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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溺毙 ...

  •   前殿是主子们欢庆之地,本不是奴才该呆的地方,除了一些宫娥留下斟酒伺候,其余的都去当差了。但大家面上多有雀跃,肖想着酒席上总归要剩下好些菜肴,到时也是要赐给下头的奴才,这般想着,三五个凑在一处侃些后宫琐事,倒也欢喜。

      待筵席歌舞正酣,便见漫天烟花凑然盛放,宫人们枯萎蜷曲的心此刻也得稍许缓解。

      离东宫不远的小道前,琉嫣正和个御膳房配菜的小太监闲聊。那厮刚送了御酒去酒席折返回来时被她唤住。

      熟络地拿出几块用绣帕包好东宫厨子做的芙蓉糕,香甜软糯,油脂喷香!小太监见了顿时眉开眼笑,馋的直咽口水。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已时常出宫和管事太监去采办货物,隔三差五就要出入皇宫,人也机灵活泼,得空就去各个宫门和些宫娥太监嬉闹,说说时新的市井街闻。

      琉嫣向他打听了宫禁的时辰和出宫事项,才知出宫需上头特发的腰牌,一般只有御膳、太医院这些熟面孔能够从大总管王之海那里领到腰牌。东宫也只有竹心一人有。

      这可如何是好?琉嫣一听顿时泄了气,又强颜欢笑与那太监聊了一阵,就见几个掌灯的宫女提着琉璃金鸢盏在前头引路,太子被几个太监扶着颤颤巍巍朝这边而来。

      太子想是喝多了,肩上的嵌银缕暗绣云龙戏珠的大氅掉在了地上。太子身子壮实,几个弱小太监哪里扶得住,还要宫女上前帮扶,那大氅是顾不得捡的了。琉嫣见状挥别了小太监,上前捡起地上的大氅,跟在一行人后头回了越桦殿。

      太子就寝后,琉嫣在殿外候着。遥看金翅城辉煌壮丽,心绪杂乱不已。不由想到宫外会是怎样一幅光景,民间必定熙熙攘攘,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商铺酒肆林立,俊气公子如花美眷温婉依存。

      想到此,深深吐了口气,更觉心烦。想那竹心在宫里多年,宫门侍卫必定认识她,就算偷了她的腰牌也出不去。烦乱间坐于门廊前打起瞌睡来,正是昏昏沉沉,鼻间突然飘来一阵香味。睁眼一看,是秀禾笑盈盈的瞧着她,手里用油纸捧着几只香酥鹌鹑和螃蟹小饺儿。

      “你怎么来了?”琉嫣笑着忙把她拉到了柱梁后,寻了处僻静的石阶坐下,看着秀禾手里的吃食,咽口水道,“就知道你想着我,今晚我当差还给我带东西吃。”

      秀禾塞了一只鹌鹑腿到琉嫣口中,道:“夏良娣是有身子的不宜出去吹晚风,殿下便叫人送了好多吃食过来。我虽贪嘴自然也要攒下,我可不喜欢吃独食。对了,怜姐姐呢?”

      “她去膳房给太子炖参汤了,殿下今晚饮酒甚多怕是夜里会不舒服,要进汤呢。”

      “怜姐姐对殿下真是事事细心,殿下要是能把姐姐收做侍妾,怜姐姐她必定很是高兴。”秀禾叹道。

      琉嫣看她一眼,笑问,“你也瞧出来了?她呀早就看上殿下了。”

      秀禾似是来了兴致,双手托腮,好奇地问,“那你呢,琉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是不是像殿下那样的?”

      “当然不是!”琉嫣立即摇头,不由想起那青衫男子,道:“殿下固然英俊,又身份显赫,还是将来的一国之君,普天之下哪一个女子要是能嫁给他一定会羡煞旁人。”说着忽而压低了几分声量,“但这世上还有俊如天神的男子,就算太子他出生再高贵我也不稀罕。那个男子...你若看了也会以为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呢。”

      “真的?”秀禾两眼睁得浑圆,自是不信,“他是谁啊?你竟然这样夸他,真有那么好看的男子?”

      琉嫣浅然一笑,“他啊,是琴师国手,谦谦君子,温文尔雅。”

      秀禾疑道,“是今晚来贺寿的国手?可我听仁香殿几位偷跑出去观礼的姐妹说那些国手个个都很俊气,尤其是琴师和那个叫李季的箜篌国手,更是清俊的很,其中要数李季更为出色,但他二人比起太子殿下来还是差了些。”

      “是吗?”琉嫣哑然,片刻后道,“那箜篌国手李季我是见过的,确实不俗,但琴师宋慕白明显要比他气质卓然,说是一天一地也不为过,怎么可能还不如他!”

