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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云 ...

  •   子夜时分,北城门外忽地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喊马嘶声。

      攻打台阳郡的骠骑将军蒋珏中了敌军四面埋伏,兵败身亡,旗下军马折去大半,余众夺路逃回杜松。

      城门校尉王桓未敢擅自打开城门,先飞马报入帅府。

      彼时,白风起正连夜与谋士武将商讨暂缓攻势,确保退路畅通之策,忽闻败兵归城,不觉失色,不过随即定住神色,向诸将道:“此一败绩原自轻敌之故。”

      败兵不可入城,若是连带城中军心惑动,于大局不利。

      他霍然起身,命随军长吏张斯道:“你与沮易随我出城,整顿兵马。”

      白风起未叫开城门,携张斯与骑都尉沮易乘吊篮下城墙,只带随身长剑及一门代表统帅亲临的燕尾大斾,上用白鹤羽毛绣成“白”字,于城门火把照耀下,随风猎猎飞扬。

      白风起登高凝立,一声高亢伶俐的铜角自高处的城门响起,溃退而至的万余残兵见帅旗,听角声而迅疾重整阵列。

      白风起扫视列阵渐渐成形,同时命前来请罪的败军副将董严上前报知前事。

      董严盔缨被斩,胸中一刀,血水洇透盔甲,双膝一软,伏地报知,“我军向台阳起兵,军报获知台阳一郡三州九县兵马不足两万,骠骑将军长驱直进,欲一鼓拿下兰亭关,昨日天昏,我军抵达关前山丘,正待扎营时遭到敌军小队伏兵,攻之即退,欲做掩杀,身后又起另一小队兵马来扰,将军调头去厮杀时对方却又鸣金退走,如此反复数次,将军气不可遏,恨他小小台阳守备敢戏耍于他,便将兵马分作前后两队,分头抵敌,不想两侧里又有大批骑步兵冲杀而来,贼势浩大,只将我两队人马截断,使我不能首尾相顾,蒋将军与他那一队两万余众陷身敌阵情况堪忧,末将所率兵卒侥幸逃得万余。”

      白风起的面目隐于明灭火光中,神色莫辨,只见他沉声问道:“台阳约有多少人马?”

      “不输于我。”

      白风起骤然眯起双眼。

      安国三郡总兵马足算不过五万,为何仅一个台阳郡便冲出如此多的兵马?设若他们合三郡之力来迎击,倒是可能,然而这却并不成立。苏松郡守备当日不战而逃,所辖兵士投降大半,其余逃散;而今日包郡那一路兵马投来军报,正塵兵于野,与敌军各自列成阵势,准备大举拼杀。

      那两郡并无援兵派出,那么台阳数万伏兵来自哪里?若非天降神兵,定是匡璋巧布奇兵。

      转念间,白风起想到“声东击西”之计,料想安国并未发兵西凉,而是迂路东进,埋兵赚他。

      下方的败军残勇们列好了方阵,随着号角声息,黑压压静默以待。

      万众瞩目的统帅高高举起佩剑。在队正带领下,士兵亦拔出刀剑高高举起——嚯——齐齐发出震天喊声,颓败的士气顿时提振,一阵萧杀之气随着宽谷之风,啸肃弥漫。

      “听我帅令!令起造饭,日出起兵,与本帅杀回兰亭,率先登城者,赏千金,擢升都尉!”

      大帅即将随军,士气立刻如虹高涨,重赏之下,群情奋勇。

      白风起这才下令打开城门,搬出锅灶,引火造饭,稠饭饱腹,新配战马三千,铁甲两千,□□充足,并令旗金鼓等作战指挥用物,整装待发。

      长吏张斯不解白风起起兵回杀的用意,从旁谏道:“敌势莫测,将军乃三军统帅,为何欲将亲历险境?”

