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春风一缕》夜已成殇

11、香卉

　　因夏良娣有喜，先前又在越桦殿前昏倒，太子便让竹心再指一个宫女去仁香殿贴身伺候。竹心指的是苏怜，但夏青似是不满，特意吩咐下来挑了秀禾。

　　如此过了几日光景。秀禾得了小空回院中与琉嫣及苏怜说会家常。琉嫣看她穿一身水绸纱缎如意丁香罗裙宫装，发髻上挽着玉鸟蝶佩，容姿焕发，笑道，“秀禾自从去了夏良娣那越来越标志了，瞧瞧这身衣服，这个发簪，以后有良娣提携可别忘了我和怜姐姐啊。”

　　秀禾俏脸一红，“这些都是良娣赏的。自打良娣有喜，各宫主子都送来好些礼品，花厅都快堆不下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翠玉珠簪，咧嘴一笑，“还真没戴过这么好看的首饰！良娣随手挑了一件给我。“语罢有些迟疑的道，“是不是太...太招摇了？那我取了。”

　　苏怜赶紧拦住她，“取走做什么，既然是自家主子赏的，戴上有何不可？再说秀禾妹妹戴这个发簪真的好看。”

　　琉嫣顿觉不妥，夏良娣现风头正盛，她底下的宫女个个穿戴金贵，只怕宜春宫那位不喜。正想出言，但看苏怜和秀禾都说着那簪子，很是欢喜。怕扫了兴，也就默然不语。

　　“瞧我这记性！”秀禾突地喊了一声，忙从怀中掏出一样用帕子和白纸细细包好的东西。

　　“这叫百香果。太子殿下甚是喜欢，今早特意命光禄寺送了两筐过来。听一个太监说这是九囿国那边的特产，有安神、宁心、和血的作用，我们大晟是没有这样的果子的。后来光禄寺有个公公跑着来告说是此果有和血的效用，良娣不能食用就全赏给了我们这些下人。”

　　“哦？如若那公公来迟了，良娣岂不是会误服了这果子。”苏怜疑道。

　　“可不是嘛，差点就出大事了！”秀禾拍拍胸口还有些惊魂未定。

　　琉嫣心道，太子面上虽宠爱夏良娣，但不够细心，这样少见的果子也能凭兴起随意赐给一个孕妇。又看着面前三个像鸡蛋一样紫红的果子，只觉得有些眼熟。掰开一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原来是西番莲。

　　甜美到令人晕眩的香味飘散开来，苏怜闻不惯这浓烈的香气，以手掩鼻，皱眉道：“好膻的味道！怎么会有这么臭的果子！”说完撇开头去。

　　臭？琉嫣暗自摇头，这可是集合了上百种水果香味，营养丰富的好东西。把自己面前的那一个吃的津津有味，引的苏怜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琉嫣回道：“甜酸可口，风味浓郁，芳香怡人！姐姐也快尝尝！”

　　苏怜摇头，鼻尖一阵不适，把自己的那个给了琉嫣。秀禾似也闻不惯，叹道：“我还以为有多好吃呢，特地攒着同两位姐姐分享。好在没浪费，琉嫣喜欢呢。”

　　三人边说边笑，就听身后一女子道：“哦，我当是谁呢？刚才在殿前看花了眼，原来是秀禾啊。几天没见，穿的比香卉姐姐还要体面了。”

　　扭头一看，原来是听蓉在门廊前说话，她身边还有香卉和妙璇，后头跟着两三个平日亲近的宫娥。

　　琉嫣和苏怜急忙起身把三位大宫女迎了进去，秀禾心头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只呆愣愣的站在一边。

　　“三位姐姐怎么到这来了？快些请坐！”琉嫣招呼着，对秀禾道，“秀禾，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倒些茶水去。”说话间使着眼色。

　　秀禾应了一声，回过神来急匆匆去了。

　　听蓉看琉嫣一眼，自顾对香卉道：“卉姐姐，祝良娣出生高贵，家世显赫，是出了名儿的对下人宽厚，在宜春宫当差隔三差五就能得好些赏赐，让我和妙璇好生羡慕姐姐。只是没想到，仁香殿如今竟这般财大气粗，一个才进去几天的小宫女敢穿绫罗绸缎，头上敢戴翠玉珠簪。哼，这眼里莫不是把自个儿主子当成东宫的太子正妃了吧！”

