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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绿桥高楼烟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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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嫣独自一人向皇宫西南角而去,依小德子所指前方有几座偏殿走过去便是尚工局。
此处有九仙、翰林、光顺三道宫门,为皇城的后门,连通护城河,皇家官船往来不暇。
待走过几座偏殿,遥遥见几行羽林军,并不见尚工局。越往西走越是偏僻,又走了一阵连宫娥太监都鲜少碰见。琉嫣正寻思是不是迷路了,便突见一座高高的角楼,高约十数丈,甚为雄伟挺立。
待寻到角楼下兜兜转转,迎面忽而飘来一阵琴音,听来清耳悦心,响彻行云,音律富有韵味,引人遐往绵绵,一听便知弹琴之人琴艺极高。
琉嫣此生头一遭听到这么美妙的琴音,犹如天宫仙乐。不由停了下来,朝角楼望去,楼上空无一人,那弹琴之人应是在楼里谱奏九天妙音。琉嫣在原地逗留了片刻,有些遗憾仍不见有人,本欲转身而走,那琴声却戛然而止。
要到四月了,满天柳絮飞舞,临风而动,为暮春最后的风姿更添婀娜美景。
绿柳浮照,美景醉人。琉嫣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楼上出现了道青色的身影,那人着一身应时节的淡绿长衫。风声猎猎,有飘然跃世之姿,高瘦颀长的身量映着暖暖春光说不出的好看,远看就知是个身姿绝伦的高挺男子。
有些看得出神,琉嫣微微撇开眼帘又不自觉的看了过去。那男子站在角楼的最高处俯仰着整座皇城,有风吹起他的衣袖徐徐而动。
琉嫣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依稀看清一张温润俊逸的轮廓,虽是如此也可猜测他一定就是弹琴的人,端的是神仙风骨,遗世独立。他好像也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一动不动如画一般,亦不真切。
片刻之后楼上的青影转身走了,角楼上空无一人,只剩洋洋洒洒的柳絮迷了琉嫣的眼。
琴声又悠然响起,琉嫣一阵唐突,俏脸一红。瞧见了青衫男子倒是把正事给忘了!这才提上步子匆匆去尚工局。
暖风四月,绿桥高楼烟生处,皇城里浮笑欢声一派繁华景。
最是难忘,轻装照水,青墙黑瓦。柳絮生发彩鸳青云,亦是仙乐飘渺!
犹自梦里。初相见,独自欢思愁。翠眉低首,姻缘一世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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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圣上还在闭关和国师修行长生不老的秘术,据闻连彤贵妃已月余未得召见。太子的生辰自然忘在了脑后。御酒也是依照往年的礼数打着御赐的名号,实则是彤贵妃让光禄寺少卿去御窖亲取了六十余坛佳酿。
臻帝并未亲临,太后也因旧疾发作在仙居殿静养,谁也不见,一连数月也只昭了萧王及晋王去殿中闲坐。虽是如此,但国之储君的筵席还是按祖制办的无比隆重。
礼部自一月前已经开始筹办,连同太常寺协办,事无大小全都细心操持,大到请北方梁国和天海王朝的皇族来观礼,小到一个瓷器的烧制和桌椅的摆设皆需完美。
礼部选了貌美的舞姬助兴,另有乐师弹琴奏乐。这些舞姬乐师来自于宫里的教坊,多是从有才貌的宫女太监中挑选出来细细栽培。但今日太子做寿不比平日供妃嫔消遣,太常寺特诏了几个闻名天下的国手乐师来献艺。他们中有的已来过宫中多次,深受皇恩,有的则是头一次来。
宫中森严,不可随处走动。竹心便命琉嫣等人去接引。
含聿殿前多有岔路,苍松翠柏挺立,各色繁花盛开,多有古藤,假山石遮掩,一不小心会迷了路。向北去是东宫,向南则是太后的仙居殿,都是宫中重殿,确实不得乱闯。
在宫中也只有这样的盛会,一众宫娥才得见其他的男子。且不说那些大腹便便,已近不惑的朝中大臣,再是凄清孤苦的宫女也没多瞧一眼的兴致。但这些年轻俊朗的国手乐师却是不同,举手投足间自有无端风雅,观之忘俗,非寻常凡夫俗子能比,自是成了宫娥凭借相思的对象。