      白风起蹙眉不展,“正因莫测,我必须亲往探看虚实。”

      张斯并不死心,继续追谏:“元帅之职是统兵调度,而非探马。”

      白风起拍拍自府中随从而来的张斯肩头,压低声道:“如今情况危急,远超你所能预想,我栖身杜松,自以为成竹在胸,却料敌不深,恐误了军机。今日重整败兵攻回台阳,一则试探敌军虚实,二则策应包郡苏松两路兵马。”

      他迅疾派出飞马往包,苏松两郡分别致去密函,让包郡兵马按兵不动,而占领苏松郡的各城守军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但愿还来得及。”白风起和大将沮易匆匆进城,回府将儿雅请出后院,就拱门之侧竹荫底下话别。

      “前军吃了败仗,敌情有变,我必亲往督战,兵贵神速即刻启程,还望夫人偕同沮文寿守住杜松,以做后应。”

      儿雅已隐约听闻“姑爷兵败”,虽不欲过多干涉军务大事,兴致所在,却身不由己去思量,只是身居内宅,不知前军实况,众多疑惑不解之处,令她抓耳挠腮,烦闷至今。眼下听他将杜松托付于她,不免扬起眉毛,背起双手揶揄道:“若我没记错,曾有人说过,怕引狼入室,怎么?不怕我避城门,断你归路?”

      白风起目光一凛,很快却又平复。

      儿雅再接再厉道:“你道我毒害了潜进的数百壮士及严度将军,难道那不能是取你信任的苦肉之计?”

      白风起注视她片刻,忽又摇头浅笑:“我却无法不信你。”

      儿雅怔愣,抬头望着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牵马人于门口牵出他的战马在等候,她不敢俄延,轻笑一声,道:“宽心去吧。”

      杜松关是白风起退路,咽喉之地,必设重兵把守。他留了原先驻军五万,只调出万余甲士并城外败兵一共两万之众,挥旗北进。

      他下令撕了红色旗幡做红巾,令三千骑兵各领一条出发,若路遇追赶前来的敌兵不去理会,越过他们直奔兰亭去支援,到了兰亭再齐戴红巾以做识别。

      自己领余众压后,行不多久,却见敌兵沿路卸甲散马正在歇军。

      敌军见安国骑兵从附近纵马驰过以为是自己人,万万没料到大败而归的东陵兵马竟会调转马头迎头杀来,因此敌兵松懈无备。

      对白风起而言,这是天赐良机。

      敌军骑兵来不及上战马,步兵来不及抄兵器,白风起剑指前方,鼓噪急进,令下如雷——杀!

      如狼驱羊群,于路掩杀,一条兰亭通往杜松的路顿时变作通往阎罗殿的鬼道,昨夜新败的败兵一见仇敌却比新军更为眼红,奋力拼杀一雪前仇。

      泥成红浆,劲草胭红。

      按照平日训练的掩杀步兵方法,敌成长蛇阵时,便用骑兵截成数截,步兵跟进合围,分而击之。

      白风起一马当先,铁蹄奋进,挺矛冲刺,绣羽“白”字帅旗紧随其侧,一路挥杀至离兰亭二十里的山丘。远远便可闻见再熟悉不过的腥血气息,此处正是蒋珏赴难之处,再近一些,又能听见喊杀声震天漫地。

      三千精锐铁骑正与敌军酣战。

      白风起驱兵来援,昨夜的战场尸横遍野,马失飞蹄,行之渐缓。这里有敌兵尸首,亦有他东陵兵勇遗体,这等惨烈战场他经历太多,直至麻木不仁。

      “惊风”不比普通战马,跃尸急进,一马当先,来到垓心。

      敌兵自昨夜拼杀至今已是强弩之末,遭遇杜松驰至的精锐骑兵三千正自吃紧,如今白风起犹如天神,策马杀到,身后不远处帅旗飘扬震飞,十足威慑,敌兵哪里敢恋战,一声怪异呼哨响处,敌兵数千尽皆往兰亭县城逃逸。

      白风起掩杀至城下,勒马遥望城门。郡首小城,城墙高不过丈余,单楼城门,防御薄弱,且据他估摸,守城兵卒超不过万,依他眼下兵力,拿下兰亭并不难。

      他却并不下令攻城,而是召集兵马,其中有几路数百上千不等的蒋珏遗兵自山壑石丛处纷纷冒出,他收编成队,好言抚慰之后,下令步兵驯骑失主战马,并令各军尽拣死尸中利器盔甲等重新武装。

      之后大军仍不攻城,由中郎将狄飞领六千兵围住兰亭,帅令不变“率先攻入兰亭者,赏千金,擢升都尉”其余往东北包郡出发。

      张斯问白风起,“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兰亭?”