　　香卉冷笑一声，“我家主子可是金枝玉叶，有的人以为攀上了个高技儿就能耀武扬威了，真是自不量力。”

　　听蓉看了眼来到跟前斟茶的秀禾，笑道：“刚才我和卉姐姐还有妙璇在越桦殿那边给怀柔郡主扑几只粉蝶，远远就瞧见妹妹了。妙璇还说我眼花了，说是认错人了吧。”

　　“是啊！”妙璇笑着附和道，“以为是哪宫的主子呢，怎么可能是秀禾妹子！”

　　秀禾手一抖，把给香卉的茶撒了几滴。香卉一瞧，面色一变，起身拍了桌子，反手就给了秀禾一个耳光。打得秀禾跌倒在地，一杯热茶撒了一片，烫得手背发红。

　　琉嫣见状，本想发作，却被苏怜扯住袖子。两人对视一眼，方听秀禾低声叫了一句，只怕烫的不轻，这才暂且顾不得恼怒将地上的秀禾扶起。

　　秀禾手背发红且起了水泡，秀禾啜泣着仍是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卷缩在琉嫣身后。

　　“东宫之中，绝不许有宫人私下随意斗殴，违者以大逆论处。”琉嫣轻轻一笑，看向香卉，“卉姐姐进宫多年不会连这么浅显的宫规都忘了吧？”

　　香卉心下一恼，气急败坏的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斗殴？这话说的可就太过了吧！”又看一眼垂泪的秀禾头上那只耀眼夺人的翠玉簪子，更觉刺眼，冷声道：“我进宫多年自是知晓宫里的规矩，还轮不到你这个贱蹄子来说三道四的。只是，我毕竟比你们早进宫，看到有的人不知轻重，不谙礼数，当然要提点一番。”话锋一转，对着秀禾道：“这么个华贵的东西也是你这贱婢能戴的吗？也不怕折了寿。”说完几步上前一把将秀禾头上的簪子拔下仍在了地上。

　　众人皆是一惊，早闻香卉泼野，却不知她这般刁钻。簪子一掉，秀禾发髻散乱开来无比的狼狈，脸色窘的发紫，亦是不敢伸手稍加整理。

　　听蓉看在眼里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通泰，笑着接道，“卉姐姐是在教你为人奴婢应守的本份，你该感激才是。在这宫中走错一步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你这么张扬合该让卉姐姐好好教教你。”

　　一向不喜争执的苏怜也看不过眼，扶了秀禾道，“几位姐姐教训的是！只是现在秀禾已是夏良娣宫中之人，要打要罚也是良娣说了算。要是被良娣知道自个儿宫中的人受了气，到时只怕...”

　　香卉哧笑一声，甚是不屑，“怎么？你们要去向夏良娣告状？”

　　“宫中人多嘴杂，哪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我们不说，也总会传出去。”琉嫣道。

　　“说了又如何？就凭你们？”听蓉讥道：“卉姐姐可是祝良娣跟前的红人，就算是夏良娣也要给几分薄面，岂会为了只小鱼小虾出头，别自找不痛快，到时还要挨鞭子。”

　　听蓉和香卉沆瀣一气，连带妙璇也赶着来凑热闹，“卉姐姐这番苦心，想必三位妹妹已经心领神会了吧！现下东宫还是祝良娣主理诸事，以后也亦然，我奉劝你们最好看清形势。”

　　已说到这份上，香卉气也得出，便道：“咱们走吧，我该回宜春宫了。这个时辰怀柔郡主该醒了，还等着吃我做的莲子羹呢，郡主睡醒了要是没把莲子羹端上，合该是要生气了。”

　　听蓉依言道：“郡主是卉姐姐亲手带大了，怎么也离不得姐姐，现在怕是在找姐姐了。”

　　香卉面有得意之色，郡主本就与她亲近。刚想携了听蓉妙璇出了门廊，又回身看向琉嫣，“怜妹妹还求竹心大人让你去教坊学艺，竹心大人特地请示过我家主子。可我看你虽有几分姿色但德行有亏，我自会向良娣禀明，依你这样的品行要是进了教坊他日升了品级也是名不副实，只会丢东宫的脸。你就一辈子烂在这青石院子做无品的宫娥吧。”

