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感安堂 ...

  •   月影稀疏,皇城最西角的感安堂里摆着四五副黑漆棺材。有风自门廊前吹过,将铁盆里即将烧光的几沓黄纸掀起零星火苗。琉嫣跪在地上,又往里头扔了几个亲折的元宝。脸上静默,已许久没有出声。

      苏怜望她一眼,起身去一副棺木前又上了三炷香,随自叹一声,“好在你向殿下求情,秀禾...秀禾她才不至于埋去乱狐坡。如今好歹能有副棺木栖身,真是让人好生难过。”

      “秀禾她死的不明不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明天就要将棺木移到宫外的义庄了,现在也只能烧些金银财宝,想她在下头能过的好些。”

      “怎么这么说!”苏怜观她眉间郁结,在她身边坐下,“殿下已恩准通知秀禾的家人来殓葬,还让竹心大人好好彻查此事,你无需烦恼,大人她一向公正。”

      琉嫣不置可否,这宫里的事哪有什么公正可言,虽求了太子但谋害秀禾的凶手只怕会永久躲在阴影里,一个宫婢的死能掀起多大的浪?但她显然是不会轻易放弃。

      一太监小跑着进来,看那铁盆里还在烧着,跺跺脚道:“两位姑奶奶,怎么还没走呢?赶紧的,可别让人瞧见了,让你们在这明火已犯了宫里的规矩了。”

      苏怜闻言,忙从袖里掏出几个纹银递过去,“小福子公公,我那妹妹死的冤,想再多烧些金箔给她,感安堂偏远着呢,你通融会。”

      小福子忙将银子揣起,脸一扬,意味不明的道:“冤?不冤了。你们瞧瞧其他棺材里躺的可都是宫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还有伺候过太妃的呢,到死才捞到这么副家当!你那妹妹年纪轻轻,不焚烧了填到枯井里,或者是席子一裹扔到乱狐坡已经是她的福气了。你们啊赶紧回吧,这儿虽然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总归是在宫里,要是被人瞧见了断然是落不得好。”

      琉嫣起身,用袖子将棺木上落下的一层灰轻轻擦拭,看得那太监啧舌。直道明天定会将棺木稳妥运走,不会磕了也不会碰了。琉璃这才携了苏怜三步五回头的离了感安堂,走时不觉又红了眼眶。

      一晃过了半月,秀禾之死如琉嫣所料无一点进展。太子期间曾偶然问起,竹心答:“查不出什么,定然是雨天不小心跌入池中溺毙的。”

      太子自是信她,宽慰了琉嫣两句,还道此事就此作罢。琉璃不服,面上只得称是。

      这天,太子自三王的府中喝酒而归,已有几分醉意。苏怜给太子更衣,又去熬来解酒汤喂其服下。过了一阵,太子已有些清醒,要了一杯岩叶清茶,强打着精神起了身命人取来心爱的弓箭拿在手中执弓把玩。这时,门口当差的太监喊了一嗓子,“贵妃娘娘到!”

      琉嫣不经意撇头一看,太子皱着眉,脸色不悦,对于母妃的到来似是不喜。

      贵妃貌美惊人,虽着常服依旧细细打扮了一番。双环望仙髻上遍插鸳鸯莲纹鎏金银花钗,身穿大红联珠嵌金丝九团金凤长裙,颈上手上戴满了精美奢华的饰物,手指用凤仙花汁液染得鲜艳欲滴,举手间自有一派雍容。

      风起越桦殿,兽首衔月的青铜鐏里烛火长明,木芝兰的沉香烟肆袅袅自篆刻螭龙的穹窿圆顶香炉中升起。彤贵妃坐于一把黄花梨的软椅上,上头铺着靛蓝锦绣的鹅翼绒里子,外罩绛紫团枝福禄寿三星报喜锦绸面。

      贵妃面上也有不悦,端坐了一会儿,打破了殿中沉静,“太子,今日在崇文馆那些老臣说的也是肺腑之言,你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还去三王府里喝的酩酊大醉,成何体统!?毓儿早逝,是她没福气,你是一国的储君,怎么能没有一个太子妃,他日你君临天下,莫非要让后位空置不成?”

      “空置便空置,儿臣不想再娶。毓儿...是儿臣负了她。”

      太子语气中苦涩异常。陆毓儿才貌双全,为搴州王掌上明珠,年方十四就嫁与他做正妃。两年前染了顽疾,药石无灵而终。生前二人貌合神离,以致其一直抑郁寡欢,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只道红颜薄命,随风而去。

      彤贵妃不由叹息一声,语气软了不少:“你也该收心了,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你是太子必然要有一国储君的样子,天下的臣民都在看着你!代云自小与你青梅竹马,又倾城美貌是个可心之人,当时她只是年纪太小较毓儿小了几岁才成了侧妃。如今,她如何做不得太子妃?夏青也有你的子嗣,又得你宠爱。再说以后你登基做了皇帝,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你是大晟未来的储君,何故如此整日和些...弄得东宫乌烟瘴气!”

