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春风一缕》夜已成殇

5、东宫（一）

　　宫娥居住的下房中摆着一盏五连珠大红宫灯。依着墙角设有一张大通铺，上头七八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看着十分整洁干净。

　　屋中还有放置衣物的数个雕花大柜、正中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套绿釉的素梅茶盅、邻近有张放杂物的六角小案几、另有缝制女红的酸木枝长桌，上头有些未完工的绣品，多是绣花素鞋和虫草香囊。此外后头还有换衣的屏风，以及几个用于洗漱的黄铜水盆。虽是宫人住的下房，但屋中生活用具一样不少。

　　竹心将瘦骨嶙峋的手塞进宫袖里，干瘪的身子如打蔫儿的黄花菜，尚撑不起她那身新裁的最时新的白底蓝边的绣竹梅兰宫装，整个人瘦如竹竿倒对得起她这名儿。她挑着一双吊梢细缝小眼打量着琉嫣二人，不时□□一下干涩的唇瓣。面上肌肤蜡黄憔悴，看着一点精神头也没有，除了那双眼睛虽稍显浑浊但看人就带着一股子道不明的狠劲儿，让人瞧了不敢小觑。

　　竹心脸扑细密的香粉，头上的银杏花簪子及耳前的烧蓝吊钟耳坠极不衬她，已近迟暮之年，再怎么打扮也美艳不起来。她是东宫资历最高的宫女，入宫已二十几年，却一身的病，三十几岁就如老妪一般身形佝偻。现下为从六品的司闺，在赵翎手下掌管东宫一切琐事，属员有掌正、掌书、掌筵等数个女吏，一众宫娥平日都供她差遣。

　　“别东看西看的，以后伺候太子殿下不该看的别看，主子可不喜欢乱长眼睛的奴才。”竹心说罢，瞅着琉嫣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你们这两个新人自是要好好学学，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好生伺候主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定不会轻饶。”

　　“是，奴婢知道了。”琉嫣跟着秀禾急忙回道，心底却不舒服，一口一句的奴才真真难听的很，只怕眼下只得当牛做马了，他日定是要逃出宫去的，她一个现代人哪受得了这份闲气。

　　两位新进宫婢，看着乖巧，竹心喉间应了一句，神色倨傲地坐到木椅上。她身后跟着三个貌美如花的宫女，着墨绿绣淡紫蝴蝶月牙宫装，是有品级的宫娥，其中已有人抢着出了下房去花厅沏来香茶奉上。

　　“竹心大人，这是垄山的草雾尖儿，嫩绿隐翠，香气袭人，饮后甘甜无比，是垄州献给陛下的贡茶呢。”听蓉手脚利落的端来香茶，桃红脸庞堆满笑意，面上尽是讨好之色。

　　竹心看了听蓉一眼，从袖中掏出方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的道：“我怎么记得殿下去年赏下的草雾尖儿已经喝完了，你们手里怎么还有？”

　　不等听蓉回答，站在一旁的妙璇抢声道：“大人莫不是忘了，前儿几日垄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渌南节度使安沛霖大人回京述职，来东宫拜会过太子殿下，这些茶便是安大人带来的，还特别吩咐奴婢拿上两封上好的给竹心大人您呢。”

　　“哦！确有其事。”竹心点点头，想到安沛霖膝下现有一女长得貌若天仙，才识过人，也到了适婚年龄。太子正妃搴州陆氏年前仙殁，尚没留下半个子嗣。如今，多的是皇族宗亲，世族大家瞄上了太子妃的宝位，往东宫内官手上送些礼物也是时有的事。

　　竹心随道：“这几日忙着明德殿和崇文馆修缮之事，里外多少事要张罗快昏了头。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剩下的茶叶要好生收好，草雾尖可是稀罕物，一年就只得那么几斤可别糟蹋了。”

　　妙璇回道：“大人放心吧，奴婢已用口小腹大的罐子收好，又在边儿上埋了竹炭，定然不会受潮。”

