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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度君 ...


  •   白风起下山后发现沮易正有条不紊地重整兵马,他趁空驰马返回杜松姜府欲与老夫人告别,远远却听闻哀泣嚎丧声。

      他不由长叹一声,老夫人想必已仙逝。他与她……缘尽了。

      儿雅曾与他有言在先,等老夫人仙去后,他应当为她赐休书一封。

      他郑重祭拜过老夫人后,休了封书信请文鸳代为转交。

      【生死之交,心契之妻】

      短短数字,是斩断的缘分更是断不了的情意。非是他不喜爱,不坚持,不挽留,这不是对命运的屈从,仅仅是一种成全,不需要轰轰烈烈纠缠,更愿意相敬于江湖。

      白风起走后,他派去山上寻儿雅归府的人找到了儿雅。彼时她已从山头下来,与谷口伏兵会合,交代他们将谷中遗体好生埋葬,并鸣炮三声以敬壮士。

      当她得知母亲故去的刹那,高挺饱满的鼻翼一侧的肉抽了抽,好似连着心口的一根筋在抽痛。最亲最疼爱自己的双亲,一个接一个离去。而离去了,再也不会回来,这便是死亡。刚才当她看着烈火中逝去的生命,那只是战争,当面对母亲的亡故,却明白这是人生。

      可她不再流泪。不想装作悲伤,看过太多死亡,感受早已不同。

      归府之后,她亲力亲为为母亲置丧,自始至终不再哀哭。再柔软的心亦抵不过刀光剑影不断的磨砺。

      料理母亲的后事前后忙了七日,儿雅累及,这天傍晚她早早钻进被窝。此时年关将近,偶有爆竹声破空炸响。

      突然户门外响起文鸳迟疑的声音,“张将军?你怎么这时候守在小姐门口?”

      张谨言同儿雅走得近,几乎可称之为她的贴身守卫,可平日里无事只在院门外侯着。

      “我有东西交给小姐。”张谨言倒不慌张,声音一如平常的沉稳。

      文鸳刻意压着嗓门厉声道:“有东西叫我转交也就是了,哪有夜里悄悄掩身站在小姐门前的道理。若是让姑爷知道了,你的死活不要紧,没得让我家小姐被你带累!”

      张谨言却不为所动,冷冷道:“我有话要与小姐说。”

      “有什么话,不能在白天里说?!”这文鸳侍奉母亲多年,算是这府里半个小姐,跋扈起来,连儿雅也要容她三份。

      “我偏要选在这个时候说,你走开!”

      “我偏不让你进,有能耐你踩着我进啊!”

      这两个竟是在她门口拌起嘴扛上了。儿雅不觉噙起一抹笑,简单着装完毕后,向门外佯怒道:“你们两个以为我死了吗?!一起给我滚进来!”

      张谨言率先进来,单膝行礼,仍然捧上那封遗书。

      时隔这么久,迟迟才肯接父亲遗书,儿雅有愧,她双膝一软,跪到张谨言对面,接过信来。起身却并不急着拆开来看,只珍而重之地将之收了。

      张谨言却不起身告退。文鸳在门口被他毫不留情地撞开而晚他一步进来,此刻见他仍忝脸跪着不起,便从后面踢了他一脚,喊道:“你到底犯了何罪如此长跪不起?”

      不等儿雅反应,张谨言大声而坚定地接道,“我将要犯冒渎之罪!”他猛然抬脸,双目灼灼如火星流光,“请小姐随末将归隐田里,一世安逸!”

      儿雅一愣,他为何有此一言。她可从未想过这样的人生。

      “小姐你三杀同胞,已无法在安国容身,而东陵兵败在即,蒋邛定将决策之过推诿给白风起,轻则牢狱之灾,重则性命不保……”张谨言的声音由于激动微微哽咽,“小姐若肯,末将愿倾我一生照顾小姐。”

      “你胡说!”文鸳从旁愤然打断,“姑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他离去之前留了书信给小姐,这里……”文鸳旋即将白风起所留的书信交给儿雅,并揪住儿雅袖口恳求道:“夫人临终有遗言,要小姐扶持姑爷,不可辜负!”

      儿雅轻抚文鸳揪住袖口不松的手,盯着她脸上哀伤的神色,道:“假如我有一封回信要你捎给他,你可愿意?”

      文鸳眼角滚落泪水,“可是我……”

      她答应过老夫人,代她老人家陪伴小姐,照顾小姐。

      儿雅放开文鸳打开白风起匆匆留下的浅黄麻纸,览过那短短一行字后浅笑,“这是他留的休书。”

      文鸳震动地抽了口气,“为何如此?”