      “呵呵...琉嫣喜欢他?老是替他说话。”秀禾笑问。

      喜欢?琉嫣微征,不过一面之缘,怎担得上“喜欢”二字,幽幽道,“他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你若见了必定会对他印象深刻。我只是皇宫里的一个宫女,他又是宫外的男子谈什么喜不喜欢。”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一见他,怕是要等宫中下次的大宴了。你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只是那些姐妹怎么一个个都只谈论李季呢,真是奇怪。”

      两人都很费解,特别是琉嫣,只道难不成古人和自己的审美不同!?宋慕白她想上一想也会脸颊发烫,只是不知还能否与他一见。

      ----------------

      筵席直到丑时三刻才散。东宫稍显冷清,更多的宫人忙着在含聿殿那边收拾清扫。

      天色微明时,两个轮班的太监在东宫的荷花池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尸首已被池水泡的有些肿胀,但还是看得出死的正是仁香殿的宫婢秀禾。

      她的尸首静静躺在右殿最偏僻的耳阁中,只用一层白布盖住。四周早围了十数宫人,都小声嘀咕着,谁能想到才入宫不久的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琉嫣闻讯而来,悲凉着一张脸,冲进了耳阁,将那些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宫人推搡开,径直向地上的秀禾走去。

      她脚步蹒跚,脸上尽是震惊和不信,明明昨晚她还带好吃的来看自己,那么鲜活的聊了许多,甚至说到了儿女情长。怎么能...就几个时辰的功夫便去了,从此与她阴阳两隔。

      琉嫣还是不信!腿上一软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慢慢揭开白布,只看一眼,慌忙闭上了眼睛。

      白布下露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她头上还戴着自己送她的柳叶银花佩。因上次那只显眼的玉簪惹了事,便托有门路的太监从宫外买了一只素些的头饰给她,她欢天喜地的戴着。除了额头上有些细小的擦伤,她的表情很是平静。

      竟然真的是她!琉嫣“呜咽”哭了出来,眼泪簌簌滚落,难受的咬住了手背,见了红也止不住口中逸出的悲嚎。不该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去了呢。

      苏怜在后头赶来,也是哭出了声。但她比琉嫣清明了不少,哭过一阵见琉嫣仍旧哀伤不已,口中缓缓劝着。

      琉嫣携了她的手,泪眼婆娑的问,“昨夜见她还好好的,她也说了要再来看我,怎么会...怎么会...”

      苏怜也是心痛难当,抽泣着低声安抚。

      竹心在听蓉和妙璇的跟随下来了耳阁,一见地上哭成一团的琉嫣和苏怜,不悦道:“怎么不去殿前伺候?不过死了个下人,殿下要是找不着人伺候,你们两个担待得起吗?”

      琉嫣闻言,只觉万分刺耳,心中怨愤不已。人心尚且是肉做的,不过是死了个下人?这还算人话吗?她用宫袖使劲擦了脸颊,生生擦出两道红痕,随即起身,“大人说的何意?我二人同秀禾情同姐妹,她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怎么就不能来看看?”

      竹心听得脸色阴沉,听蓉冷笑一声,回道:“不明不白?你看她头上的伤,她这个人一向粗心大意,铁定是走路不长眼睛,跌下池中淹死了,哪里算什么不明不白。”

      “就是!昨夜还下了一阵小雨,现在还湿滑泥泞呢。人既已死,不如赶紧叫人抬去乱狐坡埋了,搁在这有损东宫祥瑞之气。”妙璇瞧了眼秀禾的尸骨,急忙用秀帕遮住眼睛,万分嫌弃。

      “妙璇姐姐,秀禾尸骨未寒,你竟然说这样的话!”琉嫣狠狠的瞧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几个洞来,“哪怕秀禾真是失足落水,又不是得了疫病,理应通知家人殓葬,让她尸骨落叶归根才是。”

      竹心道,“秀禾老家远在西北鹫州,过些时日便到炎夏了,只怕半路尸骨就臭了。此事容我禀明祝良娣,再做定夺!你们两个还不快回殿里当差。”

      琉嫣却不肯离去,伸手好好将白布盖在秀禾的头上,一言不发的跪坐在地上。任苏怜拉她也是不肯起身。

      见状,竹心恼道:“好啊,你倒是重情重义!但却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你不过是这皇城里的一个小宫女,敢这么目中无人,你以为你是谁?有谁替你撑腰做主?你若是主子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惜你只是个奴才,奴才嘛便要有奴才的活法,要是忘了礼数分不清自个儿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苏怜见势不对,连忙跪下,“大人息怒!琉嫣她只是因为太过悲伤,一时神志不清,她不是有意顶撞大人的,求大人恕罪。”

      “你给我闭嘴!”竹心呵道,“既然她爱跪就让她跪,就让她守着个死人,看她能跪到什么时候!这事一了,我便罚她去冷宫做苦役。你们都给我出去。还有你苏怜,你再替她求情,连你一块儿罚。”

