙快婿。可这白风起,怎的不去戳破谎言,反倒当起了“姑爷”呢?
她不得不会一会这“夫婿”了。
重踏家门,一砖一瓦一如往昔,她却心知,物是人非。
前院被白风起当做处理公务之所,门有威威赫立的卫兵,内有扰攘交谈声,她全不关切,直闯二门。
二门以内,正对着主屋,扉门双开,隐隐可见棺柩灵堂。
儿雅经奔灵堂,不顾守灵人的力劝,执意让张谨言掼开了棺盖。冬季寒冷,躺了数日的父亲仍然安好,她将手颤颤抚向父亲颜面,小到一个巴掌可尽覆其面了……泪水模糊了双眼。
是谁的掌心覆住了她的手背,以默默暖意陪她共哀。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被文鸳搀扶入内。
替了张谨言的位置,默默陪她垂泪半晌,突然开口:“吾婿风起将你父亲依礼成殓,安置棺中,令族中亲族吊唁已毕,守灵至今,不肯发丧,全为等你归来,扶柩起丧,守孝料理。”
母亲说完此番话,起身之时身子一软,不省人事。
儿雅骇然,忙同张谨言扶回后院。
过了一盏茶功夫,姜夫人才苏醒,见儿雅守于床榻跟前,眼角滚泪不止。
“你父亲已死,我每每念及当年青春夫妇生死与共的誓言,何以独活于世?!死之将至,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若是将你一人留于世间,我将饮恨无穷。”
儿雅心痛如绞,俯身母亲怀里,哭得真正像个孩子。
母亲轻轻抚摸她凌乱脏污了的青丝,以温软之声续道:“幸得风起,当真佳婿,母亲死可安心了。”
儿雅听不得“死”字,撅嘴撒娇:“母亲言之过早,我与他还未成亲。”为了提震母亲存活的意志,她转眸又道:“母亲好生等着女儿出嫁为妇。”
父亲尸骨未寒,三年大孝,不可完婚。而这三年,足够母亲抚平伤痛。
她却不知,自己的母亲是个何等决绝的女子。
母亲说:“我等不及,三日之后你完婚。”
儿雅心神剧震:“母亲糊涂了,父亲新逝,女儿怎能披红待嫁?!”
母亲似突然想起父亲还在府中,她坐起身子:“扶我到你父亲跟前,我有话与他说。”
儿雅彻底慌了心神,不敢有违母亲,只得重新搀扶至灵堂。
母亲双手支撑棺盖,絮絮叨叨地同父亲讲话——
夫君,我有个想法。我带女儿每绝食一日,算为你守孝一年,绝三日水米,就算孝满,可好?
这些话,儿雅听得真切,只觉荒唐。
可母亲兀自絮叨着:“你若不肯体谅我的苦心,到了那边,我不去寻你……只此一事,你若再肯包容,下辈子换我听你话……你不言声,即为默认……”
莫名地,儿雅心尖泛痛。
母亲认定父亲默认此议,只说她自己就此断食,除非喝到儿雅的喜酒,吃到儿雅的喜糖,她是不肯饮食了。
母亲的顽固,她深深领教过,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她找张谨言商议,张谨言一味着急却亦无计可献。
直至傍晚,她的“佳婿”白风起却也未曾踏入二门,出现在她面前。
儿雅吩咐文鸳,左右无事便到二门去看一看,白风起寝居的灯亮时,来与她通报。
白风起肩挑三军,军务繁重,直至一更鼓后才踏足寝居。未等侍从端来洗舆温水,门口侍卫便通禀“姜小姐求见。”未等他开口请进,姜小姐已推门而入。立在门口,淡定地打量着他。
那日阵中一见,他锦袍银甲,面容并不全露,只觉那双眼含笑怡然,不透丝毫杀伐之气,如今一见,果然是个身姿挺拔,气度儒雅的美人。
不过“美人”一词用于他身终究是不当。
只听他含笑道:“姜公教女有方,小姐礼数惊人。”
儿雅反唇相讥:“鸠占鹊巢,将军的礼数何止惊人。”
白风起好整以暇,抱臂笑道:“鸠占鹊巢不假,能让小姐有机会站在我面前指责于我,我也是仁至义尽。”
儿雅抱拳躬身,作谢恩之状:“将军大义,小女感德。”
“小姐倒是忘恩负义。”
白风起此话倒不冤枉她。当日他饶她一命放归城中,是大恩,如今对她一家照拂有加,是大义,只是从父亲的角度去看待此人,简直国仇家恨集于一身,一时无法释怀,忍不住言语唐突。然而忆起京城遭遇及母亲心愿,心中一点挟怨便也颓然,她抬眸:“我以身相许,将军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