      儿雅轻轻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将信折回如初,才慢悠悠道,“正如信里所言,我与白将军乃是生死之交,互相帮衬罢了。眼下他有难,我自也不会袖手旁观。这便休书一封劝他退路,他若肯听我一言,便会暂时隐退归田。你可留他身边,不过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正视你的存在,正如过去这些天,他不曾多看你一眼。”

      儿雅的话说得明白干脆,甚至不近人情。

      文鸳怔了一怔,拭掉泪水,顺势跪道,“若他潦倒,我愿陪他一生。只是辜负了老夫人,不能陪小姐左右了。”

      儿雅扶她起身,温声道,“他不会潦倒一生,当东陵再起干戈,他定会被重新起用。另有一事,我与你讲明,你听好了。”她顿了顿,道,“东陵王一时让他当替罪羊,但他心知肚明白风起是人杰,为了继续笼住他心,怕是要牺牲自己的妹子蒋琬公主,按照先前旨意,令其下嫁白风起。”

      文鸳自小长在姜夫人身边,也是通诗书懂人情的女子。一听此话,心底通透,立即绽出云淡风轻的笑貌,“伺候谁不是伺候呢,能伺候到公主,说明白将军身边将有高贵女子相伴,奴婢欣慰。”

      文鸳虽嘴上说对白风起无非分之想,可儿雅深有体会,人可以认下卑微,情却难堪低头。能够偷偷地、悄悄地欢喜上一人,是件令人知足快乐的事,可每每目睹心爱之人身旁另有所欢,总是难以忍受。

      儿雅一刹那失神过后,凝神严肃道,“你去白将军那边总好过跟着我。我已决定投定远侯。”

      文鸳和张谨言双双惊愕。

      “小姐……”文鸳缓缓摇头,杏目里酝起鄙夷,“良禽择木而栖是可以,那定远侯是胜过了姑爷,可人终究是要讲情分的,您如此取舍,未免叫人心凉呐。”

      儿雅不怒,反而淡淡一笑,“白将军只是帮了我一把,并无什么热切心思,文鸳你多虑了。我选定远侯,便是选择了安国。毕竟,这里是我的家国。”

      张谨言竟然冷冷一笑,“定远侯及安国未必肯选你呢,小姐!”

      儿雅心下一惊,未料自己竟已到了众叛亲离之地步。她的视线横扫过他的冷峻面容,旋即“哼”笑一声,“这些日子你压下不少怨怒,如今可一吐为快了,若是积怒成疾,以后谁还能保护我呢,你继续骂吧。”

      她这么举重若轻地一找骂,反而使张谨言怒气发不出,憋红了脸,道,“总之,不能叫你送死。”

      文鸳也从旁劝道:“定远侯定然恨极了小姐,您不能送上门去。”

      二人终究心系她的安慰,儿雅欣慰,然而她决定之事,不会改变。她踩踏寝房坚硬平铺的青砖地面来回踱了几回,突然停住,“从来好路不留足迹,往往泥沼印下清晰脚印,我的人生不求荡气回肠,可也不能默默无闻。我看好安国看好定远侯,而待白将军,我自认问心无愧。”

      儿雅徐徐在文鸳身边绕了一圈,忽地站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抚上她的面颊,叹道:“你身为女子,是个像样的女子,到心仪之人身边一生安好罢了。”

      叹口气,“我呢,穿上男装便是男子,又一身的毛病,谁愿当我是女子?!便是这次助白风起却离他,打了匡璋又要投他,也是因我心气高,一不肯在欠着白将军的人情同时去投定远侯,二要叫他匡璋瞧一瞧我的厉害,我三杀他的兵,三气他的人,除了替白将军解围,替父亲出口气以外,归根还不是为了痛打他一顿……若不打得他肉痛,堂堂定远侯哪里肯将我这样的女子放进眼里……”

      文鸳张口结舌地盯着她。不得不承认,她不大了解自家小姐。以前小姐偶尔回府,除了陪老爷或夫人闲聊以外,便躲在书阁里看书,为人没什么锋芒和脾气,加之着装打扮太过寻常,使她们一竿子下人甚至会轻忽她的存在。如今她不咸不淡地说出“痛打定远侯”这般气势十足的话来,好像不是她家小姐了。

      张谨言亦错愕不已。他只道小姐不过也是个女子,嫁了个人便一心为夫家算计,没想到,她竟藏着这么深沉的野心。身为女流,欲于安国军中出头,比登天还难,非如此“倒行逆施”,不能引军营高阶侧目。此为险棋,如若走好,许是能够一步登天。

      想通了,张谨言却并不欢欣,反而心底沉若磐石压迫。

      “小姐并不了解定远侯,便以性命为赌,未免轻率了。”

      儿雅缓缓摇头,笑容淡淡,“从定远侯此次用兵便可知此人雄才大略,气势磅礴,定是个容人之人。只是,他亦同那些自命不凡的狂妄男子一样藐视女子,上回那一句“杜松无美,因此不见”,看似简单一句敷衍,却透出他对女子征战的抗拒之态。这回知道了我们女子同样具备生杀之力,相信定远侯会被我说服……”她信步走到轩窗下,仰头望向外面黑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澹然,“如若我看差了他,不过一死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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