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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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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起看出儿雅并非仅仅是鹦鹉学舌,便推了茶盏,细细询问她会见定远侯的细节。
当白风起听闻她献出“围魏救赵”之计,神色一凛,“此乃绝妙好计!”随即面色一沉,“匡璋却只不用,此局必有诈谋。”
接下来极长一段时间,他不再言语。
儿雅知他必在腹中运筹,不敢打扰。见他推了盏,便收拾碗盏。
当他收拾停当,白风起突然出声:“依你之见,我东陵大军这一路北下,可能遭遇的最极厄运会是什么?”
儿雅耸耸肩,“将军何必问我,出关冒进,最大风险在于,安国包抄你后,攻下杜松,扼你咽喉,断你归路,将你死困关北,那平坦肥美的东南三郡将成为贵军葬身之地。”
危言耸听过后,她却轻松一笑:“诚然,安国要想做到前堵后抄,漫天撒网,至少需要二十万大军,而将军身后有长江大险依靠,江上水师接应,不至于腹背受敌。”
白风起轻轻点头,如数家珍般数安国兵力。
“北元虽败,余孽未消,仍拖住他至少十万大军,而匡璋的左膀右臂,一个虎威将军王舵留于北地;另一个荡寇将军左段领兵西去,分去他亲兵精锐约合十万。安国境内盗贼频起,剿除贼乱,他可用之兵零散再耗去十万,其余屯兵皆散布于各个边界关隘,只做守备,不敢轻动。那么,还会有什么奇兵图我?”
再说撒出的探马皆回报,安国并无大批兵马驱进,郾城的细作也有飞信,定远侯即将大婚,他镇日上朝,并无异动,那么他心中这一股不详之感缘何而来?
然而终究寻不出理由表奏国主暂缓急进。
白风起花了三日调度军马完备,大军兵分三路,每路五万由猛将引领向安国苏松郡,包郡,台阳郡三路齐发,其余六万余众作为白风起中军亲随,坐可守关,进可驰援,机动而行。
而留杜松的兵士连日修固毁损城垣,白风起只留了一直暗中与他通好的严度作为熟悉城防的降将,其他降将及降卒尽数被调出杜松派往前阵。
安国三郡并无重兵守把,城池亦无江险山势依傍,白风起并不担心那三路兵马败北。
捷报很快传至。离杜松最近的苏松郡几无抵抗,郡守率家眷幕僚逃遁去了。
这一捷报极大鼓舞了其他两路士气,攻城掠地,声势锐猛,皆敕书前来说大功指日可待。
这一日黄昏将至,儿雅疲惫地回到新房,却意外瞧见白风起早早回屋,正斜靠床头闲闲翻着什么书。
白风起听得门响,略一抬眸,笑道:“我见旁的新嫁娘,初为人妇红光满面,我的新娘子却一脸憔悴,恐怕叫人以为我亏待。”
母亲惊梦,夜不成寐,白日又常感心悸不安,拽了她的手不肯松放。儿雅心忧如焚,寻了安息香才让母亲睡下。
她无力地靠墙立定,微一侧目,恰见晚霞穿窗斜照而来。
白风起微微眯眼,静静凝视她良久,突地坐起身来,扬眉一笑道:“日薄西山,山色必被夕阳洗红,何不并骑出关,登高一览?!”
儿雅略作犹豫,却一想母亲刚刚入睡,一时不会醒来。
她是野惯了的人,受不住深宅憋闷,骑上马背的刹那,仿佛满城晚风拂自八方,浸透心脾。
两人策马扬鞭穿过暮色阑珊中的街市,对灯火喧闹毫不留恋,径直奔出南门,沿道疾驰须臾,到了山脚,勒马停缰。
儿雅将将养细的面颊被跑马带起的劲风一路吹掠,隐隐灼痛,不过她浑不在意,只觉心中旷达,语带雀跃地道:“可惜骑术不精,否则沿此山僻小路策马急行,在天黑之前或许可达山顶,那时极目远眺才算快慰……”
话音未落,突地腰际被人猛力揽带,身子腾空,不由移了位置。
“值此阴阳罔替之际,你我夫妻共乘一骑走马山林,不枉大婚那日生死与共的誓言了。”
有名无实的一场夫妻,虽无分却终究有缘。结局早已注定,何妨这一路同行。
白风起将儿雅稳稳箍于胸前,趁暮色取山径疾行。
他的战马,是当今四大神驹之一,名叫惊风,步伐轻盈不失稳健,走山路如履平地。
随着天色渐暗,山势走高,足下峭壁悬崖似越发深不可测,凶险万分。
儿雅这才体味到他那句“生死与共的誓言”是何意了——万丈深渊,一马失蹄,可不是共罹死难么!
儿雅并未察觉自己如何与他紧密依偎,只是一时胆寒闭目,一时又不肯错过景致,瞪目觑顾。又走一阵,突地眼前混魅魅一条蛇形长谷直蜿蜒向山深处,似是无尽头。
儿雅与小师叔纸上斗阵,常利用地理布阵,也曾玩过利用狭谷两侧林木为掩护设伏兵击敌的兵法,如今亲眼目睹真实的长谷,不免慨然。
“即便走投无路,端不能投奔此等山谷。”
白风起也早已注意到这条隐没深山的山僻长谷,闻言笑道:“此谷虽险,两旁山石光峭,无草木掩护之便,却非绝境。”
儿雅这才总览全貌,不禁讶然。
再走了一阵,银盆似的月亮高高挂上梢头,山路林木茂密处,似鬼影绰绰。
“将军命贵,还请珍重。”儿雅打起退堂鼓。
白风起知她畏惧,更欲激她,“不足半乘之体,何言珍贵。”
他提醒两人共骑一驹,紧接着又在她耳旁轻声问道:“怕么?”