      太子听在耳中,以为母妃是因陆毓儿早逝,才以为他对男子来了兴致,方道,“对女子,儿臣实在...实在无力。前些时日照母妃所说留宿姬妾,真真生不如死。”

      “住口!你当真糊涂,阴阳有序乃是天道,怎可和男子胡搅蛮缠做那些背逆的丑事!再说,你不是很喜欢夏青的吗?一连数日都留在她的仁香殿。”

      太子颓然叹气,“逢场作戏,既然都是女子何不留在同一个地方,免得换了人还要耐着性子去适应。”

      贵妃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煞白,要不是身边的掌事太监喜贵扶着,早昏厥在地。

      又是不欢而散,太子索性去了京郊狩猎,只怕两三日都不会再回来。

      太子一走,彤贵妃寸长的指尖轻敲着面前的仙鹤腾云灵芝蟠花茶盖,心下烦闷,也未唤回宫。喜贵瞧着自家主子的面色,小声道:“娘娘,您且宽心!如今赵翎那贱婢已死,其他人定不敢再妄想勾引殿下,殿下一时半会不愿立正妃,不喜女色也无妨,现在东宫都是一些旧人,殿下可能早烦了。不如选几个贴心可人的宫女先好好伺候殿下,温香暖帐,白首交合,不出几日殿下必定不会再...”

      贵妃猛然扣下茶盖,周身珠玉环佩叮当作响,面色稍有好转,点头道:“还是喜贵儿机灵,本宫这几日急坏了倒是没想到这么个好主意。男人嘛不都是喜新厌旧的。不过...”她柳眉微皱,叹道:“太子什么身份,纵然只是陪寝的宫女也要好生挑选,选谁呢?”

      这时,喜贵用眼睛向周围的几个宫女看了看,示意主子还有哪宫的宫女能这么贴己呢!贵妃随即心领神会,传了竹心命她将东宫内所有年轻貌美的宫女唤来。

      竹心小心站在一旁听差。听蓉与妙璇站在最中间的位置,这么会功夫许是已收到消息,来是皆换了最好的衣裳,脸上也用香粉好生涂抹,俏笑倩兮。贵妃对她二人是有印象的,毕竟已在东宫伺候多年,手底下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长的也算颇有姿色,也不是不可。

      但贵妃的目光很快被边儿上的苏怜引去,在这一堆脂粉浓密的宫女中,苏怜好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别有灵动之美。

      彤贵妃向竹心道:“东宫既然还会有这么标志的宫女,当真出乎本宫的意料,还真有几分早逝的太子妃的韵味。”

      苏怜已惶恐的低下了头,袖下一双小手捏得死紧,既是紧张又是期许。贵妃却忽而又将目光望向了别处。她先是相中了苏怜,莞尔又看中琉嫣,两位皆是如花般的女子,特别是站在最后边差点被她忽略的琉嫣,桃红蜜腮,秋水剪瞳,娇媚而不艳俗,低垂粉颈时,石榴红宫装襟前交叠的桂枝纹叶下隐隐露出年轻女子雪白莹润的肌理,如星似玉。

      再细看之下苏怜又比琉嫣面貌更为恭敬温良,看着更易驯服,更能供她随意驱使,后者虽气韵独特但眉眼间有一股傲气,必然不是个软柿子。相较之下,她越看苏怜越是满意,更觉她如开的正美的霞丽牡丹,轻沾上皎洁雨露,透着丝丝闹心的芬芳,男子看了定起采撷之心。

      贵妃满意之际,唤来苏怜问了几句,看她作答大方得体,更是满意,不住连连点头 ,又唤喜贵耳语几声,必是让其去打探苏怜的身世背景。可谓一朝陪寝,封为女官进了品衔,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琉嫣嘴角一笑,朝苏怜泛着眼睛。苏怜碍于主子在场不敢喜形于色,弯弯唇瓣也是扬起了一个可人的弧度。

      贵妃走后,东宫上下俨然已把苏怜当成半个主子,奉承讨好之声不绝于耳,有什么活计便抢着在她前头去做,那双纤纤素手哪里是用来做这下人的活儿的,那是用来伺候太子的!因和苏怜亲近,琉嫣连带着鸡犬升天,不时有人攒下美味点心找她相聊。

      这刚进宫数载的无品宫娥即将成为太子的女人,这消息如长了翅膀的信鸽喜悦般传遍了后宫,却也带着无数女人的怨愤和妒意,将来如若再生下一儿半女,延续皇族血脉,太子登基后无论她是否出生低贱,封为侧妃也是极有可能的事,伴在天子驾下,锦衣玉食,一个女人无上的荣耀想来不过如此。

      慵懒的午后,空气中充斥着湿软饱满的繁花香气,东宫的殿梁之上,形态不一的流云随风漫卷。偏殿的石青小院里,一众宫人围着苏怜讲些时新的笑话,借以打发闲散的时光,嬉笑间就见延福宫的喜贵来传贵妃的口谕,太子陪寝之人选为纪琉嫣,择日便与太子圆房。

      寥寥几个字让苏怜怔在了原地,她还没高兴几天,喜贵的一席话让她从绵软的天堂直如阴寒的地狱。一旁的宫人也听傻了眼,原来要飞上枝头的另有其人呢。

      琉嫣神情呆愣地谢了恩,见喜贵已走,忙跑了上去,将那太监拦住。

      “公公...公公留步...”

