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雅》雲深

20、慈悲府

　　儿雅晌午进入郾城，天上正在飘雪，白晃晃的大街小巷门楣户窗张贴火红春联窗花，却是十分醒目热闹。
　　她同张谨言寻到上回住宿的客栈好生歇脚饱腹之后，打发张谨言上街采买一些日常用度。在此间隙，她独身一人熟门熟路来到了定远侯府门口。这回，此府门前却车马交织，于门口马桩上、挂满雪花的枯树树干上，各处栓系十多匹高俊大马，兼有几辆马拉的车子及轿子陈列其中。
　　年节将近，金贵如定远侯，他门口怎会门可罗雀？！
　　儿雅不觉摇头苦笑。这帮安国王公贵胄今日聚宴在此，定是做梦亦想不到会有接下来别出心裁的“酒兴”吧。
　　深吸一口气，她昂然到门上求通禀，依然是那句“杜松城主之女姜儿雅求见。”
　　儿雅在门口安静地等了等，可良久不见动静。正当她渐生疑惑之时，突然关闭的中门缓缓开启。
　　儿雅心中一动。定远侯如此郑重其事地“迎接”她，接下来无论生死成败，心中那一点不甘心总算得以平复。
　　当她收敛心神，朝那两扇打开的朱漆铁门迈步时，门内不远处竟然突兀地响起放炮声。儿雅的脚步不禁一顿。这意外而热烈响起的爆竹声令她刚刚平复的心神一窒，比沙场炮灰更令她深感不安，愈是不安则愈需镇定。
　　她假设过许多复杂恐怖的场面，也深思熟虑过各种应对之策，总是心底坚定不惧生死之意，有何惧哉？！。于是定了定心思，举步向前。
　　正堂前面的天井院子中，随侍武将模样的人举着寒光闪闪的刀剑煞有介事列成夹道。
　　儿雅见这阵仗，反而不觉暗笑。看来在这席中王公贵卿们依然是小瞧着我呢，欲用这帮武夫的刀光寒影来威慑住我？
　　她的步伐变得越发坚定，嘴角浮现一丝显而易见的轻蔑笑意跨入正堂中。
　　方才她便听闻堂中饮宴隐隐喧哗之声，真正步入其中，才见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这叫她有些糊涂了，之前中门大开爆竹迎门的“热情”怎又成了这般轻慢之态？
　　她驻足，静静观望。如她所料，席间武将居多，多为魁伟男子，神态粗豪，偶尔几位文臣，举杯饮酒明显拘谨，她的目光搜寻至坐间一人身上，只觉心中猛地一凌，只见此人微微垂首，只能窥见其两份轮廓，正漫不经心地拈盏打转。
　　在这席间，除了定远侯匡璋谁敢如此漫不经心？儿雅简直是诧异之极。他以为叱咤北疆的定远侯是个高大威猛的将军，万万没料到竟是个清俊之人，以至于当他垂首坐在人群中，竟不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诧异归诧异，儿雅并非一惊一乍的凡俗女子，暗自压下复杂心绪冷眼旁观。既然是府中主人请了她入内，总会有下文的。
　　其实，除了定远侯之外，另有一人对儿雅的到来心境十分复杂。他且喜且惊。喜的是，杀子仇人送上门来，他可以趁此机会复仇了，惊的则是，这个女子竟敢只身一人闯入这个不测之地，并且面对外头的刀光剑影，屋中的酒席漠视，不露任何情绪，淡定之态犹为另他不快。
　　他从酒杯边沿觑等定远侯的举动，却只见侯爷不动声色，于是按捺不住愤恨，突然将酒樽往桌上一杵，大声道：“这国士饮宴之地，怎么门上多出个女流之辈？进了侯爷府门，怎么连个姓名也不报？莫非是个不懂礼义廉耻的贱妇？”。
　　一时，席上静寂。
　　儿雅感觉到无数道视线焦于她身。据心而论，并非无所畏惧，只是尚能把持罢了。她迅疾扫了眼定远侯，他竟然仍旧垂首而坐，不肯瞧她一眼。
　　儿雅心中那一股不甘莫名又起，她昂然仰面，却并不去瞧那发难之人，而是直视定远侯匡璋，“国士之躯难道不是父母所生？谁家府中慈母不是女流之辈？我进府之前，已上报姓名，若非如此，怎能被尊府主人大开中门“请”入府中？既是请入的客人，又怎以刀枪相迎，把盏饮宴倨傲漠视，这是定远侯府待客之礼？而我姜儿雅受邀入来，衣冠齐整，这寡廉鲜耻一说，又是哪里说起？！”
　　那人被她一顿责骂，更是被激怒。“啪”地一声拍案而起，用颤抖的手指将儿雅指着喝问，“我只问你一句话，杜松城中鸩杀百余名将士的，可是你使得奸计？”
　　儿雅冷然昂首，“我既来了这里，便不会有半句诳语。没错，是我亲酿毒酒杀害了他们。包括您的儿子，严度……哦，不，应当是另外的称呼吧。”
