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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火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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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易从山路小道运送引线、火药、各种油脂等燃烧之物到那山谷中,并将千里挑一的精兵数百设伏于山谷两端。
此间,派往江防都督府中的信使顺利回城,并带来极坏的消息——如白风起所料,胶州数万水军乘着大船小舰旖旎自东海逆水而至,数层楼高的艨艟战舰更是骇人耳目,对东陵水军威慑十足,而雪上加霜的是,安国十万大军的确自南郡取道直逼东陵国界。
如今处境,可比四面楚歌,白风起心急火燎却耐住性子,等沮易安排妥当之后又等到一个大风的日子才挥军出兵。
先锋队伍由沮易领头,黑旗压阵率先出发。安国特训奇兵却并不出现,似是上天入地遁去了一般。
待到白风起中军出城,赶至二十余里,突然两面马蹄声震天响起,隆隆如冬雷袭来,白风起依旧红袍银甲,一骑新得的红鬃马健壮神骏,帅旗鲜明高举,翻飞如龙翼翱天,他勒住缰绳,目光凌厉地迎望敌兵。
原先敌军潜伏入境没有战马,经过数场大小战役夺得战马上千,如今已编成骑兵分队冲突而来,如疾星横移,尘土漫天。
白风起迅疾排阵迎敌,喊声大振,沮易听闻喊杀声也回马杀来。
按照寻常战况,东陵主帅坐镇,兵马众多,阵型严谨,理应占尽上风,然而这一股敌兵确实非比寻常,他们熟悉各种阵型,进退自如,各个如死士一般,绝无退缩之意,且目的明确,他们不会乱战一气,而是专门攻击执旗官。旗官阵亡,意味着战旗颓倒,阵型无法运行。对于普通步兵而言,阵型一乱,杀伤之力锐减。
很快,阵型被撕得四分五裂,溃散不能御敌。
敌人不恋杀普通士卒,而是齐心合力,只蜂拥向帅旗方向围合。
沮易也遭到同样“礼遇”,他已吃过一次亏,怕深陷泥沼,先死命冲突而出,望东南长江水军方向逃命去了。他旗下将士也随着黑旗撤退的方向溃退而去。
安国敌兵不去追赶沮易,层层地加入围困白风起的阵列中。
白风起久战不能突围,旧伤迸裂,鲜血透出盔甲,胸口殷红一片。他渐渐吃力,试图望东南突杀,然而敌人迅速形成口袋状围堵,只给他留了向西的一个逃生门。
他们试图将他孤立出阵,他偏不如他们愿,奋力拼杀,长矛不知刺杀了多少个敌人,敌人和他自己的血溅满脸,视线变得模糊。他觉得是时候撤了,刚刚扭转马头试图向西逃走,一骑铁马迎面冲来,寒芒一闪,马上的人举刀向他横劈……
他也杀红了眼,不躲不避直将长矛掼去,这一矛用尽全力,刺破对方铁甲直插腹中,电光火石间,那人临死一搏抛刀直取他头颅,他本能地矮下身,那数十斤重的大砍刀立刻斜削战盔,只将他的头震得眼前一阵发黑。
白风起大感不妙,俯身马背,用力将长矛收回,镔铁打造的鬼方矛,矛头下侧方突出的倒钩带出对方粪肠,在两马交错时对方腹中秽物及喷涌的鲜血溅了他半身。战场上的人哪有什么嗅觉,只有一个念头——是时候跑了!
