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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鸩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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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城门,白风起不急回府,命守门兵丁上城楼唤来城门守吏,蔡笵。
不久,蔡笵披甲挂剑匆匆奔至,慌忙单膝参拜,道:“主帅亲诣城门,有何军命?”
“你们可曾探听南门之外数百之众是何来路?”
蔡笵舒口气回禀,“对方持有严军门符节,卑职已核实,这一拨人马来自他故乡信阳,特为他送亲而来。”
“既有严度符节,为何不放行?”白风起问道。
“严将军下过死命,不可因私废公,不到明日巳时决计不可放行。”
离城门后,沿寂寂空巷回府途中,二人皆默然。
儿雅先开口:“诸降将里,你独留严度,可见对他信任备至。”
“依夫人之见,此人足可信任?”
“在此风云莫测之际,一切过于可信之人,反而值得思量。”儿雅垂头,轻揪马鬃:“来送亲亦或送祸,一试便知。若是寻常送亲的,即便全选了乡勇壮丁来护送,终究与训练有素的精兵不同。”
白风起一笑,将缰绳提了一提,道:“夫人眼光毒辣,请助为夫一试。”
儿雅知他不便亲自试探,唯恐将帅不和,而她帮他一把,义不容辞。
白风起竟也不问她将如何行事,一路跑马回到府门前。
儿雅见到张谨言笔直如一株山松立在门前。
“怎么?改当卫兵了?”她解下倒披身前的风氅,下马笑问。
张谨言却面无表情地向她做属下之礼:“末将代老夫人等候小姐。”
儿雅慌忙向内奔去。
张谨言转身便要跟进去。
“张将军。”白风起唤住他,声音不轻不重。他将战马交给守门卫兵,笑着趋近张谨言,道:“你脚下的土地,追随的主人,如今皆已易主。”
张谨言冷冷地与他对视,随后垂头默然。
白风起自觉言尽于此,昂然入内,留下张谨言缓缓抬首,仍旧面无表情。
翌日,巳时早过,南门外的送亲队伍顺利入城,并被严度安排进寓所中。
儿雅这边一直没有动静。
入夜三更二十余名劫贼掩入寓所中欲劫嫁妆,结果悉数被送亲家勇杀灭。
严将军的贵客遭劫,且出了数十条人命,此案轰动府衙。
提典刑狱司受命查办案件,一名新任提刑官悄然来到姜府求见儿雅。
儿雅和白风起正夹桌而坐,桌上酒菜齐备,另有一把寒光冷森的玄铁剑置于白风起右手一侧。
提刑官施礼回禀:“下手干净,绝非乡勇匹夫们所能及,定是训练有素的猛士所为。”
白风起蹙眉,看来一场恶战只在眼前了,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挥退提刑官后却忍不住拍案向门外亲卫沉声喊话,“集结铁甲千人!”
“不可!”儿雅伸手,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抚住,轻声却坚定地道:“不必!”
白风起冷然凝视她。
儿雅放开手,自斟一杯酒,却不饮,目视粼粼酒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与其大动干戈,不如特赐佳酿为他们压一压惊,受惊之人,理应长眠。”
白风起身躯一震,以一种陌生的眸光审视于她。
儿雅不在乎,抬首哂笑,“鸠杀将士,这并不光彩……总不过是要他人性命,选一个省时省力省人命的方式!”
白风起带兵打仗,向来崇行阳谋,不齿阴计,此刻却因危机四伏,恶战在即而默许了她。
儿雅随师父行走多年,虽无心学医,却多少了解草药。
杜松一带盛产雷公藤,天然好毒,如遇烈酒,其效更佳。
次日晨起,儿雅告别母亲进山。
白风起则与严度一同巡查城防,对严度亲督的防护工事赏识有加,闲谈之间闻得严度欲将成亲,送亲队伍自家乡远道而来,他便说要为送亲的接风洗尘,选日不如撞日,傍晚便要于寓所中置酒款待。
严度婉拒再三,最后只得称谢。
傍晚,杀牛宰马,大摆筵席,白风起同严度并肩入席,亲自待客,酒过数巡,半酣之际,白风起的亲随心腹从次座起身,把盏提议,“属下敬请元帅体恤小的们,同亲家好汉们痛饮一宿!”
白风起正色,以军中不可造次为由拒绝痛饮一宿的请求,不过终归有所转圜,让他们去杯盏换大碗。
过不多时,席间礼节涣散,白风起亲随的兵痞子们开始同“亲家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你劝一碗,我敬一碗……
严度始终端坐浅酌,显得心事重重。
白风起只做不见,饮了一阵才起身离席道:“严将军同我离席,叫他们自行其乐。”
出寓所后,白风起只说筵饮未能尽兴,邀严度至府中再饮。
到府,来到后堂,却见儿雅已有先见之明般置好酒席,笑眯眯端座等候。
严度一愣,旋即垂目掩去惊动之色,依礼参见。
儿雅见他披甲挂剑,笑呵呵道:“鸿门宴上项庄舞剑取乐,莫非将军欲学项庄?”
