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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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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越桦殿,三人还没松一口气,就见赵翎阴沉着一张脸,手里拿只篆鸟绘纹的烟枪,在殿前等着她们,冉冉青烟中,细长妩媚的双眼如蛇一般泛着冰冷的琉璃光晕。
一通盘问,自然问不出什么。赵翎却也不急,抽了一口丝烟,把火星子烧的亮堂,直往琉嫣如瓷粉嫩的脸颊上贴去,尚且只剩半寸的距离。惊得苏怜、秀禾齐齐跪在地上。
不多时,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传来,赵翎笑道:“你这小东西倒是嘴硬,真想朝你这脸蛋儿上来这么一下,看看能不能烧个窟窿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琉嫣依言低垂下头,脑中妟然轰响,心头直跳,手心冷汗细细,只撑住灵台半点清明,“回公公,祝良娣记挂殿下,只是问了一些寻常琐事,并无其他。”
“寻常琐事?”赵翎冷笑了几声。他早得眼线来报,两位良娣遣人来传越桦殿伺候的宫娥回话,不用猜也知道问的什么。他仗着太子宠爱,入宫三年就身居高位,对一众被冷落的侍妾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赵翎沉吟了会,收起了烟枪。也知自己近日风头太劲,要是惩处了这几个宫女倒真要和一群女人撕破脸了,给太子添堵倒是不好。就这么算了又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心头的火气可烧着呢,总要出些气,便罚琉嫣一行去偏殿整理成年落灰的书籍,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什么时候吃饭。
上千本书册趁着艳阳高洒要搬出来一一清理,晒过,算是一件苦差事,三个人怎么也要一两天才能完成。琉嫣却大是欢喜,她平日就跟着其余宫人服侍太子,日子过得很是无趣,想找本书册来看都找不到,眼下竟有了这么多书籍可看,只觉幸事一件。
已过了丑时,偏殿里书籍散落一地。琉嫣靠在一张香榻前,就着油灯看着本杂书,不远处秀禾已伏在桌角蜷缩着打起磕睡。
早春夜寒,宫衣单薄,琉嫣浑不觉冷,早被本闲书带进飘渺若仙的太虚幻境了。
突然,琉嫣手中的书册被一只素白小手夺去,抬眼一瞧,竟是苏怜正笑盈盈的看着她。琉嫣忙问:“怜姐姐,你不是去找吃的吗?可找着了?”
琉嫣虽比苏怜大上几岁,但才入宫不久,处处都要苏怜提点,自然也和其他宫人一样,行的是宫里的规矩以资历来称呼。
苏怜伸手在她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宫袖中掏出几个白面馒头,又唤来秀禾,三人一起分食。
食毕,虽未全饱,但也有所充饥。
“琉嫣看的什么书?竟这般痴迷,我在跟前站好一阵子了你都没发觉。”
琉嫣笑答,“难怪怜姐姐要抢走我的书,不过是民间俗本罢了,我想多了解一些人文风貌。”
苏怜疑道:“琉嫣既能认字识文,确实不易,还这么好学。改日我去和竹心大人说说,让你去教坊①与几位姐姐一起学些文墨俗乐,秀禾也一同去吧。”
“我可不行,我就识得几个浅显的大字。听说教坊里管的可严了,三五天便有一小考,对那些我可不在行。”秀禾说完又起了困意,自顾寻了处地儿困觉。
“教坊?”琉嫣眼前一亮,不同于秀禾兴致缺缺,她欣喜道:“能去,自是再好不过。”
秀禾半梦半醒间呢喃几句,仍说不去,她本丰盈,双手挥搡间多有股子憨厚可爱,让琉嫣二人瞧得抿唇而笑。
后宫苦闷,多少都会谈起自己的身世。琉嫣便道自己是偏远州县来的小户之家没见过什么世面,今年才跟着兄长来到京都投靠亲戚。不想兄长嗜赌,欠了赌坊大笔银子,她没办法只得进宫做了宫女为兄长还债。
编造了这么段俗套的说辞,她说的动容,还潸然泪下不时抹泪,再加表演系本科的出身,影后的演技不是吹出来的自然是没有人怀疑她,还纷纷同情她直说大家同是苦命人,在宫中理应互相照顾云云。
琉嫣整日与秀禾、苏怜呆在一起,对各自来历有所提及。秀禾远在西北鹫州,家中有些薄田。去年西北大旱田中颗粒无收,饿殍连野。她长得貌美得官府举荐这才进了宫,也让家中有钱买米下锅。秀禾家中早年宽裕时,也跟着夫子识字,读过几本书,胸中也算有点墨。