　　“恩，你这丫头办事机灵。”竹心赞赏了一句。

　　妙璇随即笑靥如花，喜不自禁。而被抢白的听蓉则咬了咬细牙，怨愤地看了她一眼，而妙璇却不以为意，笑的更欢了，两人相视一眼，纷纷别过头去。相反站在最边儿上的另一个宫女苏怜要安静沉稳的多，眼不斜视，那二人间的明争暗斗似是与她无关。

　　琉嫣自是看出了听蓉与妙璇间的微妙氛围。只道以前在娱乐圈女星间的暗斗就够她头痛的，明面儿上是闺蜜朋友，暗中互相抹黑下套，抢人男友的事还少么，她便是个例子。如今在深宫中只怕会更为费神，顿时一阵心焦，她本就怕这样的麻烦事，以后更不知要如何自处了。

　　又说了些宫规，竹心道：“怜儿，这两个新人就交给你教习，你心思细，该提点的便提点着些。”

　　“是，竹心大人！”苏怜福了一福。

　　待竹心带着两名贴身的宫女出了下房。苏怜道：“你们快将衣服换上。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该回宫了，等会儿还要伺候殿下晚膳呢。”

　　将两套石榴红宫装递给了琉嫣二人，她便耐心教她们如何梳宫娥能梳的发髻，如何描画宫妆等，一切都要合符礼制。她是竹心手底下的大宫女，入宫已有六载，虽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从八品宫娥，但她天性聪颖，貌美出众，做事又井井有条，得太子多次夸誉，因而和听蓉、妙璇一样在东宫还是有些身份的。

　　“这位姐姐，我们要做些什么？还烦请你说一声。”秀禾出声询问。

　　“你们这批宫人不是进宫有一段时间了吗？怎的还要我来说。”苏怜语气中有几分疑问。

　　秀禾回头呆愣愣的瞧瞧琉嫣，不知如何回答，那边琉嫣宛然一笑，接道：“伺候太子殿下不比其他，自然是要仔细小心才是，唯恐做的不好。”

　　苏怜点点头，面上倒没有不悦，“宫中有宫中的规矩，确是半点马虎不得，仔细一些为好！要说这宫中伺候主子的太监宫女加在一起就有两千六百多人，因人数众多便在宫里设六局管二十四司，各司其职。”

　　接着便讲开了，六局分别为尚宫局，管司言，掌宣传奏启；尚仪局，管司籍，掌经史教学；尚服局，管司玺，掌琮玺符节；尚食局，管司膳，掌膳羞；尚寝局，管司设，掌床席帷帐，铺设洒扫；尚工局，管司制，掌营造裁缝。

　　“那我们是归哪一局管？”琉嫣虽听得昏昏沉沉，心中却仔细记着，但也只听了个大概。

　　“东宫乃储君所居之地，自有内官，上下大小事物现在都归赵公公统管，另有竹心大人分管其余杂事。你二人白日和我在越桦殿当差，晚上殿下就寝后需两人守夜，大家都是轮流的。”

　　苏怜没什么架子，将二人拉到女红桌前坐好，又拿了些可口的糕点出来分食，又道：“我是掌筵女官，幄帟、床褥、几案、舆繖、汛扫、铺设换衣、用膳、奉茶、就寝都要我们伺候。至于如厕、出行游幸，或是殿下有什么吩咐都是一起和其他的姐妹听差。”

　　如厕！？该不会...不止要在旁边站着，闻着气味，还要给太子擦拭吧！？琉嫣脸色发青，脑中闪过些不好的画面，额头都有些抽搐。苏怜看她神色不对，问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有些紧张。”琉嫣摆摆手，看着颇为精致的糕点也没吃下去的兴致。

　　秀禾也答：“我也紧张，主子可是太子呢，将来的皇上，怎么能不紧张，我以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呢。”

　　三人轻笑出声。琉嫣暗道我紧张的和你可不一样，太子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排出来的东西味道可想而知。再说最末等的宫女见谁都要跪，不说身份地位了只怕连基本的人身自由和人权都没有，主子一不高兴，人头落地！这样的鬼地方趁早逃出去才好。这种话自然说不出口，面上只能佯装着。