　　说罢，与听蓉妙璇嬉笑而去。

　　秀禾双眼哭的红肿，万分羞愧道：“琉嫣，都是我不好，不该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戴在头上，僭越了礼数，还连累了你去不了教坊。都是我不好。”又自顾哭了起来。

　　琉嫣抬手用绢子给她拭了拭被打的留有指印的脸，动容道，“与你无关，我怎么会怪你。她是为她家主子鸣不平！”叹了一声又道：“今天就算不是你，是仁香殿其他的宫娥也会被她们为难。莫想这事了，以后要小心些才是。”

　　苏怜也眼眶微红，“其实是我太粗心了，刚才就不该让你戴这个簪子的，都怨我。”

　　秀禾哪能让她自责，覆了她的手，“哪里是姐姐的错！姐姐待我这么好，我一直都感激。”

　　琉嫣看苏怜一眼，心里有疑。苏怜一向心思缜密，又甚为聪慧，不像是会这么粗心。但看她自责地盈盈垂泪又去了戒心，叹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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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生辰这日，百官前来朝贺。筵席选在离东宫不远的含聿殿举行，就隔着亩荷池，在殿前最是旷阔的寻霖苑筵开百席。能来贺寿的都是皇室贵胄或朝中重臣。竹心自是半点不敢怠慢，严令手下宫人事事细心，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殿中装点了上千盆开的花团锦簇的稀世花卉，门廊前红绸金箔，荷池里彩舟飘荡。彤贵妃差了十数太监宫女来帮衬，偏殿的后门人潮进进出出，有的手中捧着五色茶果，有的抬着深宫御酿，有的则是忙着朝宫门内用木车运来官员们的贺礼。

　　含聿殿较麟德殿而言要小上不少，后妃多在此处筹办芳诞。麟德殿是去不得的，除非是天子和太后的寿宴，亦或是接见外来使臣之地，太子虽是储君也不能逾越了规矩。

　　琉嫣跟着苏怜布置桌椅摆件。已有太监上了头道几色干果，冷菜拼盘，和番邦进贡的时令瓜果。忙活了一整天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琉嫣好不容易寻了个僻静地方稍事歇。没半盏茶的功夫又被小德子叫去尚工局那边，说是竹心大人的意思，还觉不够喜庆，吩咐去尚工局拿些缝制好的贺寿图来铺在太子和贵妃的桌前增添喜气。

　　尚工局远在皇宫西南隅，中间隔着太液池，少说也有五里。琉嫣和小德子走了半个时辰还没到。倒是路经了天子的御花园，此处宫人甚多，附近设有不少大殿，远远就看到一些身穿各色绫罗斜插珠翠的妃嫔，带着几个亲近奴才或是赏花或是观鱼。

　　小德子带着琉嫣低头避开，要是碰到些高品阶的宫娥太监则要跪地行礼，这还没走多远琉嫣的两只膝盖已近青紫。好在太液池风光旖旎，湖面平如明镜，亭台倒影，垂柳拂岸。琉嫣观之，倒也心旷神怡。

　　太液池为金翅城中最宏大的园林，位于内廷的中心，四周多有天子妃嫔的寝殿环绕。

　　池水凿地百亩而建，池内偏东处有一圆台，为汉白玉做筑，称作蓬莱山，还有一干栏水榭名观戏苑。池的沿岸建有回廊，附近还有多座亭台楼阁和殿宇厅堂。莲花瓦当，园林洞壑之美，殆非人境。

　　过了一处汉白玉桥，见到沁贵妃身边的太监刘翌带着几个宫娥慌慌张张的四处寻找，他手中拿着一根蒙面的红绸带子嘴里还喊着小主子小主子的。

　　“奴才见过刘公公”小德子正欲伏地行礼，琉嫣也福了一福。

　　刘翌急道：“免了，你们两个还不快跟我去找，宜萱公主走丢了，刚刚还在御花园那边玩捉迷藏呢，这可如何是好？”

　　小德子欲言又止，今日太子做寿可耽误不得，但宜萱公主是天子爱女，后宫谁人不知，生母又是两大贵妃之一的沁妃，刘翌也是个不好惹的主。正唯唯诺诺间，刘翌已无暇顾及，口中连声唤着急匆匆去寻小主人了。

　　“你快随刘公公去吧，贺寿图我去拿，两边都不耽搁。”琉嫣道。

　　小德子应了一身，这才跟在后头也去寻那爱作弄下人的小主子去了。