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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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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处的守卫蜂拥而至,儿雅举臂高呼:“我等束手就擒,送我至御前裁判!”
她并非头脑一热不顾生死之人,只不过用了条下下之策而已。
她要见王上以及王上身边的大臣。
这是险棋,可半月之期时不我待,军情十万火急,她别无他法。
正当二人束手就缚,被移送至却非殿之侧的明光殿途中,一队宫娥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从明光殿侧的宫道旖旎前来。
压制她的守卫远远地做跪叩之礼,齐呼:“太后千岁!”
原来今日泽野太后从北宫移尊至南宫嘉德殿,为侄女鸿华的出嫁制定荣极一时,媲美公主的大婚典仪。而那嘉德殿位于明光殿之后,离却非门也并不算远。
这厢小宦官惹起了是非,早有眼线飞腿报进了嘉德殿太后那边。太后便移驾前来,截住了去路。
儿雅一听是太后大驾,心中大喜。她知道当今王上无实权,宫内大权全在这位太后手中,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儿雅向太后面陈军情,并道自己有一计可解杜松之危。
太后便命人为她松了绑缚,携至嘉德殿侧的兰台问话。
儿雅将前后之事大略说了一遍,包括对定远侯“无礼得罪”之事,然后清晰简明地叙述了救杜松之谋,软膝下跪,恳请太后为杜松做主。
太后仰面思忖了片刻才道:“按规矩,本宫不便干涉朝政,但事从缓急,本宫听你所献计谋甚当,姑且与王上一议。”
而当儿雅被太后召走后,被她掌嘴的小宦官啼哭着寻到了干爹管么。管么乃宫中首屈一指的大宦官,安王眼前大红人,哪里见得自己人受外人欺负,当他询知儿雅被太后救走,心中更是嫉恨,立刻甩下拂尘进到明光殿里,来到安王身侧默默拭泪。
“卿为何落泪?”安王奇问。
“小人为王上担忧,故而洒泪。”
“忧从何来?”
管么突然弯膝,“咚”地一声跪倒于地,涕泪横流地道:“小人有句大逆之言,藏于心中多时,今见太后跋扈,心中实在不忿,便是被剥皮刮肉,也要将之说出来。王上啊……”
他匍伏于地,呜咽不成声:“昔日窦氏太后,贪揽国权,国家大事替主定策,避身于帷幄之后,实行帝权,委任政务于外亲姻戚,帝祚渐弱。妇人终究无识,外戚成势,每每尾大不掉,左氏江山岌岌可危,我主您应早防备啊。”
安王搀扶管么起身,细问前事。
管么说:“太后将右太傅之女赐给定远侯,这是借军中势力培植外戚,如今定远侯拥兵自重,在边关已是成了小天下,太后拉这一方小天下到身边,难道不是要一手遮尽天下?!方才东南边关来了个信使,竟敢于殿前辱打王上近侍,这与辱殴王上有何区别,但偏偏太后不以为忤,将那人解缚带去了。”
安王沉默不语。
王城十日之变,让这位年轻的君王受尽了耻辱,性情亦变得多疑阴厉。逃难途中,太后如何对他叱来喝道,定远侯保驾回宫时,如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些他都一一记在心中,正因如此,这身边近臣管么对他的逢迎阿谀显得弥足珍贵,让他感受到了高高在上的王权威信。
他依赖管么,也信其所言。
管么再接再厉道:“安国是左家的安国而非景氏或军中所有,王上是太后之子,更是安国之主,太后难道还将王上当乳子乎?!”
只听一声“嘭”响,安王狠狠踹了管么一脚。
管么知自己揭了安王伤疤惹怒了他,但他浑不在意,攀住安王的腿,哭谏:“王上须奋起维护王权,从今往后,但凡他那一脉的人所奏所言,王上只是不准,不能让他累功绩成大势,哪怕为此失却寸土又何妨,小不舍则失大获,待王上羽翼丰满,再罗织罪名办了定远侯,景氏一族便不足为虑了。到那时,再调兵遣将,将今日所失的城池夺回便可,总比天下被人赚去的抢啊!”
安王心中烦乱,对太后所为满心不悦,却又不敢直面对抗,满腔怒意无处发泄,便厉声吼道:“将那犯上的逆贼给我带过来!”