至于苏怜,她对身世不怎么细谈,她比琉嫣小了两岁,隐约提过家道中落,父亲曾在朝为官,匆匆几句代过。但琉嫣瞧得出她必然不是一般女子,那处事那作风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必然诗书奇佳。她长得也是顶顶的好看,不同于琉嫣杏眼桃腮般清丽,她生得是艳色无双,一双碧眸流光溢彩,勾人魂魄,要不是一身宫女装束,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宫的妃子或是太子的宠姬。
琉嫣本不想编些违心的谎话,但她对这个朝代一无所知便想以此为借口好缠着别人给她讲些宫中的秘闻,或是人文风貌,亦或是民间民俗让她开开眼界。
来到这么个闻所未闻的地方总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和唐宋元明清相比是否一样?不由对宫外的市井街巷,山河风光好奇起来,一心盼着早日出宫。她与苏怜和秀禾最为要好,三人年纪本就相若,也很投缘没过几天便姐妹相称,那二人知晓她的难处自然有问必答。一段时日下来,琉嫣大体对这个朝代有了一定的了解,心底也松了口气。
当今天下并非大晟一国独大,北边还有个梁国,东有天海王朝,西有西域十二氏族和胡族部落,中有九囿国,此外还有无数小国。但要论国力财富要数大晟和九囿这两个世居中原的大国较为强盛,其余的大国只因地势和气候易守难攻,五大国相互鼎立已有数百年之久。
大晟王朝国主姓尉迟,讳臻,年号隆恒,在位二十四年,时年四十有九。膝下本有皇子十七名,公主九名,这些年下来因病夭折的,不明死去的如今只剩皇子五名公主七名,公主多外嫁联姻。尉迟臻不止子息福薄,女人运也不济,皇后离世后,几位准皇后也相继无端暴毙。
宫闱深深,如今只剩一位彤贵妃,一位沁贵妃坐镇后宫。连接几次选秀也未选到可心之人,随对后宫失了兴致,近些年唯专宠彤贵妃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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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梢。看秀禾无意教坊,苏怜摇摇头有所叹息,又同琉嫣说起话来。况见琉嫣一头如沉墨般黑的发亮的发丝,忽道:“明儿个我寻个好东西来把你这一头发丝给涂了,再这么下去,任你头发再多,也要掉光。”
“姐姐发现了?”琉嫣红了脸,她洗漱时都会小心的避开众人,也在墨汁水里添了遮味的浓烈花膏,还是托个太监买的,花了她一个月的俸银,就盼着能回归一头乌发。
苏怜七巧玲珑心,笑说:“自然,我的床铺就在你旁边,你的瓷枕总会有些黑色的墨迹。”说罢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琉嫣手上。
打开一闻,一股清洌的药香扑来。琉嫣眼眶一红,不住伸手去摸脸上的红印,是赵翎的烟枪烤的,只差一点就要毁了一张如玉的脸庞。那个该死的太监!她捂着脸心下肃然。不是不怕,只是当时她若将祝良娣所吩咐的全盘托出,不说一张脸了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别用手摸,我给你上药,这药效很好,不会留疤的。”苏怜拦下了琉嫣的手,挖出一些药粉用一块薄绢小心给她涂抹。
琉嫣心头一暖,“多谢怜姐姐,琉嫣宫中无依无靠,幸得认识姐姐。”
苏怜也颇为动容,感概道:“你既叫我一声姐姐,就不必再和我客气。以后我们姐妹要互相扶持才是。”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分外投缘。而后收拾起一地的书册来,直到卯时才得以回院中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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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独廊院中,琉嫣裙边几朵芍药,双靥如飞花照水,映着和煦春光坐于青石凳上散落下一头青丝。身后的苏怜削肩细腰,垂下排扇般的羽睫,用一罐子黑漆漆的东西仔细给她抹发。
“琉嫣真美!如花年纪就入了宫,宫外可曾有念想之人?”
“姐姐取笑了,念想的人…”琉嫣蹙眉,口中囔囔着,不由想到了蒋子航,但已恍如隔世,梦一般不甚真切。
偶夜半醒来,也曾想过,若不是他,还有他那只调皮的阿辉自己又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被他所骗终是心涩,因一只猫而坠楼实在遗憾。如今,她已不是纪琉嫣,那个众星捧月的骄子了,她只是金翅城中一名小小宫女,生死都做不得主。
郎意情薄,有什么好想。摇头道:“没有,还未曾遇到心仪的男子。”说罢又将话题岔开,不愿再想那人,“怜姐姐,这药能管用吗?”鼻尖一阵奇怪的腥味,不安道:“里面添了什么东西,怎这么臭?”