铁质马镫无情地夹砸马腹,红鬃马奋蹄向西冲出。
但是出阵后,他却暗暗压住马儿跑势,同后面的敌军保持住一种焦灼的距离,勘勘要被赶上,却又能脱身。
渐渐地,身后护出阵的一小撮亲随死的死,逃的逃,只剩敌军千马奔腾紧跟追杀。
白风起从一马平川的平原急速往山林里跑,按照预先选好的方位,他进入通往“地狱”的山道。
安国这一股奇兵是从山上潜伏而来,了解山势道路,这条路通往光秃秃的山谷,不大可能有什么伏兵。他们自是不肯纵虎归山,纷纷挥剑策马追上山道。
一路果真并无埋伏,敌人更是松懈,到了长谷,白风起只做逃命状什么也顾不上冲了进去。敌人也紧追入谷。
此谷约两里多长,当白风起抵达彼端谷口附近时,突然一声破空哨响,提示最后压阵的敌兵也已进入谷中。白风起立刻狠命拍了下红鬃马左耳,这马便得了拼命冲刺的死令,骤然疯跑起来,一下子将追在后面的敌人战马甩在后面。
当他成功冲出谷口,沮易早先预备的运石车轰隆隆被推来堵死谷口,当敌兵发现情况不对,也以独特训练的哨声警报后队撤退,可为时已晚,山谷的入口也被运石车迅速堵住,并且于石车掩护下,东陵兵发射集束火箭,点燃了离谷口最近的第一道火线,那是密布的引线,那引线又纷纷将第二道硫磺、硝石撒成的火阵激发,烈火一旦烧起,借助谷中劲风烈烈燃蹿。安国兵马畏火,纷纷往谷中集中时,眼见着那火舌犹如蛇信,毒辣而残忍地自两个谷口方向步步向谷中蔓延。
原来山谷中间铺满了不起眼的柴火、芦草等天然烧物,沮易还釜底抽薪,将东陵军中所有膏油、食油皆揩干,搬到这里助燃。
儿雅由张谨言陪同站在一侧山冈上观望。
敌人不愧训练有素,虽然战马惧火导致混乱,但这群将士却并不乱,他们试图想法子冲出火阵,可谷口的火烧得过于猛烈,只能眼睁睁让火信子爬上战袍。渐渐地,战马狂乱地在火焰中哀鸣奔跑,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惨烈的烈火吞噬,到处是凄厉惨叫的身影乱奔乱蹿乱叫……
张谨言深深地闭上眼睛跪在那里。
他知道身旁的儿雅一定也受到惊吓或者更严重的冲击,但这一刻他厌恶极了她。
突然儿雅发出惊疑之声,“他们在干什么?”
张谨言睁眼的刹那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山谷火焰中,安国将士拥抱成一团,眼见着那圈子越来越大,许多人不再徒劳挣扎,纷纷靠拢,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大团圆。
张谨言了解他们的意图。他也曾经历过生死,在那个可怕的时刻来临,最怕的不是伤痛,而是孤独。
他们似乎通过彼此紧握的手得到了坚韧的力量,渐渐地那惨嚎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雄浑悲壮的歌声——
金戈铁马平生志,魂归雨花还横刀。
当听清“雨花”二字的瞬间,儿雅心头一颤。
眼前百丈深渊烈焰卷千骨,难道便是传说中的雨花骑兵?
前朝末年,诸侯割据天下大乱,北元胡虏趁机大举南下,国难当头之际,淮阴侯召集乡勇壮士于雨花台,盟誓组建了雨花骑兵。他们离开故土往北疆抗寇。彼时淮阴势孤,遭到抗敌诸侯排挤,粮草给养奇缺,在艰难境况下,雨花骑兵以艰苦卓绝之力屡建奇功,铁蹄纵横埋骨异乡处创下可歌可泣的“雨花骑兵”之美誉。然而盛誉之下,活着回到故里的却很少,先王时期再也没有“雨花骑兵”的音踪。
倘若被烧尽的果真是名满天下的雨花铁骑,那么她的罪孽何以赎清?!
转念间,儿雅却挺了挺脊背,将发凉颤抖的手指攒紧成拳。她无罪,这里是战场。
且说白风起冲出谷口便取山径小路返回山南重整军旗。按照事先约定,儿雅不会前来观战,是以,他并不知道她就在对面山冈上。
他策马奔至一个山路转弯处,忽而勒马。他记得正是在此处,他与儿雅曾骑马驻足,俯瞰长谷共论伏兵之道。
不自觉勒马回头看向长谷,这个角度看不大清谷底惨景,只见烟尘弥天,阵阵焦臭之气扑鼻呛喉。
当他拨转马头正待继续赶路,一道红影穿过浓烟迷雾晃入视线。他一怔,定睛瞧去,约五六丈之遥的长谷对岸火红风披的她立于巨石上,身边跪着的是张谨言。
白风起认真地凝望儿雅,她离得如此之远,烟雾又是滚滚不息,使他更加用心才能望见她…她的轮廓,一如既往,似是清晰却从未分明过。
他收回视线,不再徒劳去看清她,更不试图同她作别。
他相信明日的她比今日更好,就此辞别,遗憾自会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