“犯上的逆贼,近在眼前!”太后的声音在殿门口威严地响起,身旁卫兵已将管么的干儿子推搡入内。
泽野太后缓缓步入殿内,目不斜视,一路步至御案前,才沉声道:“边关危急,信使于万难之中奔至王前,却被此阉竖殿前阻挠,贻误军情,此罪何止是犯上,简直是罪该万死!”
泽野太后当着王上和管么的面,殿前杖毙了管么的干儿子。
安王气得浑身颤抖,面色泛白。
太后却视若无睹,冷冷地扫了眼安王身边仍然伏跪着的管么,道:“我与王上有话,不相干的人等都给我退下!”
待殿里只剩母子二人时,太后先温言责备安王不思进取,偏信宦官,又拿过去宦官乱国的典例来说教了一番,才将儿雅的救城之计说了。
“此计之妙在于不用我们安国出兵,胶州温宠两代与东陵交恶,他父亲间接死于东陵之手,家仇国恨如何能和解,他只能拼死一搏,我们再以他所缺的战马金帛为诱,他必定出兵。”
安王虽在气头上,却实在没有反驳之理。
这的确是个绝妙之计。
不过,他仍旧讪笑道:“此事何必与我说,儿子虽座在这宝座上,不过是木偶泥塑罢了。我看母后还是和定远侯商量得好,若用得着发玺书,来取玺章便是。”
泽野太后闻言大怒,责了一句“孺子不可扶持”,拂袖而出,却迎头撞见一杆文武大臣排班列队侯于殿外。武将之首赫然正是定远侯匡璋。
太后点名定远侯,一同进殿,商议借兵胶州之事。
却说管么被太后屏退之后,悄悄打听儿雅他们在何处。
有人说被太后带到了兰台。他便到兰台附近相询她二人的行踪,都说那二人同太后说完话,于这附近消失不见。
管么目含精光四处打量,最后理所当然地将视线锁到兰台高阁的门上。
这兰台主要建筑是一组高阁,内贮奇珍异宝及王室典藏。平日里若无王命,自是不能随意进入。
正因如此,太后若是急切藏掖一两个人,此处是不二之选。
管么寻了个理由接近守殿宫人,暗察其色,颇见惶惶,于是再无疑虑,确定儿雅他们藏身于此。
不过,他不敢跟太后要人,也不便立刻发作,心里定了“喊贼捉贼”之计,叫心腹的卫兵撒了暗哨围困住兰台,以免贼人趁机溜走,只待天黑再“捉贼”。
待他回到明光殿欲入内时,却被手下小阉官止住,说是定远侯和太后在内与王上密议朝政。
管么略一思忖,“捉贼”之时,倘若这定远侯在场倒是好,让这位太后也要忌惮三分的人物主持公道,便不怕谁“倚强凌弱”,硬将辱没主上的忤逆之贼护下去。
于是等定远侯同太后退走,他步履轻易、哈腰往安王案旁走,一路察言观色,觉出这王上心情见好,心眼一动,便谄笑道:“王上难得龙颜大悦,想必定远侯爷那边有捷报,不若让宫里摆小宴以示王恩。”
安王到底年轻,性情反复不定。之前被管么挑唆出的恨心,一经定远侯一番忠肝利胆之言,此刻已是眉开眼笑,对管么道:“定远侯国之大器,何以小宴轻之。”
于是定下于玉堂殿中设大宴。
是夜,月上重檐。
受邀前来的文武齐聚玉堂殿中,与王共宴。
突然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地报上来说,兰台有贼影,守夜宫人于门前被害。
管么从旁暗催王上“何不亲临?!”
安王挟怒,罢宴前往,文武臣工莫不离席同去。
一时兰台高阁之前,满园峨冠博带,宫灯暗黄光晕之中,刀剑寒芒环立。
定远侯一身黑盔黑甲自安王身侧向前迈出,恭请王上稍退。
安王顾及自身安危,后退数步。
管么从安王身边尖声喊话,让阁内的贼人主动出降。
黑洞洞的兰台阁中却寂然无声。
管么一面喊话一面暗忖,莫非先前动手灭口守殿人时被贼人察觉,叫他们走脱了?转念一想,这却也不大可能。他早于暗中布了暗哨于殿前殿后,贼人插翅难逃。
突然一条巍然身影径直向殿门走去,不紧不慢。
这是定远侯匡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