      说完遣了众宫人,独留琉嫣在耳阁中。苏怜含泪退下,临走前仍是不安的看着琉嫣,一双美目哭得红肿,想说什么又惧于听蓉等人在场只得缓缓离开。

      琉嫣向她点点头,示意她无须担心,纵然自己早痛的酸涩锥心。

      -----------------

      落日从薄纱窗阑前斜斜照进来,映的一地昏暗。耳阁闲置已久,空气中飘荡着细细的尘埃。

      秀禾连一副棺椁都没有,身上的白布还是裁衣用剩的,更显悲凉。琉嫣徒自坐了良久,看了眼手上的银镯子,连雕花都没有的素净款式,宫中每个新近的宫娥都能领一只。记起秀禾曾道她那只弄丢了,琉璃=嫣便把镯子褪了下去,想给她戴上,这是她能给她的最后的东西了。

      掀开白布一角,将秀禾的手轻轻抬起。记忆中,秀禾的手最是暖和,和她人一样,又体贴又热心肠。如今却冰凉透了,隐隐泛着青紫的死气。

      眼泪又兀自滚落,心里的惋惜和悲戚简直要让她喘不过气来。琉嫣性子外冷内热,之前圈子待得久了,身边出了小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好友。但一朝穿越,深宫之中与秀禾和苏怜相互扶持,洗去一身铅华,她是真心实意的将她们当成姐妹。如今,秀禾一死,她怎不悲痛欲绝。

      边哭边将秀禾的宫袖往上捋了捋,正要将镯子戴上,不想却见到一条一条的伤疤,伤口还很新,绝不像是旧伤。

      琉嫣心中“咯噔”一下,脑中一阵白光掠过,她急忙去查看秀禾的身子。越看心越是沉到了谷底。秀禾不止手臂上有伤,就连胸前和四肢也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琉嫣怒不可止,究竟是谁?会这么狠心!扔到池中不说还要在死前狠狠的折磨她,蛇蝎一般的心肠,歹毒如斯,专捡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咬了咬银牙,琉嫣又想起秀禾说过她熟悉水性,更觉此事蹊跷。最有可疑的人是出手打过她的香卉,听蓉妙璇也脱不了干系。

      自己殿中的宫婢死了,夏良娣默不作声,也不遣人来看,明显就是忌惮宜春宫的那位。许是她风头太盛,祝氏命人杀了她近身的宫娥搓一搓她的气焰。琉嫣正思附着,门外突然冲进来几个太监,一瞧都是宜春宫的。那些太监二话不说,越过琉嫣便把地上的秀禾抬了起来向外而去。

      “你们想干什么?住手!快住手!”

      那些太监充耳不闻,脚步匆匆抬了秀禾的尸首从右殿绕过越桦殿想向宫门而去,琉嫣跟在后头如何大喊他们也理都不理。

      这摆明了就是听了主子的吩咐,怕是要带去乱狐坡草草埋了,想毁尸灭迹。琉嫣心一沉,径直跑了上去一把抱住秀禾的尸骨伏在地上,用了十二分的劲儿,任那些太监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手。

      这般闹腾,唯恐扰了主子清静。太监无法,耳语几句,便有个人小跑着去了。没过一会竹心黑面而来。

      “祝良娣吩咐了,秀禾就埋到乱狐坡,毕竟是死在太子钟爱的荷花池中,实在是不详。”

      “竹心大人,秀禾死的冤啊,她的手上身子上都是伤...”

      琉嫣还未说完就被竹心打断,“怎么?你的意思是秀禾是被人害死的?哼,好端端的谁会和她一个小宫女过不起,你这么说有证据吗?没有的话可别乱说,这是在宫里,说错一句也会死无全尸。”

      听她语气咄咄逼人,琉嫣沉声回道:“那她身上的伤又作何解释!而且秀禾曾和我说过她老家有一深潭,她自幼会水,还潜入潭中捕鱼虾贴补家用,说她溺毙在池中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死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倒是你,三番五次敢顶撞我,现在可是祝良娣下的令,你莫不是连良娣也不放在眼里。来人,把这个泼野的贱婢给我拖下去打五十大板。”竹心转身对随行的太监吩咐道。

      几个得力的太监把琉嫣架了起来拖去掖廷。恰此时,太子回了宫,见殿前有人喧哗,便道:“你们在干什么?”

      琉嫣正心悸不已,见是太子眼前一亮,心头大喜,若有太子做主,一切都还有指望。太子一向仁厚,现在就是看她能哭的有多可怜了。

      随即推开按住她双手的太监,几步奔到太子跟前抱住他的腿,深吸一口气,心一沉,开始嚎啕大哭,哭的闻者催泪,肝肠寸断,令人不忍。琉嫣七分真心,三分演技,真是把太子吓了一跳,半响才道:“你快起来,有什么本宫给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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