　　苏怜何等眼力，看她二人实则一片愁色，笑着安慰道：“你们不必紧张，殿下脾气性子都好，殿下的诸位妃妾也体恤我们这些下人，只要好好当差不出错就行。还有，刚才的两位大宫女你们也见过了，一位名听蓉是掌正，一位名妙璇是掌书，你们平日也要听她们吩咐。”

　　闻言，琉嫣点头称好，打量起身上的宫装来。这宫装同苏怜的一样款式都是坦领襦裙，上着石榴红窄袖短衫、下著同色丝织长裙，穿着隐约露出雪白胸脯，很像唐朝的女子服饰。

　　有别于身上这身之前王之海叫人给她换上的袄子。因是早春的缘故，东宫的下人皆不穿冬袄了，她们的襦裙多是真丝自然比寻常的宫娥更要耐寒。另在肩上佩有水红厚帛，而苏怜厚帛上绣有花草以示品级不同。这宫装剪裁利落，做工精良看起来自然端丽而不奢华，色彩也不靡丽，穿上后显得身姿婀娜秀美，灵气逼人。

　　琉嫣几年前拍过一部宫廷戏，她演过大唐的公主自是觉得这些衣服款式很是眼熟，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催促跟着苏怜急匆匆去了越桦殿。

　　越桦殿是太子就寝之地，尊贵无比。殿里棂花扇门，内里布置的美轮美奂，光是摆设就达两百多件，许多都是稀世之宝，乃当今天子赏赐的御用贡品，或是大内珍玩，琳琅满目堆满了太子的寝宫。

　　琉嫣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左顾右看，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她拍戏时，仿古的道具剧组要么自己找人做要么去租借用的大多是仿品，她代言的珠宝品牌最多就是八位数，哪里见过这样的稀罕物，任她再是见过世面也是看得阵阵头晕目眩，隔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因一月前主殿明德殿走水，那边还在赶工重建，越桦殿便临时改造添加了桌椅和书柜，成了太子接见群臣，处理事物，读书学习之地。

　　在前厅站了快一个多时辰，琉嫣小腿都在发抖，实在受不住了，她不时左右晃动一下，眼睛看向紫檀书桌上摆放的象牙笔洗，上等紫毫，青玉印章，样样价值不菲，想着出宫定要偷些好携带的小件出去变卖。离得最近的秀禾一动不动仿佛木偶一样，琉嫣小声唤她两句，想和她闲聊解闷，但那丫头就当没听见，琉嫣真是佩服她的紧。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殿外侍礼太监小德子用尖细的嗓子喊道：“太子殿下回宫！”

　　紧接着殿门前当差的两位太监连同苏怜、秀禾一并跪了下去，琉嫣摸了摸膝盖叹息一声也跪了下去，只道跪便跪了演古装剧时见到皇帝不也得跪，眼下有什么要紧。

　　脚步声由远及近，入目的是红底锦缎刻丝镶紫貂绒的斗篷，解开后露出淡黄的暗绣四爪金龙圆领锦袍，腰系青金宝玉双环兽首龙纹四合如意腰带，脚踏白绸嵌金丝木槿朝靴，贵不可言。太子坐于前厅书桌前，淡淡说了声，“都起来吧。”

　　琉嫣起身离太子不过一丈远，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说是如鼓在鸣都不为过，这可是古时候的太子啊！现在活生生的在她面前，她哪里按捺得住，偷偷用余光瞧他。只见其年纪尚轻，二十出头，生得鼻若悬梁，唇若涂丹，乌黑长发用一根嵌金带环束起，面容俊朗，气韵英武，是为一偏偏美男子。

　　琉嫣的脑袋转的飞快，眼神不着痕迹的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急忙移开，心中不禁想着依太子的姿容要是在现代怎么也是上等了，去到哪里都能引发一片尖叫，丝毫不逊于韩系的花美男。要是和她的工作室签约必然是当红的小鲜肉啊。

　　太子正翻看一本文书，眉间有些倦色，一言不发地细细看着，定然是料不到他身后那个小宫女天马行空的念头。不多时，苏怜已捧着一杯清茶奉上。

　　竹心轻步从门外进来，道过万福，“殿下，该传晚膳了，请移驾西阁。”

