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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禁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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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雅翻来覆去思考其中的蹊跷,结果是——定远侯有意逼迫父亲投敌或者死?乃至杜松全城主动投敌?
她左思右想,窥不出此间奥妙。索性披衣下床,熟练地勾出一根烧尽的木炭,在地板上写写画画。
以前她常与小师叔玩“纸上谈兵”之戏。为此,她兴读兵书,多用巧计,玩的不亦乐乎。
小师叔曾不断提醒她,那是“纸上谈兵”,她以前却一直以为那就是战场。
如今到了真正的战场,她却两眼摸黑,除了岌岌可危的杜松城,以及一个不知深浅的定远侯,其他一概不知。即便见到了定远侯,除了“求救”二字,还能说出什么?定远侯不是瞎子聋子,难道他不知杜松城需要救兵?
这一路她也打探过了。西凉大挥反旗,平凉关失守,匡璋抽调带回京师的十余万精锐迎击西凉,而散集各郡县的兵马各守本境,平叛境内揭竿而起的贼盗之众,而他自己坐镇京师,身边戍卫之军,不过也区区之数。
儿雅一阵颓然,头脑昏沉地消沉片刻后,忽而倔强地思考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束手待死才是自绝坟墓。她突然想起下棋对弈,只顾一棋一子,是死路一条,需将眼光投向全盘。
依据小师叔曾经信手做成的《九鼎图》地理形状,她画出了目前的格局——
长江以北由安国实际统治;
长江以南有南郡五十八州,安国对其统治名存实亡,那里诸郡割据,统称南郡;
北疆绥远之北属北元;
西北平凉关以西一条鹿角状地带归属西凉;
西凉之南有南凉分裂;
另有西蜀偏安一隅;
画笔跳至东南,长江以南,南郡以东,一大片水乡泽国独属东陵;
东陵的东北方位胶州一岛收到安国庇护,与东陵分庭抗礼;
而东北韩州坐拥三州平原……
张谨言不知何时起身,见她戳着炭棍写写画画,没敢打扰,待她停下来才问:“小姐在画地理图?”
儿雅点了点头,粗粗览遍地理图,视线锁定东陵版图,绕其四周梭视一遍,最后久久凝注东陵东北那一弯伸进海水中的小岛,胶州。
那是,敌人的敌人!
“这里可是建城?”儿雅用棍指着一个点突然开口,声音里隐隐有一丝激越。
建城是东陵国都。
张谨言默默辨识片刻,屈膝蹲到东陵版图附近:“应当是的。”
儿雅抬眸:“围魏救赵!”
张谨言愣了愣,脑子还未转开。
“白风起镇守江上时,东陵兵多,而胶州寡,如今白风起大军过江北上,东陵空虚,尤其建城离胶州不足二百里,胶州之兵可星夜奔袭建城,围而佯攻……”
儿雅闭目,顺着思绪说下去,“只是如此,尚不够应付,还需借助东陵国君蒋邛多疑之性情,散布谣言……白风起已打下江北安国三郡,欲划地为王,诸如此类,不必太真切,只需让蒋邛起疑,一旦生疑,加之都城被围,他必招白风起回京勤王。”
张谨言的睡意被她一番连珠炮的谋略激得荡然远去,抖擞精神来暗忖她这一路策略的可行性:“可是东陵国内尚有蒋邛之弟蒋甘所领的大军数万布于胶州界上,万一那一路兵回师建城,对胶州之兵,岂不形成里外夹击?”
儿雅眯眼思索。敌主多疑,当用疑兵击之,敌帅悍勇,当以巧计赚之。
她道:“胶州兵可分兵两路,一路于边境游击,以此牵制蒋甘之兵,一路奇袭建城,虚设旌旗以做疑兵……旌旗之上绣‘安国’字眼,让蒋邛疑为是安国奇兵远至……”
张谨言目不转睛地盯她良久,见她笑眯眯地回视自己,才闪开目光道:“全看胶州之兵肯不肯出。”
“胶州仰安国鼻息以存,今日他若不救安国东南三郡,他与安国之间首尾不再相连,则成了东陵的囊中之物,这也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对此,我想胶州岛上的温宠比我更清楚。”
“与胶州接洽,需得朝廷遣使,赍去国书,这……小姐您知道,定远侯如今在朝,兵马之事必不能绕过他……”
儿雅将手中炭棍轻轻扔回炉火之中,拍了拍手道:“绕不开他,那我便绕着弯子借个舌头便是。”
儿雅想到的“喉舌”是,那位即将成为定远侯丈人的右太傅景绅。
为了截住上朝的右太傅,二人喊醒守夜的店伙计,问明了太傅府地址后连夜出客栈,来到太傅府前蹲守。
可卯时已过,太傅的辇车也未出府。
一问才知,太傅昨夜于宫中饮宴,被太后娘娘留在宫中了。
张谨言劝儿雅:“小姐莫急,我们等太傅归府。”
儿雅眸光如炬,“不,张将军。我们背负的使命便是早朝该议的大事。”
张谨言早已领略这位小姐的胆大包天,如今她提到早朝,莫非是要上朝奏议吗?
“小姐,你我身份微末,无法近朝。”他不得不提醒。
“我有父亲忠烈将军三等侯亲笔加印的军牒文书,也算是守关信使,怎不可入朝觐见?!”
张谨言说不过她,只好随她。
安国王宫分南北两宫,南宫乃朝贺议政之所,北宫是王上及宫嫔后妃所居之处。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朱雀门阙,巍峨宏丽。
儿雅他们首先到了司马门,下马步行,呈上军牒文书被放行。向内走去,三条平行道路,中间御道,两侧臣僚侍从之路。他们被指示走左道,道旁十步一卫,威赫森严。
儿雅心中不禁感慨,王室仪仗如此威武,边关守卫何以暗弱至此。
第二道关卡,端门。
此处,文牒再次被细细辨识,张谨言佩刀被卸,然后通过。又走了一阵,前面汉白玉门上写着“却非门”,此处便是议政宫殿,却非殿。
却非门,除了守备兵勇之外,竟立了一个宦官门吏把守。
今日守班的小宦臣似是心情不佳,斜眼问答不说,全不给好脸色。
儿雅躬身为礼,恭肃敬言:“我等来自边关杜松,带来火漆传书,请公公上达王上。”
那小宦官却翻起白眼,“莫说火漆传书,血漆传书也无用啊,王上今日不早朝。”
儿雅从小师叔那里听知许多朝内朝外的事,宫廷秘闻也常有耳闻,她也知道,王上即便不设朝会,也会于偏殿议政。
于是越加放低了姿态:“实在是军情火急,城将沦陷,还望公公通融。”
那小太监更显不耐:“啐,这一类告急文书呈进殿里的比雪片还多,也没见哪个城池被抢了去,你们这些边镇上带兵的尽玩这花哨来骗王上的饷银!”
儿雅耐住性子,既然对方信不过带兵将领,那她唤个身份。
“其实,在下是走南闯北的医者,路过杜松时捡到了这位重伤的将军,医者仁心一路陪他前来,心里也十分忧心边城安危,我等闲云野鹤尚在忧虑国难,公公天子近臣,难道不能急切进报吗?”
她这说得情真意切,小太监却轻哼一声,露出愈加鄙夷之色,“这里是王室贵地,只容得下祥云仙鹤,什么闲云野鸟都可进得?来人啊!”
张谨言下意识地摸腰抄刀,却是两手空空。正急时,只听儿雅大声叱喝:“我堂堂一城信使,被你小小宦官百般阻挠,你当我如此好欺?”
儿雅斗胆,于却非门下扬手打了守门太监一个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