苏怜将她头颅板正,“宫中的秘方,好东西呢!是用生油渍乌梅做底料,再用黑椹水浸泡,涂抹后能让头发变黑。总比你用墨汁涂发强吧!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会是这样的颜色?起先我还以为你是外族人呢!”
琉嫣狡黠一笑,“天生的,从娘胎出来就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苏怜不疑有他的点点头,直把琉嫣头发全部涂黑,“今天你就歇着吧,头发味道这么重也伺候不了殿下。赵公公出宫办事去了晚上才回来,你就呆在房中,可不要乱跑。”
得了半天偷闲功夫可把琉嫣乐坏了,笑呵呵送走苏怜,找了块布巾包着头倒头大睡。
睡得迷迷糊糊间,突然被一阵尖嗓音惊醒,琉嫣突自起身,揉揉眼一看,赵翎正站在床边阴蜇的看着她。
“…奴婢,呃...见过公公。”
“哼,好你个不要命的小贱蹄子!竟敢偷懒,真是目无主子,你眼中还有没有太子殿下,还有没有我这个东宫掌事了?”赵翎还是拿着那支太子赐下的烟枪,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赵翎出现的也太过突然了,琉嫣还没回过神来,睡眼朦胧的咀嚼着赵翎的话。她听在耳中很是迷惑,她怎么就目无主子了?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急忙请罪,胡诌道是月信来了,下不得床。宫娥来了月事,让内监勾划存籍可以歇上一两天,算是体恤下人定下的规矩。
赵翎看她脸色红润,气韵明朗,心中有疑,命人拿来女籍,上头所载并无琉嫣的名字,翻看后呵道:“竟有不怕死的,敢在咱家面前耍幺蛾子!来人,将这贱婢给我拿下。”
赵翎火冒三丈,怒不可言。提前回宫竟不见在前厅伺候的琉嫣,问苏怜也是支支吾吾的,又问听蓉道了几句自然明了这才来东宫没几天的小宫娥敢偷懒!懒惰不说,还敢扯谎瞒天过海。
东宫已成了一片炼狱,在太子见不到的地方,赵翎肆意对手下的人动着私刑。事事都要看他心情,稍有不如意非打即骂。有一次还将个十三四岁给他倒夜香的小太监打得吐血身亡,十足的嚣张跋扈,实属恶毒,与他那张堪称美丽的脸半点也不相称。
赵翎恶名在外,琉嫣平日够小心的了,哪知运气这么差,稍一大意就被逮着了,只得自认倒霉。
几个太监在赵翎的授意下将她拖到了后花园,这儿清静,只闻翠鸟鸣叫。四面都有数丈高的小山环绕,怪石嶙峋,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延向山中,山上遍布主子歇脚的亭子,种满了怡人芳香的名贵植物,除了几个花匠平常没什么人会来。
赵翎骂了有两刻钟,恶毒之言脱口就出。看那小妮子态度温顺,一直口呼饶命,百般讨饶,一个劲的说他好话,倒是还没见过这么识做的,也骂够了,就道:“谅你是第一次就不动鞭子了。你给我在这跪上三个时辰直到天黑,别想着吃饭了,要是少了一时半刻你就给我滚到浣衣局浆衣服去,你不是爱偷懒么,在那看你怎么偷懒,哼!”赵翎甩下这句话带着一行太监拂袖而去。
“是,公公!多谢公公饶命!”
琉嫣面上做着恭敬,赵翎刚没了影儿,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骂咧咧的把那太监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太子和赵翎隔一两日就要在床上胡闹一通,听这太监的谄媚外加酥麻的情话她早恶心的够呛,完事后还要收拾那乱七八糟味道奇怪的床被。心底不禁为太子可惜,太子人才风流,人品也算敦厚,地位又万分崇高,要什么绝色女子没有,怎么就非要和个险恶的太监搞在一起?
琉嫣试探地问了苏怜几次,还有已故的太子妃,但都被挡了回来,说是主子的事莫要打听。
注释
①教坊,属太常寺。以宦官为教坊使,教导聪慧出众的宫娥俳优杂技、文墨礼俗、雅乐歌舞等以娱天子及各宫妃嫔。能开眼界不说,自然也是宫娥晋升品级,得沐隆恩的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