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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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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拾级而上,睨了眼殿前横卧的尸体,不去理会,一把推开殿门。
提灯宫人紧随其后到了门口却止步,只因此阁中贮藏先帝留下的珍贵典籍,十分畏火,且阁门一开,火光照进阁中,寻个人不成问题。
定远侯日间去了校场点兵,一身戎装配着战靴,靴底的圆头铁定在幽暗的地板上橐橐踩响……
儿雅听着这冥府之钟似的脚步声响,一下紧似一下。她不知来者何人,只觉这沉稳的步伐带出的气势逼人心魄。
她缩身于一件吸潮之用的巨大英石雕刻之后,恨不能变身一条跗石之虫。当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忽而恍惚,我精忠报国,为何却要如蛇鼠般躲在这里?
耳里传来以指击石发出的闷闷响声,规律缓慢却似力透坚石,充满示警之意。
儿雅欲起身质问,可那脚步兀自移开了。
定远侯在阁中转了一圈,掩门而出。
“微臣察看过,并无贼影,也无劫掠之痕。如不出所料,守门之人应是内贼所杀,王上无需多虑,让廷尉追查即可。”
定远侯既说无贼,管么便也不敢再有异议。
不久,太后从北宫摆驾前来:“本宫听闻兰台招贼,特来一探。此处珍藏先王遗物,万不可轻慢。”
言毕,令两名随侍的心腹宫内和两名永寿宫专司的虎贲少将入内清点核准,并让安王领众臣复回玉堂殿继续饮宴。
安王遂引众离去。
管么同往,不过暗使眼线紧盯兰台,看有无可疑之人被带出阁中。
太后前来的确是为了救儿雅和张谨言。她让大宫女和一名虎贲少将各套了双层衣服,进了阁中便脱了一层分别换给儿雅和张谨言。
夜里光线暗寐,儿雅他们顺利扮成宫女虎贲脱身而出,垂立太后的辂车之侧,待太后做足了戏,领众回北宫时,也随驾而行。
车驾行至永寿宫门前,太后从輅车内对儿雅说:“如今烽烟四起,一城一池之得失,只得从重从权了。定远侯念你父亲忠勇,今夜已对你网开一面,你等出宫之后,可速离去。”
高高在上的权者,寥寥数语,将她满心希冀当头掸灭。
她和张谨言被太后亲随带出崇贤门,告别这令人灰心丧志的王宫贵院。
“小姐,我们回杜松。”张谨言知道,除此开外,已别无选择。
儿雅不答,沿着丈许高的宫墙沉默行走。这宫院前后连绵数里,走了许久才到了司马门前。儿雅解马攒绳,飞身上马,凝注前路,斩钉截铁地道:“他既肯网开一面,事情或可有转圜余地,走,去定远侯府!”
张谨言暗叹一气,小姐执着如斯,不知是福是祸。
然而没走多远,昼刻已过,闭门鼓纷沓擂响,宵禁已始。
儿雅的军牒文书已被管么的干儿子收走,此刻手中无通行文书,前路道口皆已设栏布卡,若无特赦文书或病灾亡故的事,不得出入,更不能乘马疾行。
不得已,他们寻了近处妓馆歇了一宿。
儿雅在妓馆进退娴熟,应付自如,这令张谨言讶异不已。
进了雅香淡溢的房中,儿雅将怀中荷包丢给张谨言,道:“将军请自便。”
张谨言愕然,不明所以。
儿雅挑眉,苦中作乐地笑道:“我不妨碍你。”扫了眼铺设锦绣的牙床:“眼下还不困乏,到楼下赏曲,你选个美姬陪陪你。”
她的认知里,男子到了这地方必定要关起门来忙一阵。以往同小师叔逛青楼,他便往往将她支应到楼下听曲热闹,过好一阵子,才会叫她上去。
张谨言领会她意之后却涨红了脸,讷讷道:“末将,不需要。”
儿雅也不便逼迫人家,她疲困之极,沾床便睡下。
张谨言则趴于八宝桌上,昏沉度过半夜。
他想过另开一间房,却忧心她的安危,同宿一室,又自觉隐隐煎熬。
次日天方微亮,两人直奔定远侯府,再通姓名只求一见。
得到定远侯匡璋的回复——
姜公辅,将成降敌贼将或失关罪臣,他之女,我这府门进得,可出不得,姜小姐还要进吗?
儿雅当即俯身马背,眼中汹涌涌出泪水。
定远侯,你何以欺我至此?!
马儿不安,跺蹄喷鼻,发出嘶嘶之响。
张谨言勒马陪她身侧,目露怜意,却无言安慰。
过了片刻,儿雅拭泪。“回杜松!”她定会劝说父亲弃官归田,再不卖命。
于是日夜兼程往杜松奔走,半路于客栈酒桌上听得消息,杜松城已归降东陵。
当初约定的半月之期才过了一半,却发生如此剧变,恐怕父亲已故去了。
儿雅如遭雷击,举杯定定地怔了半晌,眼泪夺眶坠落,浓重的悲哀自心底深处蔓延上来。
定远侯他说,姜公辅即将是降将或者罪臣……他怎知父亲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死路!父亲被逼至死路,无可奈何。
她将脸深深埋入掌中,沉默了许久,声音里隐含无助,却异常坚定:“我不能再失去母亲。”
儿雅向来行动如风,吃了一半,双骑望杜松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