　　抿了一口香茶，太子道：“西阁不去了，就在这用吧。”

　　“是，奴婢即刻传菜。”竹心回完话向苏怜使了眼色。

　　苏怜会意向琉嫣和秀禾动了动手指，琉嫣回神明白过来忙跟着她退了出去。

　　司馔那边掐着时辰派人早将饭食送来了，三四个太监挑来晚膳等着上菜。打开一看，嵌金的大圆盒下隔着一层热水，上头支起脚架再铺上一层细密的竹网，菜盘搁在上头能保温近两刻钟，这下还冒着热气呢。苏怜忙吩咐她们二人手脚俐落些，将饭菜装入备好的红漆食盒里呈给太子享用。

　　一见那菜色，琉嫣忍不住咽了口水，所见菜式是有钱也吃不到的绝世珍馐。司馔手底下十来位御厨，都是从御膳房过来当差的好手，每天干的正事便是挖空心思作出绝顶美食满足太子的口腹之欲。

　　御厨煮饭做菜的水，都是专门差人从二十里外的南山快马加鞭送来的清甜甘美的山泉；用的米是各地敬献的上等贡米，各色的老米都有；此外山中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是能吃的都纳入了御厨的食谱，更别提那些番邦进贡的奇瓜异果和香料了，那滋味光是闻着就能惹得腹中馋虫作祟。

　　偏厅已布好膳食，一桌近二十个菜，摆满了一大桌。太子似乎食欲不佳，只夹了些掐丝玉笋蕨菜，喝了盅银头丝吊参鸡汤，尝了几口冰糖百合马蹄羹，之后把一桌饭食赐给了下人。而后唤来赵翎随侍，宽了外袍去偏殿的温汤浴池沐浴解乏了。

　　待将饭食带到小院的堂子，连同太监分三桌而坐，已挤在一起用饭了。虽然在东宫当差，主子吃得是人间美味，但太子也不是每一顿都将剩菜赏给下人，太子不说赏，倒了便倒了。更别提这些菜中菜式最好的已被赵翎和竹心先选了，剩下的已不算多，故而大家的吃相都很野蛮，除了苏怜依旧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其余人碗里的还没吃完就要动筷子去夹。

　　琉嫣自然吃不得亏，她若不吃就进了别人的肚子。他们这些最末等的宫人吃的不过馒头素菜，隔几天才有顿肉吃，胃里早空空如也。听几个小宫女私下说过东宫本来无论月钱还是伙食都非常的好，但都被掌事赵翎克扣了。不由感叹起东宫再是显贵也是人吃人的地方。

　　琉嫣和秀禾是新近的宫人，只能吃上肥肉，见到这样的好菜自然是囫囵吞枣一般专捡好吃的动筷子，此生只觉还没这么粗野过，人要是饿起来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饭菜很快被一扫而空，大家都吃得很尽兴。吃完人就散了，只剩听蓉和妙璇唤上几个爱嚼舌头的宫女侃些各宫秘事。

　　琉嫣深知后宫秘闻少听少搀和为妙，用过饭后回屋躺好以缓和酸痛难当的腿脚。虽是第一天当差，但已累的够呛，比拍戏还累，拍戏起码能随场景变换而走动，也有休息的时间，做宫女真是半刻也不得休息。身子是累胃里却暖洋洋的，舒坦极了。

　　在她还是知名女星纪琉嫣时满汉全席也都吃过，但不及这一半美味，现在还有些意犹未尽。

　　琉嫣才躺了一会，苏怜便来唤她，皱着眉道：“还不快些起来，该去殿中铺置寝帐了。”

　　看看窗外天色还早，琉嫣有气无力地回道：“天还没黑呢，太子不会这么快就睡吧，怜姐姐让我再躺会，我的腰和腿都快散架了！”

　　苏怜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僵硬的道：“莫再懒惰，殿下沐浴完了就要歇下，我们还是快些去吧。”

　　琉嫣不好再磨蹭，只得起身穿了鞋跟着她一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