严度变色,慌忙解剑。
白风起却指了酒席笑道:“有道是宴无好宴,听夫人口风,这摆的是鸿门宴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请将军与我携剑入坐。”
严度被这夫妇二人亦真亦假的笑语说得心绪不宁,不过他自思并无疏漏,便随白风起入席。
儿雅驱前执酒,敛眸笑道:“妾身亲手酿得清酒,已叫人送至寓所饮宴之上,特为慰劳严将军为此城门费尽心机,日夜劳苦,亦预祝将军千里姻缘美满和顺。”
白风起闻言,与她迅疾对视一眼,儿雅微微颔首,他便挥手示意她退下。
儿雅离席,避入屏后。
严度肃然举杯道:“属下敬王爷一杯。”
白风起一饮而尽,两个人沉默把盏,偶尔交谈几句。
儿雅躲进屏风后一直伏桌昏沉。进山寻雷公藤,马不停蹄地熬制成索命毒药,她实在困乏了,却毫无睡意,心口噎着一堆冷窝头般,既凉且堵。
她亲手毒害的那数百之众全是为保卫家国而冒死潜来的勇士,不出意外此刻正饱受毒酒发作之苦,且有重兵合围,围得如铁桶一般,只待他们因毒发而失去抵拼之力,便一拥而上,砍杀殆尽。
这是白风起心仁。
雷公藤,民间称之为烂肠草。
它令人腹痛如搅,便血不止,即使她努力搜寻,毕竟雷公藤稀缺,熬成数百人的分量,仍是不足,无法入腹即可猝死。若是任他们自灭,那将是人间炼狱,数百条精壮性命寸寸烂肠,于奇痛中缓慢死去是何等残忍,倒不如沙场厮杀一般,刀剑斩下,一命呜呼。
突然门外有人沉声道:“元帅,事已成!”
儿雅打个激灵立起身来。
白风起叫那人先退,默了良久,他亲自斟酒敬向严度。
严度惶恐,却见白风起自斟自饮一杯,摸着空杯边沿道:“吞咽之间,酒已变作他物,倘若将军得了机会登上城门与城外伏兵里应外合,振臂之间,你我亦化作仇敌。”
严度大震,先欲起身跪告喊冤,却对上白风起双眸清冷透彻,诡辩无益。想必潜入的数百勇士业已成仁,他颓然摇首,万念俱灰,忽地却又不甘,生出刺杀的念头,急切拔剑,同时却闻得一声摁剑于桌所发出的沉厉锵然之声,直击人心。
白风起敢叫他带剑上桌,定是自信拔剑比他快。
生死已定,反而豁达,严度朗声笑道,“若非先遇侯爷,在下定追随王爷。”
白风起将剑搁至桌沿,却不再理会,只是淡然含笑望他道:“将与帅,如夫妇,讲究个缘法。将军此生无缘于白某麾下,下世但愿并肩作战。”
“你不恨我假意投诚却图谋不轨?”
“各为其主,兵不厌诈罢了。”
严度闷头吃了几盏酒,突然抬眸问道:“元帅也不问我安国兵力布局?”
“一叶障目,你所知一二,与我有害无利,不听也罢。”
严度再饮一盏,豁然起身,郑重留下一句“请早谋归途”举剑自刎,那庞然身躯倒地刹那,撞出憾人心魄之声。
儿雅自屏后奔出,眼见七尺男儿血溅当场,杯盏桌椅染满鲜血,她止不住心痛轻颤。虽曾目睹“粟武松”为她战死阵中,那感觉与今日却是不同……今日她为害忠良。
儿雅自觉精疲力竭,趁白风起聚众文武商讨军情之际,她到后院母亲屋中。
文鸳在守夜,嘘声道:“夫人方才入睡。”
“你且睡去,这里有我。”
文鸳添了灯油,轻掩门去。
儿雅钻进母亲被衾中,小心不让自己挨得太紧亲。她觉得浑身发颤,手足发凉。
昏暗中,母亲忽问:“听说你今日助姑爷铲除逆贼了?”
儿雅翻身坐起“吵醒母亲了么?”
“我未曾入睡,来,扶我起身。”
儿雅忙去帮扶,拿软枕让母亲靠坐。
“收起帐子吧。”
儿雅遵照吩咐,拿帐钩将帐幔收起。
母亲借烛光凝视儿雅的脸,轻声道:“你面色不佳。”
儿雅双掌揉着面颊,漾开笑容道:“镇日忙碌,的确累及。”
母亲默了良久,牵起她的手轻轻摩挲,语重心长道:“男子取忠义,女子求恩爱。你嫁了姑爷,便是他的人,他的家国,他的存亡,与你再不能分……他的敌人便是你的敌人,今日你未做错,不必自责。”
可惜,母亲的指尖比她更冰凉。
“母亲宽心,儿雅只是累了,他对我恩义如山,我不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