      喜贵偏转过身来,神情倨傲的问:“怎么啦?有何事?”

      “这...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应该选的是苏怜啊。”

      喜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呦,你不乐意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没错~那苏怜确实入得了娘娘的眼,但她早被选给陆老公公了,娘娘这才指的你,偷着乐吧。”说完嬉笑了几声,甩了浮尘而去。

      琉嫣不知是如何回的小院,她脑子回绕的那句“择日便与太子圆房”震得她头昏眼花。待回到屋中,就觉其余的宫女都在看着她,眼神早不一样了。

      琉嫣就当没看见,径直走向在收拾绣品的苏怜,小心看她脸色,半响说不出话来。

      苏怜翻出几个香囊绣袋,忽道:“恭喜你!你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我们...我们还是姐妹,你不必在意。”

      琉嫣深吸一口气,抢过她手里的东西,“你听我说,我对做太子的侍妾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巴不得出宫去,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我真的不想在宫里。”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也知你向外宫外的自由自在,只是娘娘已经下了口谕,你这一生只怕要老死宫里的,以后别说这种话免得落人口实。”苏怜低垂着眼,又忙活起来。

      琉嫣听出她口里的怨气,心里也来了气,就道:“你放心,我会去向殿下说明的,让他选你,虽说是娘娘的意思,但主要还是太子喜不喜欢。”

      苏怜看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把手里的香囊掷在床边,像是想到什么,咬住唇瓣,将拳头握的死紧。

      ---------

      午夜时分,琉嫣借着隐月天气,鬼鬼祟祟地出了东宫。她小心避开巡夜的太监溜到御膳房的库房去看看,那配菜的小太监说了每天都有人出宫去特定的地方拉几大缸香油和面粉回来,而出宫前那些大瓷缸都是空着的。

      待她溜到御膳房,房门正紧闭着,里头传来些吵闹声。琉嫣贴在纸窗上一听,还有铜板和摇骰子的声音。再捅破纸窗朝里头一看,有好几个太监在赌钱,其余两三个坐在一边闲聊,边喝酒边吃花生米,而那些大缸则摆在一边。

      这些太监真是会挑地方!她暗骂了一句。上次琉嫣就来查探过已有人在赌钱,没想到这次又有,真是生不逢时。观望一阵,只得打道回府,出宫之路还任重道远,需从长计议,况且秀禾之死她还放不下。

      五月端午这天,彤贵妃同太子于护城河上泛舟游兴,几宫侍妾也同驾,还携了数个国手乐师来助兴。琉嫣早听闻有琴师会来,期许不已,但朝那些国手望了许久,并未见宋慕白,顿时一阵失望。

      是夜,星幕低垂,孤月高悬,几缕月光洒在平稳的水面上,纯净如洗过的华珠,水天一色间,月共潮生造就了一个悠然恬静而又梦幻美妙的境界。琉嫣立在船尾,微凉的夜风吹散如云的秀发,她遥望着远方无垠的江面,不知不觉为这美景痴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琉嫣不觉脱口而出。

      苏怜自船尾的偏舱走了出来。几日前大病了一场,经过多日的休养服下已经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琉嫣扭头关切道,“怎么出来了?这儿风大,快进去吧!”

      苏怜摇头轻笑,毕竟已说过要互相扶持,两人自那天语有不合后,如今已释然。

      “在船舱中呆着早厌了,错过这样的美景就太可惜了!”她也和琉嫣一样扶住船上的护栏,双眼朝远方望去,一同感受暮春江夜的美好。

      “你刚刚念的是什么?词意优美。”

      “是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张若虚?倒是不曾听过!”

      琉嫣笑笑,未再说什么。

      “快看,到胤天了。”苏怜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琉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片红光,影影绰绰,如同悬浮在江面上的海市蜃楼,妙不可言。

      越来越近了,河边出现了数排高挂的灯笼是为船只引路的,快到码头时烟波浩渺的水面上,无数船只往来不暇,有大有小,大的如房屋小的只是普通的篷船。岸上纤夫哼着调子拖拽需停泊的船,码头的工人在手脚利索的卸货,有几个穿白袍好似阿拉伯的商人在一艘大航船上费力的和工人交谈,组合成了皇都奇妙的风情。

      据苏怜所说最大的那几馊是舶司的官船,它们装满了丝绸和瓷器远行到阑绝、西夜、天海、苍西和摩邻等,运回来珍贵的香料、药材、象牙和宝石,好不稀奇。

      身临其境于千年的皇都,闻着河岸微腥湿甜的水汽,琉嫣张大了嘴看得一愣一愣的,此处繁荣熙攘绝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能比的。

      顺着看过去等下了船又是另一番景象,河畔的街道旷阔平整,两旁的铺面多为食肆和客栈,供旅人歇脚食宿。刚过亥时,吃饭的人已不多,二楼的雅座窗户大开,里头坐着些喝酒闲谈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感安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