早年还有若凌长公主迷恋教她琴艺的国手乐师,两人情谊深长但奈何身份悬殊,被迫分离之际玉碎宫禁,落得个可叹可悲的结局,在后宫亦是听之垂泪的标榜。
琉嫣和听蓉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就见一队羽林军后跟着十来个眉目清雅的男子,有的手执箜篌,有的抱着琵琶,有的背后负着长笛,踏步款款而来。
听蓉眼含春波,忙不迭的在前头引路。这时,箜篌国手忽道:“姐姐留步,琴师宋慕白还未到。”
红唇微微轻启,听蓉满面红霞,“你们先随我去,这里还有人呢。只剩四五场邻国特使带来的歌舞就到各位预演了,不可再耽搁。”又轻蔑的瞧了眼琉嫣,冷声道:“听见了吗?等到琴师来才可回来,出了什么差错唯你是问。”说完自行带着几个国手而去。
琉嫣哑然发笑,听蓉连这等小事都要同她发难实在是小肚鸡肠,心胸狭隘至极。她也不气,独自站在小径前,直到日落西山,宫灯高悬。
到了戌时,玉鼓鸣,金钟响,含聿殿歌舞升平。火树银花不夜天,各部大臣吟诗做寿,举杯高吟,好不喧嚣热闹。
琉嫣拉紧了肩上的披帛,顿脚来回走动,不时伸头左右张望,天气阴寒,只得搓着手取暖。殿里已舞乐齐鸣,琴师宋慕白还是没有来。琉嫣心有不安,揣测那琴师断然是不敢不来的,难不成是天色渐晚,在宫中走丢了!?她再一寻思,实觉不妥,要是惊闯了哪宫主子倒成她的不是了,在听蓉那里断然落不得好。思及,忙抬脚朝最近的宫门而去。
没走一会儿,就见不远处一颗合欢树下站着个人。黑发青衫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后一尊琉璃青玉宫灯盏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周身淡淡余晖,竟不似真人。
他是背对着琉嫣的,只静静站着,遥看飞梁斗拱的宫墙,与浓黑纯然的夜色融为一体。
琉嫣走近了,只离他数丈,突觉这男子的身影好生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神思辗转间,想起了早间所闻的天籁琴音。观这身形,是那高高角楼上的男子呢,那若仙的身姿如何忘得了!这般走到跟前一看,果然印证心中所想确实是神仙一流人品。
一时心神摇晃,琉嫣不禁放轻了脚步,“琴师,你来迟了,可是迷路了?”
那青衫男子转过身来,同她四目相对。男子面有疑惑,狭长凤眼打量着面前的琉嫣,眉峰微蹙。
莞尔,唇边涌起一阵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琴师?你是东宫的宫娥?”
琉嫣看他只用一根鸦青锦缎束起黑发,着一身湖绿春衫,料子上乘但款式太过清雅,并不似王侯公子锦衣华服。自己又听过他抚琴,料想就是那国手宋慕白无疑。但他修眉长目,丰姿奇秀,太过俊美夺人,隐约透着无端贵气,只是一个琴师未免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正是,我来给先生引路。你的琴呢?”琉嫣看他负手,不由小心一问。来此的国手大多携带钟爱的乐器,据些宫娥透露他们心性极高,走遍大江南北去寻找传世名器,宫里的也不一定看得上眼。
“来的匆忙,不曾带琴。宫中教坊多有名琴,借上一用便可。”男子声音雍容清冷,听着随意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果然就是那琴师,琉嫣稍觉安心,回他:“含聿殿就在前方,先生已来迟了,快随我过去吧。”
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璀璨的星眸处有异人的华光流转,颔首道:“有劳姑娘了!”
琉嫣只觉一阵晚风拂面,风儿将她鬓角的绒发吹起,带来阵阵痒意,耳根都有些酡红。
夜空里伴着丝丝冷冽的清香,细细掠过鼻尖。这香气不似红花甜美,却较之更为醉人,仿若那雨过天青后芳草间留下的细密水珠,清新而纯粹。
琉嫣不知哪来的香气,脸上红的要烧了起来,像是她发髻上那朵小小的蜜蜡石珠花。心尖上震动的厉害,似有两个调皮小人在捶打着作弄着。这男子实在丰姿傲人,神韵超然,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想象世上还会有这样的男子。
唯恐失态,遂撇开了头,敛了敛心神,欠身道:“请随我来!”