　　此人正是严度之父，听儿雅大言不惭承认所犯之罪，更是气得脸要煞白，颤声道：“好好，承认了便好。”说完，又呵呵笑了两声，扬声道，“今日庆功宴上，合该有我儿严越，都因这毒妇害的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今日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为国除害！”
　　言毕，呼喝左右去拿毒酒。
　　一直垂首把玩酒盏的定远侯终于肯缓缓抬头，儿雅再次被震动心弦。俊美细目，清雅冷峻。而比这容貌更使她震撼的是他的视线，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严将军，一如既往地慈悲啊。”
　　不轻不重的语气，听在儿雅耳朵里格外使她发毛。
　　严老将军忙叩礼道，“请侯爷赐教。”
　　“愚蠢的小鸟飞入笼中，以为将有闪闪发光的粟米正在等候，不过……”他掀起眼皮，笑望儿雅，“我的笼中之鸟，生死只能由我。”
　　儿雅没有任何欢喜之情，眼前的定远侯恐怕没有她臆测的大气宽容，才是真正的滴水之仇当涌泉相报之人。即便让她生，也是生不如死的生，死，亦是并不痛快的死。
　　果然，只听他吩咐随侍左右的人，“去拿两杯，生死酒。”
　　儿雅眼见他同那中年贴身随侍者交头接耳说了两句话，那人便匆忙去了。
　　儿雅冰雪聪明，一听生死酒便明白，一杯无毒，另一杯有毒，两杯酒令她选其一饮下。
　　等毒酒的间隙，酒席间，有三三两两窃窃打赌。
　　儿雅靠着门口，孤零零地站着，垂目不语。
　　等那中年随从陪同一个小侍女回堂中，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移向侍女手中所端的托盘中。
　　两杯酒清凌凌，淡香四溢。
　　儿雅双眸淡淡来回扫了扫酒杯，并不做太多踌躇，直接端起左手酒杯一饮而尽。饮尽后，她拿袖口擦拭嘴角，众目睽睽之下，忽而嘴角一扬，伸手将另一个酒杯也端起，仰头饮尽。
　　一下子，落针可闻。
　　这些出生入死于沙场或朝廷的文臣武将被这小女子视死如归的豪气震住了。就在每个人心中汹涌迭起之时，儿雅开口，“我毒害同胞，实为报对方救命之恩，今日还此一条贱命，但愿逝者安息。”
　　她如此拿命来赎罪，严老将军同一杆大人们面面相觑，也就没什么可说了。只等她毒发身亡，命人拉出去扔掉罢了。然而定远侯匡璋的声音轻快响起，带起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一只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愚蠢的小鸟。”
　　众位大人们又糊涂了，侯爷在说什么？
　　匡璋盯着在门口默立的儿雅，“你若说出饮下两杯酒的真正原因，我便饶过你毒害一罪。”
　　儿雅配合地、谦恭一笑，“素闻侯爷光明磊落，怎会于府中随时备着不入流的毒物，这道理简单到不足以证明孰蠢孰聪。”
　　酒酣耳热的众位大人几乎无人料到定远侯会赐两杯无毒之酒，眼下被儿雅绕个弯子骂愚蠢，立刻炸窝了。他们不懂定远侯为何会如此宽纵这个罪孽深重的毒妇，他们也不愿明白。他们有的仇恨着她，只想拿她泄愤，有的只是以此取乐，聊做酒兴罢了。
　　“据闻西凉大公子同白风起私下约定退兵，也是因她之故。”右太傅景绅的儿子，如今已是定远侯的大舅子景珏突然从人群中朗声开口。
　　儿雅见此人方面阔耳，看似宽厚，不成想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只将她逼上一层危楼，胆战心惊，却只能定心应付。
　　“我听自那场战里存活下的士兵讲，当日双方兵勇裸、衣厮杀，正当杀得红眼时突然响起男女合歌，想必那催人心志，动人心魄的歌谣出自于小姐吧？侯爷，在下有个提议……”山羊胡子的文官模样之人，起身举杯从定远侯开始敬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儿雅身上，“若是小姐能够裸、衣起舞，一展当日歌喉，侯爷大人大量便饶过她当日扰乱军心，通敌卖国之罪吧。”
　　当儿雅听清此卑鄙羞辱提议后，气怒之余只觉飘乎乎一阵晕眩，然而在她下定决心做一个纵横天下的女子那一刻起，便早已将女儿之身抛却。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几天家里事多，一直没能码字，今天熬夜补上，多谢你们几个不离不弃，给阿云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