      白风起道:“若包郡苏松不出意外,小小兰亭早晚是我囊中之物,何必心急。”

      张斯:“韩将军率五万精兵取包郡,将军有何担忧?”

      韩将军韩术,同蒋邛之弟蒋甘分别领东陵左右二将之衔,亦是名门之后,战功不凡。

      白风起原是不必担心这一路兵马,但方才他趁兵士翻战利之时,审过几个未断气的敌兵,他先亲手包扎他们伤口,并诱以金帛名利,轻易便撬开了他们的嘴。

      原来他们并非安国之兵,而是来自西凉。

      如一道轰天炸雷,几乎使白风起倒抽一口凉气。

      他按捺住翻涌的血气细细盘问之下才恍然震动,连日来,如重雾般弥散于这一场战役的关节终于眉目了然。

      好一个匡璋,竟然于千里之外撒下冲天迷雾,什么十万雄兵斗阵西凉,是掩人耳目之大戏,他竟然布了如此出人意表的局,招来西凉兵马于自己的东南三郡。乍一思,安国引西凉兵深入腹地乃是引狼入室,随后眼见面前尸堆如山,他不觉苦笑。

      西凉兵马与他厮杀成这般,岂不是两败俱伤,获利的却是他安国……更令他心急如焚的是,匡璋的十万兵马去了何处?

      越想越心惊,忽地想起严度自刎之前提醒的“早谋归途”,更是脊背蹿出寒意。

      快马加鞭往包郡驱赶途中,白风起问张斯道:“军中谁人与西凉大公子黄欢有旧故,可持我密书前去议和。”

      张斯想了想,却摇头:“我居东南,他在西北,素无往来,不若由在下前去,直陈利弊,不信那黄欢不醒觉。”

      白风起休书一封交给张斯,遣为密使,前去包郡守备所在白水县城去见黄欢。

      张斯单骑先去,他率本部兵马往韩术大军方向进发。走到半途,却见张斯去而复返,滚鞍下马,惊慌报知:“不好!左将军已同黄欢交兵于白水之野,各折数员猛将,杀得眼红,一同弃锣收金……”

      金锣,是行军打仗中专门用来发出收兵信号的物件,双方摈弃这两样东西,说明他们达成共识——大打算收兵了,死战到底。

      白风起蹙眉,“看来黄欢也是刚烈之辈,经此一役,恐难说动。”

      张斯急道:“能否说动倒在其次,须先令他双方止战方可。”

      白风起勒马思虑道:“我若去助阵,是烈火烹油,我若去鸣金,只我东陵兵认得,他西凉兵却不认,于我不利……”沉吟良久,寻不到良策。

      忽地想起儿雅,她讲过许多往事,层出不穷的小计小谋曾令他莞尔几许,似乎那小女子,眼一眨便是一个计策。

      白风起换下坐骑给随身扈从的白恒,命他去密请“夫人”,然后驱兵直进。

      “惊风”认识白恒,也因儿雅曾与他的主人共骑而认得儿雅,接了她一路风驰电掣回奔。

      这马不愧神驹,竟比白风起大军早一步抵达白水之野。

      此处战况触目惊心,同时令人瞠目结舌。

      死者累马遍地满野,几乎不见战马驰骋纵横,尽是赤手白刃相互残杀的将士,血雨腥风,断臂折肢横飞其间,许多人脱了战袍,赤膀作战。

      儿雅未曾经历如此惨烈沙场,心口发抖,头脑发沉,但她横起心来,令白恒策马冲至阵边,按照路上想好的法子,合歌扬声,唱起歌谣——

      天寒地冻兮,四野飞霜,日月征战兮,终归成空。
      白发老母兮,盼断肝肠,妻子何堪兮,独守空房。

      ……

      作战双方将士久战力竭,头昏目眩,忽而听得如此煽情动肺的歌声,皆怔愣呆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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