耳后传来男子沉稳而从容的脚步声,琉嫣知他跟在身后也不便回头,就在前方引路。
琉嫣并未走灯火掩映的宫道,为了不再耽搁时辰改走了捷径。穿过一道羊肠小径,几丛密实的古藤。夜色正浓,路边挂着的几盏宫灯里长烛即将燃尽,此地很是偏僻,宫人一时来不及添换烛火。四周一时黑了起来。琉嫣已低头而过,还是被根藤条缠住了发髻,一抬脚发间撕扯的生疼。
琉嫣“唔”了一声,就觉一只温暖的大手探入她发间,细心而轻巧地将缠绕在她发髻上的藤条取走。
“姑娘小心!”他语带关切,柔声说着,竟如烟花三月的江南。
这下,琉嫣心跳的快要从喉间蹦出来。她回转过身,鼻尖快要擦过他的衣襟,她离他是这样的近,近到能嗅到他身上的冷香,原来那怡人的香气便是从他身上而来,近到才发现他身上的青衫并不似之前所见的简易,离得近了才能瞧见那长衫上绣有银丝线织就的大片海棠花纹,另有律紫团花云纹,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他竟这般高大,她要扬起脸来才能看清他的面容。也不知看了多久,男子依旧温和含笑只是眼中浮现出一丝戏谑,许是不解为何看他这么久。
琉嫣心中一凛,她一向自持,何曾这样慌乱窘迫过,忙向后退了数步,与他离了一丈开外,轻声道:“多些先生,琉嫣谢过了。”
“你叫琉嫣?”男子朗目一笑,双目灼灼的看向她,“发似沉墨,眼似琉璃,面若嫣红,肌若赤白,倒是担得起这名。”
先是一征,琉嫣拢了拢有些出汗的手心,吁一口气道:“先生真爱说笑!再往前几步便到含聿殿了,请快随我来。”
男子在后头应了一句。琉嫣不再转头看他,只徐徐在前方引路。两人隔得不远不近,穿过连绵盛开的花丛,踏过天青鹅卵石铺就四喜如意的小径,明明只几十步远却仿若已走了许久许久。
灯火辉煌的含聿殿,隐闻歌舞喧嚣之声。几行羽林军在殿前把手,只留半扇门让服侍斟酒呈菜的宫人进出。
尚还离的较远,就见前方站着个头戴金冠,穿宝蓝暗纹番西花刻丝长袍的俊俏男子,他似在等人,两旁恭恭敬敬地跟着数个伺候的太监,必然是身份显赫的王侯公子。
“那是晋王,我与他交情甚笃,说好了要一同赴宴。亏我还等了他许久,原来是他早来了。”男子凑到琉嫣身旁,含笑说道。
琉嫣闻言欠了欠身,心道早觉此人气韵非凡,面容清贵,原来同当朝的晋王是知己好友,虽是琴师国手,出生也必不会低,不然怎衬得起那银丝暗绣的长衫,随道:“如此这般,琉嫣便先告退了。”
他点了点头,清澈眸光看向她粉面含羞的俏脸,想说什么又未说出口,亦是提步而走,像含聿殿而去。
琉嫣看他走远,一颗心扑棱棱的,有几分道不明的心绪在翻腾。观望片刻,暗笑自己在圈中什么俊美的男子没见过,连小安那张妖孽似的脸都能完全免疫,怎到了这古代见着个男子就如得了失心疯,又是晕眩又是满胀,一点也不像自己了。稳住不着边际的遐想,她转身回了东宫。还有要事去办,是耽误不得的。
那边,晋王尉迟辉月一见来人,笑着迎了上去,“九哥,你这是去哪了?不是说好等我的嘛。”
旁边宫人皆跪了下去,口中道着“见过萧王。”
萧王尉迟青黎水湖青衫,明晃宫灯前银丝细密,更觉华贵逼人,俊逸无双。他淡淡道,“都起来吧!”
说罢看向呼他九哥的晋王,蹙眉道,“小十一,你还好意思说!太后凤体违合,你我做孙儿的是要去向她老人家问安的,你倒好...今日在太后的仙居殿磨了半晌,不就是想要太仆寺那几匹新豢养的汗血宝马。太后想你勤读诗书,要是准了你去牵那几匹马岂非让你玩物丧志?可你念念不忘,都要来向太子贺寿了,又折回了仙居殿。”看晋王垂首恭敬听着,一言不发,不似他平常作风,像是想到什么,面上扬起笑意,又问,“怎么?太后准了?”
两人边走边说。晋王哈哈一笑,胸有成竹的道,“这是自然,太后可是最疼我的。说是让我念上一段诗词,念得通便给一匹马。九哥,你也知我最怕的就是诗词歌赋了,幸好我早知太后最喜欢哪几首诗词,便专门只背那几首。果不其然,她今日又问张穆渊的“降州词”我一连背出,气都不喘,她老人家心头大喜,赐了我十匹西域进贡的好马。”
萧王听得发笑,伸手在他额间一弹。晋王吃痛,“呜呼”一声,“九哥,我适才命小路子去寻你,怎不见你?”
已入了殿中,早有官员围过来见礼。萧王一一还礼,虽贵为亲王但谦良合顺,哪怕是五品开外的官员,座席离得最远的也以礼相待,不见丝毫傲气。
一番寒暄后,萧王瞧见四周依次排列的檀香木雕花桌旁,供满了稀世繁花。他拂手折了一支开到荼蘼快要凋谢的五宝绿珠杜鹃,拿在手中,眼神恍恍忽忽,“见着个宫女,已是第三次见她。她以为我是琴师,还给我引路,当真有趣!”
“哦?九哥英姿绚贵,她竟认不出,要么糊涂的紧,要么只是个才入宫的小宫女,认不得当今的萧王。”晋王笑答。
尉迟青黎挑了挑眉,只看着那株杜鹃,眼光越觉疏离,似是想到了别处。再回神时,面上依然从容清雅,已不见刚才片刻的神思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