自他嘴中呼出的温热之气,于这冷寒山风衬托下,犹为灼灼。儿雅浑身打了个激灵,忽觉夜游深山,事成暧昧。
“儿雅虽不比公主千金之体,仍是一介妇人,哪里有不怕之理。”
自此白风起便长久不再开口,似乎也体谅到她的畏怯之情,下马徐行。
儿雅暗服白风起心坚,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山顶风急,将他风氅吹得猎猎作响。
静观幽谧山川,连绵起伏如海河之阔,与头顶一轮明月共赏,当真不虚此行。
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后,白风起将风氅披了给她,并将风帽往她头脸上扣。
儿雅不畏冷,欲将风氅还他,他却先她一步摁住她手腕,笑道:“为夫并非千金之体,夫人不必怜惜。”
儿雅失笑。
上山易下山难,白风起一路牵手扶持,总算将她带到了山脚,却找不见儿雅骑来的那匹马儿。那马倒非什么神骏良马,寻不到原本可以作罢。只是儿雅不愿再与他共乘一骑,拧起性子要找马。
在一处山麓空阔之地,他们发现一堆被人生食了的马骨。
夜风隐隐裹挟血腥气,眼前影影绰绰尸骨,令儿雅惊悸莫名
“茹毛饮血,莫非有野人出没?”
白风起屈膝蹲身,借月色细辨马皮,“利刃剖割,技法纯熟。”他警惕地抬首,往四下里扫视。
白风起的异状,令儿雅惊悚。她也匆匆环顾四周,寂静山林,风来虩虩,不安之感蔓延周身。
她不愿再盘桓下去,催促道:“夜已深,不如赶紧回城。”
白风起急急掠了儿雅跃上战马,紧紧搂住她,扬鞭策马,顺路俯冲下去。
总算有惊无险,“惊风”载他们上了回城大道。
不知是奔马疾驰引起,亦或惊惧导致,儿雅心跳似要透胸而出。
她闯过千军万马,不曾这般惶遽,一股不祥预感切切萦上心头。
她道:“一匹高头大马被吃净,说明他们群行,身带利刃夜伏深林,不知为何。”
因上了官道,远远可见城门灯火,白风起心定,让马缓下速度。
“若果仅仅是盗马贼也罢,夜伏深林无非是躲避追缉……”
白风起带她出城,并非仅仅是心血来潮,他因心中存了疑忌,特意亲自出来查探。虽不曾撞见疑兵,却遇见这等可疑之事,心中不免愈加猜疑。
“我听小师叔曾讲过,边塞野蛮之地,行军断粮之时,常常宰战马生食。”儿雅心底那股隐隐不安感骤升。
白风起隐忧更甚于她。
得胜之易,实为反常,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决定回城后连夜遣出一批熟悉山林地形的探子进山查探,唯恐匡璋兵行险棋,一路自西开山辟道,伏行而至。
给惊风快鞭,那马便流弹般猛冲向前。
儿雅被他用力嵌进怀中,几乎窒息。
奔至南城门下,却见黑压压数百人于壕沟边沿围着一顶帐子过夜。
虽处战时,由于南境接连东陵,属白风起所控范围,对南城门并非日夜封闭。白天有两次开门,辰时放渡江运送的粮车辎重进城,巳时放行百姓出入,其余时间却只能吃闭门羹,遑论夜晚。
杜松关位置特殊,门禁向来严谨,往来百姓等闲不会赶在暮鼓之后到此候夜。况且,这一群数百之众,宵聚于此,着实可疑。
“夫君稍歇,我去探询。”儿雅翻身下马,径直向那群人走去。
她混迹市井江湖,搭讪攀谈的功夫自是不差。
外围皆是壮丁守备,不过一眼望去每个人所持防身之物五花八门,棍棒居多,斧头砍刀也有。他们防备心却也不重,多数人围着明灭的火堆在歪七扭八地瞌睡。
然而,儿雅一靠近,便有人虎步迎来。
儿雅搓起双手,哈气暖手状:“我与郎君投奔城中亲戚,远道而来,未能掌握好时机,也无遮风避寒之处……”她往火堆望了一眼,嘻嘻笑道:“可否借火暖身?”
那人面无表情地回绝道:“我等前来送亲,新妇在此,多有不便。”
“哥哥您更不该如此不近人情了,前来送亲是喜事,今夜我夫妻二人万一冻出个好歹,岂不晦气?!”
那汉子不耐皱眉,已是恐吓语气,“你若就此离去,我不寻你晦气。”
儿雅悻悻后退,同白风起会合之后上马低语道:“据说是送亲的,我再三试探却不得接近,防备极重,不似寻常送亲的。”
白风起将风氅往她身上拢了拢,笑道:“若嫁妆厚重,自然防备贼人。”
这人几时都不忘调侃她,说她有贼相。
儿雅突发猛力夹紧马腹,趁他不防欲使他吃闷亏。哪知此马识人,并不受她指挥,反倒抖了抖身,险些将她甩落于地。
儿雅惊慌之余,欲揪住辔头,却错攀住他的手死命缠上。
白风起闲闲玩笑道:“据此推论,良人远比良驹可靠。”
儿雅稳了稳心,大方地向他胸膛靠了一靠,道:“言之有理。”
白风起忍俊不禁,笑了几声才策马奔至城门下。
他手持帅符,命城门守卫放了吊桥,进城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